第160章 【群王】
第160章 【群王】
一望無際的高草在隨風飄動著，只不過草尖已經泛起了枯黃。一隻鬍鬚捲曲的衰老草鼠抓著草尖喘著氣，因為體力不支而從豆莢狀的種子莢上掉了下來。
在它掙扎著想要竄入陰影的時候，一隻馬蹄從天而降，將它踐踏成一攤裹著皮毛的紫黑色肉泡一隨後是車輪，將肉泡碾碎，變成一攤糊狀肉泥。
蹄聲噠噠，輪聲吱呀，沒有半點停留的意思。
曾經接天連日的高草已經被數不清的車馬撞碾出了新的道路，通往這片盛大的集會場地。
五十三歲的法比安用骨節粗大的雙手拄著手杖，在燒藍甲衛隊的簇擁中跳下華貴的包鐵馬車，沿著數不清的車馬踐踏出來的草間路途，一步一頓地邁入星燈平原中的會議廳。
在膝關節隱隱作痛的活動範圍內，他儘可能維持著身為分裂城邦「雅拉」的統治者之威嚴。
誠然，自從靠著幾件神明遺產成為雅拉的霸主以來，無論是產量稀少的治癒魔藥，還是加速癒合的符文魔法，那些曾經可望不可即的高檔醫療對他來說都成為了家常便飯。
然而，從神明墳墓中掘出的遺產技術只能治療刀劍的傷口，無法治癒疾病與衰老。它們能讓你的身軀結構重新變得完整，卻無法逆轉病變和衰退。
這一事實讓他感到暴躁，狂怒得幾乎無法接受。
如果他還是過去那個粗野的流浪傭兵法比安，每天一睜眼，就餓著肚子在盜取神明遺產的路上打滾，那麼衰老和死亡也不是什麼大事，喝口扎喉嚨的劣酒喝暈乎了，隨時可以嬉皮笑臉上路。
但對於穿金戴銀、每日珍饈美酒、美女笙歌的雅拉霸主法比安來說，衰老和死亡實在是太可怕了。
身旁的燒藍甲衛伸出手臂，想要攙扶住法比安，幫助他坐在對應的議事廳王座上，但被他狠狠地甩開了。
「用不著。」他咕噥著，雙手支撐著手杖，在彎曲膝蓋時，感到膝蓋下方的骨頭輻射出針刺般的疼痛一早年在恐怖的神明墓穴中背著劍與甲狂奔，枕著磚頭睡覺，在冰冷的黑暗裡摸爬滾打，終究留下了隱疾。
最好的治癒魔藥也無法修復它和過往的經歷一樣，那塊增生發炎的腿骨已經變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永遠擺脫不了。
法比安慢慢坐倒在自己的王座席位上，斜著鷹隼一樣的褐色眼睛，四下打量著這座恢宏的議事廳。
這座巨大的圓形黑石是曾經的神之星船停放平台之一，【尋神之眼】改造了這裡，用凡人的立柱和凡人的王座裝飾了這裡，試圖證明自己可以將神明的地位取而代之。
自從神明被拋棄、被祂們的造物們親手謀殺之後，失去了運營與管理的世界似乎正在逐漸失控。
先是在應許之地的外圍發生嚴重靈能泄露，吸引了掙脫鐐銬的魔族奴隸外遷，按照他們的方式建造城邦，謀求生活然後又是世界中心的星燈平原，原本一望無際的茂盛高草開始成片成片的枯萎。
快一百多年了，星燈平原的遺物至今還沒人敢發掘。法比安嘀咕著。倒不是眾神殘留的餘威作祟，只是進入地下探路的，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應許之地的地下遺蹟強度很低，不過幾尊鋼鐵魔像，幾頭符文怪物，偶爾摻雜著幾頭沉睡的罕見魔獸，強大的遺產資料遍地都是，膽大心細的人總能從中撈到點什麼命運青睞勇者。
但星燈平原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它的地下似乎藏著更危險的事物—或許這裡才是真正的神之力量埋藏之處。勇者和愚者在這裡沒有區別，迎接他們的只有一去無回的命運。
出於某種原因，環繞星燈平原的四大湖都在緩慢乾涸。溫熱的湖水中，那些曾經溫順無害的巨大魔獸也逐漸變得狂躁不安。
這裡的大地隱約開始裂開了，稀薄的灰色煙雲從南邊遠處的草皮裂縫與朦朧的蒸汽噴口中一點點升起，瀰漫在立柱之間。氣溫也隨之升高，像點著熱烘烘的暖爐一樣，讓法比安的膝蓋疼痛都略微緩解了一點。
一百多位外貌、膚色、服飾風格各異的君主正在依次入座一不過，幾乎每人都帶著自己的精英衛隊和保險措施。法比安感受著自己藏在衣服裡面沉重的陶塑鋼胸甲，摩挲著自己的手杖頭，低哼了一聲。
是大名鼎鼎的【尋神之眼】組織與召集了這次瀆神霸主們的會議。
經過了一百多年的發掘，應許之地的神明遺產幾乎已經被狂熱的掘墓人與遺物追獵者們搜刮殆盡。想要獲得更多足以改變世界權力格局的遺產，僅剩的機會只有這片殘留神明餘威的星燈平原。
【尋神之眼】給出的會議理由，正是關於合作發掘此處遺產的討論。他們聲稱自己已經掘開了星燈平原地下遺蹟的一部分，並且獲得了一些遺物，將在會議中展示具體的遺產發掘方式。
沒有人敢缺席，甚至沒有人敢不親自前來。所有霸主都渴望獲得更多遺產，在這個神明死亡的世界裡，距離新的神明更近一步。
霸主們落座的速度很快，沒有過多的寒暄，也沒有過多的閒談。過去的恩仇和當下的會議相比不值一提。在神明遺產面前，軍事、貿易和外交都可以先扔到一邊。
死寂，充滿期待與渴望的死寂。
啪！一聲清脆的擊掌聲在立柱之間迴蕩，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不勝榮幸，在這個能夠重新主宰自己命運的時代，能夠讓眾王同時匯聚於此。」身著強鑄鋼甲冑、肩披絲綢斗篷的人影張開雙臂，站在平台中心環視四周，微笑著說。
他的胸甲上雕刻著一隻巨大的同心圓眼睛那是【尋神之眼】的徽記。
「客套的狗屁話就省省吧！快點說正事！」一位暴脾氣的紅鬍子矮人霸主高喊。法比安認識那個矮人，是紅砂堡的領袖。
一片稀稀拉拉的贊同之聲，夾雜著少數「矮人和魔族奴隸一樣野蠻無禮」的嗤笑與鄙夷聲。
「啊，不必著急，尊敬的赤須霍拉德，紅砂堡之主。」【尋神之眼】的代表手按在胸口的同心圓眼斑上，微微躬身致意，「我們需要先清點一下來客的人數，不是嗎？」
「看起來所有王國的代表都到了。」他身側的兩位執行官盤點著王座確保每一個王座都被對應的主人占據，「全部。」
「啊！太好了，會議正式開始。」胸甲上帶有眼斑的代表輕快地拍了拍手，「眾所周知，自從我們齊心協力，推翻了那些偽神的統治以來，為了奪得他們的遺產，掌控自己的命運，我們費盡心思，終於挖出了他們在應許之地埋藏在地下的古老寶庫！」
這話讓周圍的人群隱隱有些騷動。一些人興奮而激動，另一些人顯得很憤慨，還有一些人沉默而略帶不安。
法比安抬頭望向聖光教國的霸主，想要從對方臉上看到一些精彩的表情以供自己娛樂一令人失望的是，那個白袍的銀甲男人只是沉默著，臉上戴著聖鐵面具以遮蔽不潔的血肉，已經替換成純潔聖鐵的雙手緊緊抓著胸口的吊墜。
「然而，根據我們迄今為止的資料推算，儘管我們已經將整個宜居帶、整個應許之地的地下都挖了個精光，但所取得的眾神遺產，恐怕只有全部遺產的一半，剩下的一半關鍵遺產，都埋藏在這片危險區域的地下深處。」
人群輕微騷動起來，低聲談論著什麼，嗡嗡的，像是蠅群繞著屍體興奮地打轉。
「不過嘛，在一百五十二年前開始，我們就對星燈平原的地下發起了一次次持續不斷的探索，然而，進入星燈平原的偵察兵全部無一歸來—唯一的例外是三十六年前的比倫格，他在短暫進入星燈平原地下之後，成功回到了地面。但我們發現，他的身軀已經淪為了某種水螅群的宿主巢穴，像提線木偶一樣偽裝成活人的樣子，試圖滲透其中。」【尋神之眼】的代表心不在焉地解說著，「我們焚燒了那個生不如死的可憐人軀殼——願他安息。」
「比倫格用自己的犧牲，幫助我們更新了對星燈平原的認知—隨著越來越多的資料從宜居帶的地下出土，我們逐漸明白了這裡的情況。」
「星燈平原的地下，是實驗區和危險重要事物的存儲區。而在最接近地表的區域，遺留著偽神們建造的生態區—其中充滿了危險的實驗生物和巨型魔獸，一大部分都是為了在極端的惡劣環境中生存、並且作為武器、生態守衛和工程維護者而生產的。」
「它們是一種我們無法想像的生命形態。偽神們為了維護這片區域的正常運行，設置了大量生態維持生物作為奴隸。」
噠，噠。尋神之眼的代表慢條斯理地在圓形議事廳的立柱之間漫步，靴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帶來饑荒的蟲群，有毒的瘟疫腐爛者，強壯的戰爭野獸，以及————它們當中最強大的，冰冷的死亡本身。它們以活人所不可戰勝的力量，忠誠地守護著下方的遺產。」
「所以呢？快點說怎樣擊敗它們！怎樣突破它們的守衛！」赤須矮人霸主又一次急不可待地大吼起來，「怎樣拿到星燈平原地下的遺物技術！」
「啊！經過我們的研究，這種事情再簡單不過了，紅砂堡之主！」尋神之眼的代表大笑起來，「唯一的問題在於，可能需要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
「讓全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死在星燈平原。」他輕描淡寫地說。
「————嗯？」赤須矮人霸主愣住了。
「你他媽放什麼狗屁？」「尋神之眼拿我們尋開心？」一些霸主已經開始張口怒罵。
「靜一靜，各位，靜一靜，請聽我說完。」代表輕輕拍著手掌，提高音量。
「在應許之地外圍的靈能潮爆發事件後，大家應該都有所耳聞。死在靈能環境中的屍體，會被逐漸轉化為一種不眠不休的冰冷怪物，像矮人的機械一樣冷酷高效，像精靈的血獸一樣靈活便捷。」代表解釋著。
「它們會對一切活物發起無差別的攻擊，被命名為【死靈】。」
「我們的目的是，讓這些死亡人口全部在星燈平原轉變成死靈，代替我們對付地下生態區的這些神棄造物，攻破它們守護遺蹟的防線。」代表高聲說。
會議廳瞬間安靜下來。一片死寂。
「根據我們目前獲取的資料，星燈平原地下的造物，全都是針對活人的！它們針對活人的頭腦，活人的身體結構，活人的社會形態，活人的免疫系統，活人的心理狀態與恐懼威懾點—它們對死者無效。」
「死者不會患病，死者不會恐懼，死者不會疲憊，死者不會被寄生，死者不需要後勤食物和武器一而且它們會攻擊一切活物，並在受到攻擊時進行反擊。」
「我們的計劃就是，讓數以萬計的活人死在星燈，製造一支死靈軍團，讓成規模的死靈軍團與那些危險的神棄造物同歸於盡。」代表張開雙臂，笑嘻嘻地望著周圍的霸主們。
「為了拿到那些遺物，犧牲是必要的。」
眾人沉默著，思考著這個方案的利弊與可行性。
這似乎是唯一的辦法。無論配備什麼樣的遺物技術，什麼樣的強大裝備，任何活人只要進入星燈平原的地下之後，都活不過一小時。無一例外。
儘管死靈是在外圍靈能潮之後才出現的新力量，但其強大也是有目共睹的—無需休息、無需後勤、紀律嚴明、無條件服從命令、士氣永遠鎖定在最高、無差別殺戮的恐怖戰士。
「我有問題。」一個平靜安定的聲音響起，帶著聖鐵特有的金屬嗡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聖光教國的大主教。
「靈能。」聖鐵人臉面具下響起冷淡的聲音，「星燈平原，哪裡有靈能？死人體內的靈能是不夠的。」
「近期的星燈平原地震越來越頻繁了。」代表回答，「根據學者們的檢測，地震特徵和應許之地外圍爆發靈能潮之前的特徵完全符合，並且近期地表開始出現少量噴發事件，噴發物的靈能濃度嚴重超標，預計還有幾個月就會爆發。」
一片竊竊私語。
「不相信的話，可以去南部的噴口中查看。」代表漫不經心地指了指南邊的煙氣，煙流中隱隱泛著青色，「這種事情沒有必要撒謊，畢竟隨著遺蹟底部的鎮壓器破損，靈能晶礦越來越多了。」
「那麼，第二個問題。你為什麼認為，死靈會安心與神棄造物戰鬥，而不是和神棄造物一同反攻我們？」聖光教國的大主教繼續問，聖鐵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指尖閃爍著零星的純白火花。
「經過百年的探尋，我們與星燈平原地下的一群有趣的銅質盔甲搭上了線。它們具有智慧，可以交流，能夠號令其他死靈，是傳說中最強大的高等死靈一幽魂騎士。」代表回答，「它們和我們一樣，曾經被偽神奴役在此，憎恨著偽神，渴望將偽神留下的一切破壞殆盡。」
「你信任死靈？」大主教低吼，「它們只會————殺死一切。」
「我們所有人都知道，你們聖光教國，曾經是神明的掌上明珠和心腹。」代表輕佻地望著大主教，抬手打了個響指，「偽神可能告訴過你們很多秘密—但絕不是全部。畢竟你們和我們一樣，都只是偽神的奴隸。被偏愛的奴隸，也只是奴隸而已，不該知道的事情，絕不會告訴你們。」
「眾神的偉力和靈能一樣，來自於一個異常偉大的存在，它的力量足以撼動星辰。」
「我們信任祂們。」大主教低聲說，「祂們賜我們生命與智慧，賜我們繁衍生息。如果祂們不允許我們觸碰靈能，那麼靈能勢必是危險的。」
「所以，聖光教國要拒絕嗎？要當偽神的乖孩子？」代表望著大主教。
「————不。」大主教慢慢回答，「創造我們的聖父聖母，依舊以律法的形式愛著我們。但我們也需要————律法之外的真相。況且，根據律法，那片區域只能由教國守護。」
「啊，分戰利品什麼的，等到死靈軍團成型之後再說吧。」代表不以為然，「那麼，還有誰有異議？」
嘩啦！齊刷刷一片舉手的人，無異議的反而才是極少數—加上聖光教國，無異議的只有差不多十三個。
法比安也舉起手。
「這是怎麼回事？」代表戲謔地打量著人群。
「全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是每個王國各出三分之一，對嗎？」一位金髮的精靈霸主謹慎地問。
「這我們可管不著，只要總數量達到了就可以。」代表挖了挖鼻孔，抬起指尖揉搓著，嘣的一下彈飛失去黏性的鼻屎。
「我提議，距離星燈平原越近的，出的人口越多。」厄德里克帝國的皇帝說。
「哎呦，我同意赫因斯的建議。」弗洛倫王國的女王朝著厄德里克皇帝的方向親昵地抖了抖手帕，飄過去一陣淡雅的香氣。
「這可不太公平啊。」一位裂分城邦的霸主說，「畢竟大部分新盛王國都緊挨著星燈平原—除了你們幾位。」
「你什麼時候也配叫王國了，蒼葉郡割據的叛軍頭子？」厄德里克皇帝淡淡地問，「從厄德里克劍身上掉下去的鐵鏽碴子也配自稱為劍了？」
霸主一臉惱怒，咽了口唾沫，但當著厄德里克皇帝的面，也不敢多說什麼。
「我們王國的人口數量只相當於一個城邦—一相當於半個騎士領，要是為了這種計劃而獻出太多人口，把王國變成廢墟空城—這根本划不來！」另一位叛城霸主高聲抗議，「應該要求人口最多的那些王國優先提供人口，供應死靈軍團！這樣才公平！」
「喔喲！是什麼給了你們公平的錯覺，奴隸？那幾件遺物嗎？跟著魔族一起叛亂很好玩嗎？」褐色皮膚的蘇帕爾蘇丹大大咧咧翹著腿，叼著金箔卷鑄成的吸管，吸空了金杯中的血紅果汁，發出滋滋的空吸聲，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的尖牙。
「什麼意思？這難道不是一場神聖的會議嗎？」一位披著灰袍、頭戴聖鐵面具的霸主高喊。
「你們沒有資格提起神聖二字，叛教者。」聖光教國大主教溫和地說，「按照律法，你應該滾回來，在修道院地牢里挨二十年鞭子。」
「這根本不是在商議！這是一邊倒的屠殺！只是想占領因為獲得遺物技術而獨立的城邦！」紅砂堡的赤須矮人大怒！
「沒有人在乎你們自立城邦，霍拉德。問題在於，你們是叛逃。盜走了兩項遺物技術和黑石堡三分之一的黃金與虛空石。」白鬍子的矮人冷哼，「黑石堡已經不再是你們的家了。」
「我們正式向【尋神之眼】拒絕這個提案——作為依靠遺物技術新建立的小型王國，我們的人口太少了，不足以與那些————大國抗衡。」一位精靈霸主冷靜地說，「何況這個級別的人口投入————難道沒有人覺得，這樣犧牲大量人口探索遺蹟，這是殘忍而不人道的嗎？」
「大家不都是自願探索的嗎？」尋神之眼代表微笑。
「在你屠戮自己同胞的時候，怎麼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呢？」月光之領的精靈領主輕笑，「遺物蠱惑了你？不不，當然不是，是你貪戀那陣不屬於你的風，自己跳下了無可挽回的懸崖。」
「所有犧牲都是必要的。」尋神之眼的代表微笑著，「其實，根據計算，在座一百三十五位新興小王國與孤立城邦的人口加起來，正好約等於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
「你的意思是，我們一百三十五個霸主根本毫無話語權？只要這十三個老牌王權者發話，一切都按他們的來，是嗎？」法比安忍著膝蓋的疼痛，艱難地拄著手杖，慢慢站起身。
「可以這麼說畢竟你們對尋神之眼也沒有多少用處。哎呀，土地面積跟個小鎮似的，物產匱乏，生產材料稀缺得恨不得從屁股縫裡摳，空拿著遺物技術有屁用？不如交給我們，或者交給十三位老大哥，趕緊接管偽神遺產才是正事。」代表笑嘻嘻地點了點頭。
他說話方式粗野輕佻得驚人，根本不像是主持群王會議應有的態度。
「我受夠了。」法比安吃力地抬起手杖，招呼著自己身後的燒藍甲衛，「你們沒有資格輕視我們，我們終究是新盛的霸主————」
嚓！
耳鳴。衰老帶來的遲鈍讓他感到茫然，一陣寒冷的屍僵慢慢穿透自己的身軀，從胸口開始蔓延。
他低下頭，看著一把幽青的鏽銅刺劍從自己胸口刺出，貫穿了燒陶塑鋼的護甲。隨著胸腔中遲緩痙攣的心跳，血流沿著劍身的血槽有規律地往外噴濺著。
他艱難地扭頭，與一尊三臂鏽銅騎士對視著，它的頭盔上帶有和尋神之眼徽記一模一樣的同心圓眼斑。
自家的燒藍甲衛面容潰爛，胸腔大著，露出黏滑的紫紅色內容物，無神地站在騎士身後侍立著。本應該是腦袋的位置，野蠻地焊接著一隻帶有眼斑的鏽銅頭盔。
嚓。劍身拔出的瞬間，耳鳴似乎消失了，視野隨著傾斜。法比安倒在地上，聽到其他霸主們遭受幽魂騎士屠戮的驚叫聲。
在一片混亂中，那干三位大國君主依舊端坐在座椅上，紋絲不動。
厄德里克的皇帝咧嘴，微微冷笑。弗洛倫女王一臉嫵媚的天真，瞪著睫毛長得驚人的美麗藍眼睛，安靜地望著屠殺的場景。聖光教國大主教依舊面無表情。
月光之領的精靈領主微微扭頭側面，不忍看到這樣的慘狀。蘇帕爾的蘇丹一邊吃著葡萄，一邊興致勃勃地稱讚叫好。
七八個身形各異的幽魂騎士們無視了那十三位君主，以及尋神之眼的會議代表與執行官，只是揮舞著各色武器，一昧屠殺著霸主和霸主們帶來的侍衛。尖叫，哭泣，頭顱碎裂的聲音，血液潑灑的聲音交織起來。
炎風之領的精靈領主和蘇帕爾的蘇丹在悽厲的哭嚎聲中開懷大笑，抬起雙手來回搖擺，像在指揮交響樂團演奏盛大的樂章。
「現在，我們是盟友了，各位。」他隱約聽到尋神之眼代表的聲音，「總之，尋神之眼幫各位尊貴的王清理了這些叛徒，收回了被盜的土地和遺物，各位也要儘早動手，把那些失去領袖、軍心渙散的叛徒人口全部趕到星燈平原屠殺掉一早點讓我們盟友的死靈軍團成型，就能早點處理掉星燈平原地下的生態區怪物，早點搞到關鍵遺產————」
身體越來越冷了。法比安聞到高草的氣味從被斬斷的草杆處瀰漫開來，帶來陰冷的寒氣。
在寒冷刺骨的黑暗吞沒他的全部靈魂之前，他渙散的眼球中映出一隻年老的草鼠，慌亂地跑過草根之間的縫隙那才是他應該待的地方。一昧地渴望爬到高處，最終只會摔死自己。
幽青色的光點逐漸散去，數百年前古代議事廳的追憶消散在空氣中，廢墟重歸寂靜。
濃稠的黑暗中一時無人說話，眾人依舊在思索著古老而殘酷的列王歷史。
薩麥爾將手甲從破碎的靈能晶體上慢慢收回，與發呆的另外六騎士對視著。
「他們————確實做到了。」他低聲說，「整個生態都被改變了，原本只有高草的星燈平原變成了骸心平原。原本的神明生態區被從地下挖掘出來，疫病和有毒有害的實驗物種被死靈們翻掘到了地表，歷經數百年，在互相屠殺中逐漸進化，共存，最終被弱化，形成了骸心大沼地的生態群系。」
「唯一的問題在於，按照他們的計劃，接收這個百年陰謀成果的，本應該是尋神之眼和眼斑使徒——而不是我們這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幽魂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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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無際的高草在隨風飄動著，只不過草尖已經泛起了枯黃。一隻鬍鬚捲曲的衰老草鼠抓著草尖喘著氣，因為體力不支而從豆莢狀的種子莢上掉了下來。
在它掙扎著想要竄入陰影的時候，一隻馬蹄從天而降，將它踐踏成一攤裹著皮毛的紫黑色肉泡一隨後是車輪，將肉泡碾碎，變成一攤糊狀肉泥。
蹄聲噠噠，輪聲吱呀，沒有半點停留的意思。
曾經接天連日的高草已經被數不清的車馬撞碾出了新的道路，通往這片盛大的集會場地。
五十三歲的法比安用骨節粗大的雙手拄著手杖，在燒藍甲衛隊的簇擁中跳下華貴的包鐵馬車，沿著數不清的車馬踐踏出來的草間路途，一步一頓地邁入星燈平原中的會議廳。
在膝關節隱隱作痛的活動範圍內，他儘可能維持著身為分裂城邦「雅拉」的統治者之威嚴。
誠然，自從靠著幾件神明遺產成為雅拉的霸主以來，無論是產量稀少的治癒魔藥，還是加速癒合的符文魔法，那些曾經可望不可即的高檔醫療對他來說都成為了家常便飯。
然而，從神明墳墓中掘出的遺產技術只能治療刀劍的傷口，無法治癒疾病與衰老。它們能讓你的身軀結構重新變得完整，卻無法逆轉病變和衰退。
這一事實讓他感到暴躁，狂怒得幾乎無法接受。
如果他還是過去那個粗野的流浪傭兵法比安，每天一睜眼，就餓著肚子在盜取神明遺產的路上打滾，那麼衰老和死亡也不是什麼大事，喝口扎喉嚨的劣酒喝暈乎了，隨時可以嬉皮笑臉上路。
但對於穿金戴銀、每日珍饈美酒、美女笙歌的雅拉霸主法比安來說，衰老和死亡實在是太可怕了。
身旁的燒藍甲衛伸出手臂，想要攙扶住法比安，幫助他坐在對應的議事廳王座上，但被他狠狠地甩開了。
「用不著。」他咕噥著，雙手支撐著手杖，在彎曲膝蓋時，感到膝蓋下方的骨頭輻射出針刺般的疼痛一早年在恐怖的神明墓穴中背著劍與甲狂奔，枕著磚頭睡覺，在冰冷的黑暗裡摸爬滾打，終究留下了隱疾。
最好的治癒魔藥也無法修復它和過往的經歷一樣，那塊增生發炎的腿骨已經變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永遠擺脫不了。
法比安慢慢坐倒在自己的王座席位上，斜著鷹隼一樣的褐色眼睛，四下打量著這座恢宏的議事廳。
這座巨大的圓形黑石是曾經的神之星船停放平台之一，【尋神之眼】改造了這裡，用凡人的立柱和凡人的王座裝飾了這裡，試圖證明自己可以將神明的地位取而代之。
自從神明被拋棄、被祂們的造物們親手謀殺之後，失去了運營與管理的世界似乎正在逐漸失控。
先是在應許之地的外圍發生嚴重靈能泄露，吸引了掙脫鐐銬的魔族奴隸外遷，按照他們的方式建造城邦，謀求生活然後又是世界中心的星燈平原，原本一望無際的茂盛高草開始成片成片的枯萎。
快一百多年了，星燈平原的遺物至今還沒人敢發掘。法比安嘀咕著。倒不是眾神殘留的餘威作祟，只是進入地下探路的，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應許之地的地下遺蹟強度很低，不過幾尊鋼鐵魔像，幾頭符文怪物，偶爾摻雜著幾頭沉睡的罕見魔獸，強大的遺產資料遍地都是，膽大心細的人總能從中撈到點什麼命運青睞勇者。
但星燈平原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它的地下似乎藏著更危險的事物—或許這裡才是真正的神之力量埋藏之處。勇者和愚者在這裡沒有區別，迎接他們的只有一去無回的命運。
出於某種原因，環繞星燈平原的四大湖都在緩慢乾涸。溫熱的湖水中，那些曾經溫順無害的巨大魔獸也逐漸變得狂躁不安。
這裡的大地隱約開始裂開了，稀薄的灰色煙雲從南邊遠處的草皮裂縫與朦朧的蒸汽噴口中一點點升起，瀰漫在立柱之間。氣溫也隨之升高，像點著熱烘烘的暖爐一樣，讓法比安的膝蓋疼痛都略微緩解了一點。
一百多位外貌、膚色、服飾風格各異的君主正在依次入座一不過，幾乎每人都帶著自己的精英衛隊和保險措施。法比安感受著自己藏在衣服裡面沉重的陶塑鋼胸甲，摩挲著自己的手杖頭，低哼了一聲。
是大名鼎鼎的【尋神之眼】組織與召集了這次瀆神霸主們的會議。
經過了一百多年的發掘，應許之地的神明遺產幾乎已經被狂熱的掘墓人與遺物追獵者們搜刮殆盡。想要獲得更多足以改變世界權力格局的遺產，僅剩的機會只有這片殘留神明餘威的星燈平原。
【尋神之眼】給出的會議理由，正是關於合作發掘此處遺產的討論。他們聲稱自己已經掘開了星燈平原地下遺蹟的一部分，並且獲得了一些遺物，將在會議中展示具體的遺產發掘方式。
沒有人敢缺席，甚至沒有人敢不親自前來。所有霸主都渴望獲得更多遺產，在這個神明死亡的世界裡，距離新的神明更近一步。
霸主們落座的速度很快，沒有過多的寒暄，也沒有過多的閒談。過去的恩仇和當下的會議相比不值一提。在神明遺產面前，軍事、貿易和外交都可以先扔到一邊。
死寂，充滿期待與渴望的死寂。
啪！一聲清脆的擊掌聲在立柱之間迴蕩，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不勝榮幸，在這個能夠重新主宰自己命運的時代，能夠讓眾王同時匯聚於此。」身著強鑄鋼甲冑、肩披絲綢斗篷的人影張開雙臂，站在平台中心環視四周，微笑著說。
他的胸甲上雕刻著一隻巨大的同心圓眼睛那是【尋神之眼】的徽記。
「客套的狗屁話就省省吧！快點說正事！」一位暴脾氣的紅鬍子矮人霸主高喊。法比安認識那個矮人，是紅砂堡的領袖。
一片稀稀拉拉的贊同之聲，夾雜著少數「矮人和魔族奴隸一樣野蠻無禮」的嗤笑與鄙夷聲。
「啊，不必著急，尊敬的赤須霍拉德，紅砂堡之主。」【尋神之眼】的代表手按在胸口的同心圓眼斑上，微微躬身致意，「我們需要先清點一下來客的人數，不是嗎？」
「看起來所有王國的代表都到了。」他身側的兩位執行官盤點著王座確保每一個王座都被對應的主人占據，「全部。」
「啊！太好了，會議正式開始。」胸甲上帶有眼斑的代表輕快地拍了拍手，「眾所周知，自從我們齊心協力，推翻了那些偽神的統治以來，為了奪得他們的遺產，掌控自己的命運，我們費盡心思，終於挖出了他們在應許之地埋藏在地下的古老寶庫！」
這話讓周圍的人群隱隱有些騷動。一些人興奮而激動，另一些人顯得很憤慨，還有一些人沉默而略帶不安。
法比安抬頭望向聖光教國的霸主，想要從對方臉上看到一些精彩的表情以供自己娛樂一令人失望的是，那個白袍的銀甲男人只是沉默著，臉上戴著聖鐵面具以遮蔽不潔的血肉，已經替換成純潔聖鐵的雙手緊緊抓著胸口的吊墜。
「然而，根據我們迄今為止的資料推算，儘管我們已經將整個宜居帶、整個應許之地的地下都挖了個精光，但所取得的眾神遺產，恐怕只有全部遺產的一半，剩下的一半關鍵遺產，都埋藏在這片危險區域的地下深處。」
人群輕微騷動起來，低聲談論著什麼，嗡嗡的，像是蠅群繞著屍體興奮地打轉。
「不過嘛，在一百五十二年前開始，我們就對星燈平原的地下發起了一次次持續不斷的探索，然而，進入星燈平原的偵察兵全部無一歸來—唯一的例外是三十六年前的比倫格，他在短暫進入星燈平原地下之後，成功回到了地面。但我們發現，他的身軀已經淪為了某種水螅群的宿主巢穴，像提線木偶一樣偽裝成活人的樣子，試圖滲透其中。」【尋神之眼】的代表心不在焉地解說著，「我們焚燒了那個生不如死的可憐人軀殼——願他安息。」
「比倫格用自己的犧牲，幫助我們更新了對星燈平原的認知—隨著越來越多的資料從宜居帶的地下出土，我們逐漸明白了這裡的情況。」
「星燈平原的地下，是實驗區和危險重要事物的存儲區。而在最接近地表的區域，遺留著偽神們建造的生態區—其中充滿了危險的實驗生物和巨型魔獸，一大部分都是為了在極端的惡劣環境中生存、並且作為武器、生態守衛和工程維護者而生產的。」
「它們是一種我們無法想像的生命形態。偽神們為了維護這片區域的正常運行，設置了大量生態維持生物作為奴隸。」
噠，噠。尋神之眼的代表慢條斯理地在圓形議事廳的立柱之間漫步，靴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帶來饑荒的蟲群，有毒的瘟疫腐爛者，強壯的戰爭野獸，以及————它們當中最強大的，冰冷的死亡本身。它們以活人所不可戰勝的力量，忠誠地守護著下方的遺產。」
「所以呢？快點說怎樣擊敗它們！怎樣突破它們的守衛！」赤須矮人霸主又一次急不可待地大吼起來，「怎樣拿到星燈平原地下的遺物技術！」
「啊！經過我們的研究，這種事情再簡單不過了，紅砂堡之主！」尋神之眼的代表大笑起來，「唯一的問題在於，可能需要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
「讓全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死在星燈平原。」他輕描淡寫地說。
「————嗯？」赤須矮人霸主愣住了。
「你他媽放什麼狗屁？」「尋神之眼拿我們尋開心？」一些霸主已經開始張口怒罵。
「靜一靜，各位，靜一靜，請聽我說完。」代表輕輕拍著手掌，提高音量。
「在應許之地外圍的靈能潮爆發事件後，大家應該都有所耳聞。死在靈能環境中的屍體，會被逐漸轉化為一種不眠不休的冰冷怪物，像矮人的機械一樣冷酷高效，像精靈的血獸一樣靈活便捷。」代表解釋著。
「它們會對一切活物發起無差別的攻擊，被命名為【死靈】。」
「我們的目的是，讓這些死亡人口全部在星燈平原轉變成死靈，代替我們對付地下生態區的這些神棄造物，攻破它們守護遺蹟的防線。」代表高聲說。
會議廳瞬間安靜下來。一片死寂。
「根據我們目前獲取的資料，星燈平原地下的造物，全都是針對活人的！它們針對活人的頭腦，活人的身體結構，活人的社會形態，活人的免疫系統，活人的心理狀態與恐懼威懾點—它們對死者無效。」
「死者不會患病，死者不會恐懼，死者不會疲憊，死者不會被寄生，死者不需要後勤食物和武器一而且它們會攻擊一切活物，並在受到攻擊時進行反擊。」
「我們的計劃就是，讓數以萬計的活人死在星燈，製造一支死靈軍團，讓成規模的死靈軍團與那些危險的神棄造物同歸於盡。」代表張開雙臂，笑嘻嘻地望著周圍的霸主們。
「為了拿到那些遺物，犧牲是必要的。」
眾人沉默著，思考著這個方案的利弊與可行性。
這似乎是唯一的辦法。無論配備什麼樣的遺物技術，什麼樣的強大裝備，任何活人只要進入星燈平原的地下之後，都活不過一小時。無一例外。
儘管死靈是在外圍靈能潮之後才出現的新力量，但其強大也是有目共睹的—無需休息、無需後勤、紀律嚴明、無條件服從命令、士氣永遠鎖定在最高、無差別殺戮的恐怖戰士。
「我有問題。」一個平靜安定的聲音響起，帶著聖鐵特有的金屬嗡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聖光教國的大主教。
「靈能。」聖鐵人臉面具下響起冷淡的聲音，「星燈平原，哪裡有靈能？死人體內的靈能是不夠的。」
「近期的星燈平原地震越來越頻繁了。」代表回答，「根據學者們的檢測，地震特徵和應許之地外圍爆發靈能潮之前的特徵完全符合，並且近期地表開始出現少量噴發事件，噴發物的靈能濃度嚴重超標，預計還有幾個月就會爆發。」
一片竊竊私語。
「不相信的話，可以去南部的噴口中查看。」代表漫不經心地指了指南邊的煙氣，煙流中隱隱泛著青色，「這種事情沒有必要撒謊，畢竟隨著遺蹟底部的鎮壓器破損，靈能晶礦越來越多了。」
「那麼，第二個問題。你為什麼認為，死靈會安心與神棄造物戰鬥，而不是和神棄造物一同反攻我們？」聖光教國的大主教繼續問，聖鐵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指尖閃爍著零星的純白火花。
「經過百年的探尋，我們與星燈平原地下的一群有趣的銅質盔甲搭上了線。它們具有智慧，可以交流，能夠號令其他死靈，是傳說中最強大的高等死靈一幽魂騎士。」代表回答，「它們和我們一樣，曾經被偽神奴役在此，憎恨著偽神，渴望將偽神留下的一切破壞殆盡。」
「你信任死靈？」大主教低吼，「它們只會————殺死一切。」
「我們所有人都知道，你們聖光教國，曾經是神明的掌上明珠和心腹。」代表輕佻地望著大主教，抬手打了個響指，「偽神可能告訴過你們很多秘密—但絕不是全部。畢竟你們和我們一樣，都只是偽神的奴隸。被偏愛的奴隸，也只是奴隸而已，不該知道的事情，絕不會告訴你們。」
「眾神的偉力和靈能一樣，來自於一個異常偉大的存在，它的力量足以撼動星辰。」
「我們信任祂們。」大主教低聲說，「祂們賜我們生命與智慧，賜我們繁衍生息。如果祂們不允許我們觸碰靈能，那麼靈能勢必是危險的。」
「所以，聖光教國要拒絕嗎？要當偽神的乖孩子？」代表望著大主教。
「————不。」大主教慢慢回答，「創造我們的聖父聖母，依舊以律法的形式愛著我們。但我們也需要————律法之外的真相。況且，根據律法，那片區域只能由教國守護。」
「啊，分戰利品什麼的，等到死靈軍團成型之後再說吧。」代表不以為然，「那麼，還有誰有異議？」
嘩啦！齊刷刷一片舉手的人，無異議的反而才是極少數—加上聖光教國，無異議的只有差不多十三個。
法比安也舉起手。
「這是怎麼回事？」代表戲謔地打量著人群。
「全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是每個王國各出三分之一，對嗎？」一位金髮的精靈霸主謹慎地問。
「這我們可管不著，只要總數量達到了就可以。」代表挖了挖鼻孔，抬起指尖揉搓著，嘣的一下彈飛失去黏性的鼻屎。
「我提議，距離星燈平原越近的，出的人口越多。」厄德里克帝國的皇帝說。
「哎呦，我同意赫因斯的建議。」弗洛倫王國的女王朝著厄德里克皇帝的方向親昵地抖了抖手帕，飄過去一陣淡雅的香氣。
「這可不太公平啊。」一位裂分城邦的霸主說，「畢竟大部分新盛王國都緊挨著星燈平原—除了你們幾位。」
「你什麼時候也配叫王國了，蒼葉郡割據的叛軍頭子？」厄德里克皇帝淡淡地問，「從厄德里克劍身上掉下去的鐵鏽碴子也配自稱為劍了？」
霸主一臉惱怒，咽了口唾沫，但當著厄德里克皇帝的面，也不敢多說什麼。
「我們王國的人口數量只相當於一個城邦—一相當於半個騎士領，要是為了這種計劃而獻出太多人口，把王國變成廢墟空城—這根本划不來！」另一位叛城霸主高聲抗議，「應該要求人口最多的那些王國優先提供人口，供應死靈軍團！這樣才公平！」
「喔喲！是什麼給了你們公平的錯覺，奴隸？那幾件遺物嗎？跟著魔族一起叛亂很好玩嗎？」褐色皮膚的蘇帕爾蘇丹大大咧咧翹著腿，叼著金箔卷鑄成的吸管，吸空了金杯中的血紅果汁，發出滋滋的空吸聲，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的尖牙。
「什麼意思？這難道不是一場神聖的會議嗎？」一位披著灰袍、頭戴聖鐵面具的霸主高喊。
「你們沒有資格提起神聖二字，叛教者。」聖光教國大主教溫和地說，「按照律法，你應該滾回來，在修道院地牢里挨二十年鞭子。」
「這根本不是在商議！這是一邊倒的屠殺！只是想占領因為獲得遺物技術而獨立的城邦！」紅砂堡的赤須矮人大怒！
「沒有人在乎你們自立城邦，霍拉德。問題在於，你們是叛逃。盜走了兩項遺物技術和黑石堡三分之一的黃金與虛空石。」白鬍子的矮人冷哼，「黑石堡已經不再是你們的家了。」
「我們正式向【尋神之眼】拒絕這個提案——作為依靠遺物技術新建立的小型王國，我們的人口太少了，不足以與那些————大國抗衡。」一位精靈霸主冷靜地說，「何況這個級別的人口投入————難道沒有人覺得，這樣犧牲大量人口探索遺蹟，這是殘忍而不人道的嗎？」
「大家不都是自願探索的嗎？」尋神之眼代表微笑。
「在你屠戮自己同胞的時候，怎麼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呢？」月光之領的精靈領主輕笑，「遺物蠱惑了你？不不，當然不是，是你貪戀那陣不屬於你的風，自己跳下了無可挽回的懸崖。」
「所有犧牲都是必要的。」尋神之眼的代表微笑著，「其實，根據計算，在座一百三十五位新興小王國與孤立城邦的人口加起來，正好約等於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
「你的意思是，我們一百三十五個霸主根本毫無話語權？只要這十三個老牌王權者發話，一切都按他們的來，是嗎？」法比安忍著膝蓋的疼痛，艱難地拄著手杖，慢慢站起身。
「可以這麼說畢竟你們對尋神之眼也沒有多少用處。哎呀，土地面積跟個小鎮似的，物產匱乏，生產材料稀缺得恨不得從屁股縫裡摳，空拿著遺物技術有屁用？不如交給我們，或者交給十三位老大哥，趕緊接管偽神遺產才是正事。」代表笑嘻嘻地點了點頭。
他說話方式粗野輕佻得驚人，根本不像是主持群王會議應有的態度。
「我受夠了。」法比安吃力地抬起手杖，招呼著自己身後的燒藍甲衛，「你們沒有資格輕視我們，我們終究是新盛的霸主————」
嚓！
耳鳴。衰老帶來的遲鈍讓他感到茫然，一陣寒冷的屍僵慢慢穿透自己的身軀，從胸口開始蔓延。
他低下頭，看著一把幽青的鏽銅刺劍從自己胸口刺出，貫穿了燒陶塑鋼的護甲。隨著胸腔中遲緩痙攣的心跳，血流沿著劍身的血槽有規律地往外噴濺著。
他艱難地扭頭，與一尊三臂鏽銅騎士對視著，它的頭盔上帶有和尋神之眼徽記一模一樣的同心圓眼斑。
自家的燒藍甲衛面容潰爛，胸腔大著，露出黏滑的紫紅色內容物，無神地站在騎士身後侍立著。本應該是腦袋的位置，野蠻地焊接著一隻帶有眼斑的鏽銅頭盔。
嚓。劍身拔出的瞬間，耳鳴似乎消失了，視野隨著傾斜。法比安倒在地上，聽到其他霸主們遭受幽魂騎士屠戮的驚叫聲。
在一片混亂中，那干三位大國君主依舊端坐在座椅上，紋絲不動。
厄德里克的皇帝咧嘴，微微冷笑。弗洛倫女王一臉嫵媚的天真，瞪著睫毛長得驚人的美麗藍眼睛，安靜地望著屠殺的場景。聖光教國大主教依舊面無表情。
月光之領的精靈領主微微扭頭側面，不忍看到這樣的慘狀。蘇帕爾的蘇丹一邊吃著葡萄，一邊興致勃勃地稱讚叫好。
七八個身形各異的幽魂騎士們無視了那十三位君主，以及尋神之眼的會議代表與執行官，只是揮舞著各色武器，一昧屠殺著霸主和霸主們帶來的侍衛。尖叫，哭泣，頭顱碎裂的聲音，血液潑灑的聲音交織起來。
炎風之領的精靈領主和蘇帕爾的蘇丹在悽厲的哭嚎聲中開懷大笑，抬起雙手來回搖擺，像在指揮交響樂團演奏盛大的樂章。
「現在，我們是盟友了，各位。」他隱約聽到尋神之眼代表的聲音，「總之，尋神之眼幫各位尊貴的王清理了這些叛徒，收回了被盜的土地和遺物，各位也要儘早動手，把那些失去領袖、軍心渙散的叛徒人口全部趕到星燈平原屠殺掉一早點讓我們盟友的死靈軍團成型，就能早點處理掉星燈平原地下的生態區怪物，早點搞到關鍵遺產————」
身體越來越冷了。法比安聞到高草的氣味從被斬斷的草杆處瀰漫開來，帶來陰冷的寒氣。
在寒冷刺骨的黑暗吞沒他的全部靈魂之前，他渙散的眼球中映出一隻年老的草鼠，慌亂地跑過草根之間的縫隙那才是他應該待的地方。一昧地渴望爬到高處，最終只會摔死自己。
幽青色的光點逐漸散去，數百年前古代議事廳的追憶消散在空氣中，廢墟重歸寂靜。
濃稠的黑暗中一時無人說話，眾人依舊在思索著古老而殘酷的列王歷史。
薩麥爾將手甲從破碎的靈能晶體上慢慢收回，與發呆的另外六騎士對視著。
「他們————確實做到了。」他低聲說，「整個生態都被改變了，原本只有高草的星燈平原變成了骸心平原。原本的神明生態區被從地下挖掘出來，疫病和有毒有害的實驗物種被死靈們翻掘到了地表，歷經數百年，在互相屠殺中逐漸進化，共存，最終被弱化，形成了骸心大沼地的生態群系。」
「唯一的問題在於，按照他們的計劃，接收這個百年陰謀成果的，本應該是尋神之眼和眼斑使徒——而不是我們這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幽魂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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