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生日快樂(5K)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70章 生日快樂(5K)

  ————?

  他牽起了她的手爪。

  手爪被握住的瞬間,俄波拉趔趄了一下,她完全沒想到面前的男人會如此選擇。慌忙間,就連脖頸上那蟻噬的痛癢感也被她忽略。

  彌拉德已然轉過身,帶她離開了暗室,重新踏入撲克牌迷宮之中。

  組成迷宮牆壁的巨大撲克牌每時每刻都在翻轉。甫一踏入,左側的紅桃K便嘩的一聲輕響,牌面旋轉,印有重複菱形花紋的牌背一閃而過,再度翻回正面時,赤紅的方塊扭曲變形,一個身影從牌面中探出了上半身。

  是位撲克兵。她身上筆挺制服的花紋表明了她的身份。

  方塊7。

  撲克兵是侍奉紅心女王的士兵,方塊代表她們的傾向,數字則代表著她們的力量強弱,越高越強。

  不過這和現在的彌拉德沒有太多的關係。他搶在那位方塊7面前出口,側身半步,把俄波拉稍微往前方帶了帶,握著她手的那隻胳膊抬起,做出一個略顯笨拙的展示動作。

  「這是我心愛的女兒。」

  彌拉德說得鄭重其事,面容肅穆。

  他心中熊燃的怒火仍未熄滅,對俄波拉那自我貶低和不配德感滿溢的傾向仍深感煩躁。哪怕他也知道,維持這種愧疚對苦行者或許是正確的,可他已經答應了對方在這一天之內會讓她好好放鬆。

  他說完,目光從撲克兵那略感訝異的面孔,移到了俄波拉那仰起又寫滿茫然的臉上。

  他看著她順滑垂落的黑色長髮,看著她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的圓瞳,看著她帶著些嬰兒肥的可愛臉龐。而後,他轉回視線,對著撲克兵,以那鄭重的語氣炫耀道,「你看——是不是非常可愛?」

  ————?

  俄波拉的呼吸停了一拍,事情發展像脫軌的沙蟲飛車,衝進了她完全無法理解的領域。腦袋瓜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漿糊。

  「啊?啊——確,確實是非常可愛——」

  撲克兵回過神來,保持著禮節性的笑容,「能有您這樣深愛女兒的父親,真的是太棒了——那您應該不需要我的引導吧?」

  她和其他同僚的職責就是在這片迷宮中為情侶們推波助瀾——啊不是她的意思是說幫助迷路的旅人找到出去的路。

  但眼下這位金髮的男人無論怎麼看都是薩巴斯教團的忠實教眾,想必對這裡的規則爛熟於心,也不需要她的幫助。

  「那麼,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喲?」

  她語速加快,身體開始往後縮,重新回到撲克牌中,「好好享受這裡吧!」

  「被誇獎的感覺如何?開心嗎?」

  彌拉德低聲說著,「——她也承認你很可愛。」

  ————?

  不惜將她父親的身份認下來,還當著撲克兵的面誇獎她——

  是——是為了這個嗎?

  俄波拉眨巴著眼,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輕輕「嗯」了一聲。

  「開——開心吧,大概——」

  她說完又急切地搖起頭,語速加快,「——但爸爸,不用這樣的——俄波拉已經很開心了——俄波拉是很壞很壞的孩子,不值得爸爸這樣——」

  「昨日和明日,」彌拉德打斷了她。

  他蹲下來,與俄波拉的視線保持水平。

  「你可能確實是應當受懲罰的壞孩子。但在今天,你不是。嗯,這樣吧,你生日是什麼時候?」

  「九——九月十五——」俄波拉下意識回答。

  「是你出生的日子?」

  「是俄波拉爬出土地,呼吸到第一口新鮮空氣的日子——」

  那是——破土而出,目睹橫亘在天與地的崖壁後,新生的巴風特跪在泥里,以嘶啞嘔啞的哀嚎作為自己第一聲啼哭的日子。

  後來她把那天定為誕日,在隨後的千年中不曾遺忘。這一日的她不會允許自己入眠。

  夢神會挑選人們白日冗餘的思維碎屑,編織出滿足人們心愿的夢。而她的夢向來只有痛苦到扭曲的面孔掙扎著伸出手想把她拖入無底的淵藪,讓她也飽受他們曾遭受的痛苦。

  而在這一天,她不要那樣。她要清醒的,以自己的意志描摹出那些逝去之人的臉。


  顴骨的弧度,眼尾的紋路——還有靈魂的形狀。

  她要記住他們。

  是她活下來了。他們留在土裡。

  施暴者存活而受害者投入輪迴。

  可笑的命運。

  所以,她理所當然要讓他們過上更好的生活。追尋著他們的轉世,哪怕她心裡某個角落始終清楚,那只不過是徒勞又無聊的自我安慰。

  幼童的思緒無法想得更深。

  俄波拉只知道,自己是個很壞很壞的孩子,因為她有許多好孩子得不到笑容,她是理應被星星砸到腦袋痛暈過去的。

  幼兒退行自然可以讓她暫時不去想沉重的過往,可不成熟的心智也會讓俄波拉在面對那些苦難時愈發無法承受。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小巧玲瓏的胸脯起起伏伏。

  「那就當今天在為你慶生吧。」

  彌拉德的聲音把將要跌落深淵的俄波拉拽了回來。

  撲克牌迷宮的光是溫暖的,赤紅與白交錯。空氣里有好吃的糖果的味道,聳立在樂園各處的傳音魔導具里響起了某位未婚小魔女的走失公告:「來遊玩的大家,請注意!黏糊糊史萊姆碰撞球區域,走失一名穿粉色涼鞋的魔女,左眼角有顆嫵媚的淚痣,是喜愛稍微過激一點點的play的壞孩子,希望未來的大哥哥是能包容她的壞習慣的善良的人,有意向的大哥哥請來服務處接走您的魔女!」

  ————這不是徵婚GG嗎?

  在不思議之國這種環境下,哪怕是傷感也不能持久。

  被彌拉德的話語拽回的俄波拉愣了愣,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爸爸的手好大,好暖。但是也小小的,能被自己的爪子攥在手裡。

  彌拉德也聽到了那名為尋兄實為徵婚的公告,他無奈笑了笑,「身為父親,為自己的女兒補上過去未能享受到的生日禮物,很合理吧?就和你為琪絲菲爾準備的那樣。」

  「——嗯。」

  俄波拉輕輕點頭,她盯著兩人交握的手,手指與趾爪相間,讓溫度在絨毛與薄繭間傳遞——就好像他們將自己的一部分都交與了彼此。

  彌拉德自然是沒當過父親。

  但——給予縱容與溺愛,他還是能做到的。

  他在對方的爪背上留下淺淺的一個吻,「僅限今天,俄波拉是爸爸的好孩子。因為今天是你的生日——所有的壞事,所有的壞心情,都要等到明天再說,好嗎?」

  「——好。」俄波拉的尾音帶著顫。

  彌拉德點頭,唇角的弧度深了些,「很好。那麼,誰是爸爸最可愛的女兒?」

  俄波拉呆怔著,幼軟的雙頰上飛起一層紅暈,「誤?是,是誰——」

  「誰是爸爸最可愛的女兒?」彌拉德重複道。

  「是——是俄波拉?」她聲音不大,有些遲疑。

  「誰是爸爸最可愛的女兒?」第三次發問。

  「俄——俄波拉!」

  她提高了聲音,這次少了猶豫,多了些肯定,「俄波拉是爸爸最可愛的女兒!」

  「好!就是這樣!」

  彌拉德一把將俄波拉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結實的小臂上。俄波拉驚呼著,摟住他的脖子,「那麼,讓我們速通這變來變去的撲克牌迷宮!」

  話音未落,他已經邁開長腿,抱著她往前衝去,鞋跟在鋪滿迷宮的柔軟地毯上發出悶響,帶起的風將她頰邊的髮絲向後吹拂,纏上她彎曲的角。

  俄波拉緊緊摟著他,她眼睛睜得渾圓,燦亮好似純度極高的金幣。

  兩側的撲克牌牆飛速後掠。

  紅心,方塊,梅花,黑桃,融成一團。

  俄波拉聽到他的心跳透過胸腔傳來,和她驟然加快的心跳混在一起,而後慢慢達成同步。

  而後是——出口。

  俄波拉捧著蓋上新一枚印章的集卡冊,抱著她的男人好似要將名為俄波拉的存在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兒這一件事宣告給全遊樂園的人。

  一個接著一個的遊樂設施。

  他們在水池裡短暫換上泳裝,體驗黏糊糊史萊姆碰撞球。透明的模擬史萊姆軀殼裡,彌拉德的肢體也融化為凝膠狀,在一輪輪的滾動里纏上了俄波拉全身,讓她像是蒙上了一層黏膠做的紗。


  他們穿行過狹窄的,遊樂設施與遊樂設施之間的羊腸小道去追趕下一個項目——短短的巷道里怎麼走也走不直,在意識到破壞了什麼氛圍後兩人對視一眼吃吃笑了起來,和惡作劇的孩童無異。

  他們在頭頂高帽子的嬌小女孩那裡領取到了任務——那實在是太簡單了!有長留之祝福在,不管要多少彌拉德總能快速供應。從隱蔽的房間中走出,俄波拉的小臉紅撲撲的,她抱起那桶有她半人高的玻璃杯,咕嚕咕嚕,纖細的脖頸滾動,哈啊!滿足的長嘆,喝得一乾二淨。

  蓋章,蓋章,蓋章。

  直到—

  「居然真的有人能集齊所有的印章,這簡直比紅心女王大人突然說今天不玩象棋改玩東方的黑白棋一樣令人驚訝呀!順帶一提大家通常都是排隊排到一半就猴急得跑到小巷子裡玩兩個人才能遊玩的小遊戲了!唉呀唉呀,我懂我懂,你們也很想這樣但是內心深處還是很想要獎品的,對吧,是吧,一定是這樣!唉我也好想結束工作馬上就和親愛的一起去快活呀——在這裡還是不夠欣快呢————」

  站在她身後的男人抱起話癆的兔子魔物,後者說著顛三倒四的胡話,一邊露出心領神會的暖昧笑容,將作為最終獎品的票券送出,「恭喜你們呀,不愧是回生聖者和俄波拉大人!絕對能當選今年遊園薩巴斯黑彌撒活動的最優秀情侶哦!順帶一提,你們應該同意自己的肖像被用作遊樂園的宣傳吧?同意條款可是寫在集卡冊里的!來,笑一個!紅心女王,萬歲!萬歲!」

  ————在彌拉德和俄波拉從她那一連串話語轟炸之中理清思路前,這只用映寫魔鏡拍好照片的兔子就被她的丈夫抱著跑走了。

  「爸爸,這樣大家真的會以為你變成薩巴斯教團的教眾的。」

  俄波拉有些擔憂,「有必要為了俄波拉——」

  她話沒說完,男人滾燙的唇就覆上了她的。

  僅僅只是短暫的停留,徒留滿臉漲紅的俄波拉支吾不語。

  「最後的禮物——我們去看看吧。」

  那是——能俯瞰整座遊樂園,位於天上的泡泡房間,好似被風托起的巨大糖果。透過半透明的壁膜,能看到腳底的整座遊樂園彌拉德將俄波拉輕輕放在紅心模樣的大床上,緋紅的絲絨床面瞬間吞沒了她嬌小的身體,俄波拉陷進了柔軟中,黑髮披散,像被盛放在禮物盒中央的精緻人偶。

  地面上的遊樂園,黑彌撒正走向尾聲。正統的黑彌撒通常會有魔物們交流各自的學術進展的環節——可那些貪玩的遊園薩巴斯們將其跳過。現在從下方升騰起的,只有濃稠的帶有甜膩香氣的魔力之霧,霧中隱約傳來歡笑與低語,還有零星的歌謠。

  一日,一夜。

  已然將近一天的末尾。

  「俄波拉。」

  彌拉德單膝蹲在床邊,他從懷中小心拿出一隻小巧的杯子蛋糕——紙托有些壓扁了,奶油也歪歪斜斜,上面插著孤零零的寫著生日快樂的巧克力牌,是他路過某個收攤的甜品車時,偷偷用塑岩魔法和錢財換來的最後一份。

  「生日快樂。」他說。

  他偏過腦袋,自光落在蛋糕上,手指撫平著紙托邊緣的褶皺。在遊樂園裡的幾次已經是極限。此刻在這樣私密的空間,面對她裹在寬大床褥中愈顯稚氣卻也誘人的模樣——

  作為父親——不可以。

  「我很高興能遇見你。」

  他再度開口,字字斟酌許久,「既是作為昔日的敵人,亦是作為友伴,還有————家人。」

  「我想見證你贖罪的終末,並且期待著——在那個時候,還能像現在這樣,慶祝你的又一次新生,然後————」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送上祝福。」

  泡泡之外,濃稠的魔力之霧將他們籠罩,紅心女王討厭黑夜,因而永不日暮的不思議之國自然也會有方法製造出暮色,就譬如現在。

  漸漸昏暗的房間裡,彌拉德抬起頭,將那小小的,歪扭的蛋糕托在手心,舉到俄波拉面前。

  他在做足心理準備後終於能看向她,可儘管如此在目睹那璀璨的澄金雙瞳時,嘴中仍會發乾。他聲音輕柔,像是怕驚擾面前魔物的美夢,「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你今天,過得開心嗎?」

  俄波拉的嘴唇動了動,聲音還沒出來,便有大顆大顆的淚滴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滾落。

  「————很開心。」


  她哽咽著,「真的,真的——很開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

  午夜十二點。

  「嘭!」

  煙花在他們身旁炸響,炫彩的火花迸發,綻放出七彩瑰麗的光芒,穿透濃霧,也穿透了壁膜,映照出了被淚水糊滿的,巴風特的小臉。

  赤紅。鈷藍。翠綠。明紫。

  炫目的花不斷綻放又熄滅,溫柔的隆隆聲傳來。

  俄波拉的臉上倒映著轉瞬即逝的煙火,可她卻咧開了嘴,笑容在那張被淚水浸透的小臉上不斷擴大。

  「俄波拉——真的很開心。」

  她在煙火的鳴聲中大喊,聲音穿透了那些遙遠的爆炸聲,清晰抵達彌拉德的耳畔。

  又是一朵純白的花在極近處綻放。銀白色的光雨瀑布般灑下,將泡泡籠罩。

  短暫的光明中,她看著他,眼睛紅腫,淚水盈眶,鼻尖通紅,笑容卻燦爛得不可思議。

  「謝謝你。讓俄波拉能有這樣的一天。」

  俄波拉伸手探入自己法袍的口袋,從中取出了——一瓶魔藥。

  那正是——作為「死前信息」的黃色箭頭所暗指的事物。在一開始,解除心智退行的藥劑就被她帶在身旁。

  也許,他會發現自己的留言,也許不會。

  或許還會有更小的可能,他會理解錯那個留言,變成更加不思議之國的發展。

  孩童的幻夢是如此美妙,這一天的歡欣是如此短暫,讓她想要永遠在此刻駐足。

  然而,然而。

  她終要從夢中醒來,回到他身旁。

  徜徉於童夢的巴風特飲下了魔藥,在午夜十二點之時。

  ————魔咒解除了。

  還有後話。

  在心智重新變得成熟的俄波拉蜷在彌拉德懷裡又哭又笑時,突然闖進泡泡房間,讓原本寬敞的房間變得擠擠攘攘的是——

  「彌拉德大人喵!我們找遍了不思議之國的鍊金商店和魔藥商店,都沒有發現能解除那種狀態的藥喵!除非去找三姐喵,不然俄波拉老師的狀態可能就會是永久的了喵!」

  「我——我想明白了!大叔!俄波拉小姐是我的母親,我是大叔的配偶,大叔是俄波拉小姐的父親,那我就可以同時是俄波拉小姐的母親和女兒了!超讚!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迎接這樣的未來了!」

  「彌拉德,可以叫我媽媽嗎?」

  「——哥們,咱們是不是來得時機不太對啊————?我草,真不對吧這?小希快走快走!轉移走轉移走轉移走!別壞了他們的好事!」

  俄波拉的笑意,慢慢的,大過了悲愴。

  「真可惜——就此沉溺在孩童之夢中的話雖說是你的勝利,但本王也能樂見其成。不過,最後的結果也看到咯,是她自願飲下了解除的魔藥,意識到自己的童稚的一面後又暫時謝絕這一面,在本王的國度居然還敢這樣——但轉念想想,在意識到內心深處的孩子後,就再也無法忽視了吧?嘻嘻嘻——總之,第一局,是本王的勝利!」

  咔噠。棋子落下。

  將死(checkmate)。

  這是預料之中的失敗。

  與女王對弈者並不感到意外。

  那隻巴風特——能有這樣的意志力拒絕美夢,將欲求藏匿起來,脫離童真——完全是意料之內,情理之中。

  但,一日童真之夢,如果真能讓她放鬆一些,那就再好不過。

  對弈者目光瞟過走來走去的撲克兵,察覺到了什麼,而後問了問。

  「哦,你問本王在讓撲克兵們準備什麼?那當然是對本王親愛的妹夫和親愛的小希還有親愛的妹夫的親愛的女孩們的賠禮咯?哈啊,感覺這次比上次有長進。」

  「本王最討厭在背後偷偷摸摸的了,太無聊了!當幕後黑手到底有什麼樂趣?因為你,本王還得卑躬屈膝,在事情結束之後向他們賠罪!討厭死了,這種把事情都憋在心裡的感覺!下一次的對弈,你最好真能讓本王感些興趣!」

  對弈者看著面前鬧騰著,仿佛永遠長不大的女王,露出了一個懷念的微笑。

  下一次,下一次。

  該輪到誰執白棋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