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生長於廢墟之上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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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笙深深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十二年前的全戰領域,尤其是華夏賽區,那是一個群星初升的時代。」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火鍋里翻滾的紅油上,像是在看很遠的東西。

  在經歷了漫長的黑暗時代之後,老劍仙一劍開天,讓全世界看到了華夏全戰領域的實力。

  而後那批老將們用自己的身體撐著那道門,死也不讓門關上。

  這才讓後來的群星們得以閃耀。

  冰上魔女率先撕開局面,拿下了世界冠軍。

  緊接著魔術師、鬼刀橫空出世,決鬥之獅、獵日者接棒,把華夏全戰領域徹底推到了世界巔峰。

  占得了一個讓全世界都不得不仰望的位置。

  但在這種大環境下,各大賽事體系對選手的篩選也嚴苛到了極點。

  嚴苛程度是現在這些青訓生根本難以想像的。

  現在青訓營里那些被稱為天才的苗子,放在那個時代,基本上就是路邊隨處可見的水平。

  戰隊可能會讓你進青訓營掛個名,但絕不會在你身上投入太多資源。

  因為不值得。

  畢竟你能想像嗎?在當時的青訓營里魔術師、鬼刀、獵日者、快劍那種天賦的選手一抓一大把。

  在那種環境下,頂尖的資源永遠向最頂尖的幾個人傾斜。

  一個選手如果不是特別出彩,入不了教練組的眼,最後的結局可能就是被遺忘。

  像陸向陽那樣,他不是不夠強,他只是年紀大了一點,就被體系無情地拋棄了。

  但陸向陽直到最後都在拼命嘗試重新回到賽場,因為他還能打,他真的還能打。

  事實上,如果他能熬下來、活下去,或許真的可以在新型粒子系統全面推廣的新格局下從頭再來。

  可惜,他永遠也等不到那扇門朝他打開的那一天了。

  而陸向陽的情況在當時其實不算少見。

  也有些選手不是因為年紀,比如斷罪陳浩天,巔峰時期腳腕粉碎性骨折。

  做完手術之後再也恢復不到從前的精度,只能退役。

  這些人的路走到頭了,可他們除了打比賽什麼都不會。

  在這其中,有一名選手,在因傷退役之後,選擇投入了地下黑賽。

  代號鐵錨,徐霖。

  那時候的地下黑賽還沒有被全面清剿,還能承辦一些小型賽事,有正規的場地和裁判。

  徐霖自己還經營著一家孤兒院,不是那種掛著牌子騙捐款的盈利機構,是真正收留孤兒的。

  而且他專門收那些身體有殘疾、被其他福利機構拒收的孩子。

  因為他自己就是孤兒出身,太清楚那些沒人要的孩子最後會落得什麼下場。

  所以他特別需要錢。

  水電費、伙食費、孩子們的藥費,還有護工的工資。

  每一項都是壓在肩膀上的石頭。

  他一直不停地拜託地下黑賽的老闆多給他安排賽事,有比賽就打,從不挑對手,從不挑規則。

  但他本就是因傷退役的。

  他的心臟主動脈有先天性血管畸形,發作起來的時候整條左臂都是麻的,連劍都握不穩。

  醫生明確跟他說過,這個病很難根治,他不能長期勞累,否則隨時可能猝死在賽台上。

  但孤兒院的孩子越來越多,他真的很需要錢。

  所以他不停地提高自己的比賽場次,從一個月兩場加到四場,從四場加到一個周八場。

  他拿身體換錢,明知道自己在透支什麼,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那一年,華夏全戰領域的地下黑賽圈發生了一件事。

  這件事知道的人並不多,但它最終成了將整個地下黑賽徹底打進下水道的導火索。

  林笙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拿起啤酒罐在手裡轉了轉,卻沒有喝。

  「如果當時的協會和現在一樣,有完善的退役選手就業服務機構,有專門的傷病補助和職業轉型通道,如果有這些,或許徐霖就不會走到那一步了。」


  當時,幾個城市的地下黑賽組織聯合在一起,沒有報備,沒有經過任何官方審批。

  私下搞了一個『真實模式』的全戰比賽。

  沒有護盾,所有傷害都是實打實的。

  而且規則極其血腥。

  比賽沒有時間限制,沒有回合制,必須打到一方親口認輸才算結束。

  比賽的形式是擂台挑戰制。

  當期挑戰者要連續不斷地迎戰一波又一波的對手,每闖過一輪,獎金就翻倍累積。

  但敵人會越來越多。

  第一輪是一對一,第二輪是一對二,第三輪是一對三。

  前面幾次活動都辦得很成功,人氣很高,博彩盤口的流水也漂亮。

  那些挑戰者也不傻,打到第二輪或者第三輪左右就認輸了。

  錢已經夠多了,沒必要真拿命去拼。

  但第四期的時候,來了一個叫徐霖的挑戰者。

  他一輪又一輪地打過去,一直闖到了第三輪。一對三,對面三個人圍著他,他硬是贏了。

  這在那個賽事裡簡直就是奇蹟。

  之前沒有任何挑戰者撐過第三輪。

  如果這時候他退出,他就能帶著累積下來的獎金安安穩穩地走出那個鐵籠,夠孤兒院用大半年的了。

  可他身上背負的東西太多了。

  他算了一下,孤兒院還有幾個孩子要做手術,房租也快到期了。

  護工的工資拖欠了三個月。

  所以他沒有退出。

  他選擇了最終挑戰。

  由幾個城市地下黑賽的冠軍擂主親自上陣,而且是三名擂主一起上。

  他一個人,沒有護盾,沒有隊友,站在粒子系統籠罩的鐵籠中央。

  對面是三個從未輸過的擂主,每個人的體重都比他重二十公斤以上。

  比賽開始之後,他撐了將近五分鐘。

  那五分鐘裡,他的肋骨斷了六根,左眼眼眶被打裂,右耳的鼓膜被一拳打穿。

  他的左臂,就是心臟主動脈供血不足的那條手臂,在第二分鐘就已經抬不起來了。

  他用一隻手握劍,渾身是血,在三個擂主的圍攻下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

  最後,他被打得連開口認輸的力氣都沒有了。

  下巴碎了,舌頭被自己咬斷了半截,他說不出話來。

  他就那麼趴在地上,伸出手,裁判以為他要認輸了。

  但是他卻一直將手伸向擂台下方。

  然後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林笙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很輕,像是一根針落進了水裡。

  「等到場外有人意識到不對勁,官方的人衝進去叫停的時候,徐霖已經沒有了呼吸。」

  「他的心臟在過度負荷下徹底罷工了,他被活活打死在了擂台上。」

  休息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火鍋湯底咕嘟咕嘟翻滾的聲音。

  阮浩低著頭,兩隻手握著啤酒罐,指節發白。

  林笙說完之後喝了一口啤酒,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

  「而那個叫徐霖的選手,他的戰具,就是一把槍,一把劍。」

  鍋底的湯翻了一下,濺起一滴油落在電磁爐的邊緣,發出極其微弱的滋啦一聲。

  沒有人說話。阮浩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緊,鋁罐被捏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我也是在地下黑賽打滾的時候,聽那幾個老油子說起的。」

  林笙把菸頭按進易拉罐里,菸頭碰到殘餘的啤酒,嗤地滅了。

  「他們說起徐霖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幫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說徐霖死的時候,沒人敢出聲。」

  「而當時,據說有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在擂台邊哭喊的非常厲害.......」

  他靠在椅背上,看向阮浩。

  「所以現在,浩子,那個小子,你打算怎麼辦。」

  阮浩的拳頭攥得緊緊的,低頭看著手裡的酒杯,盯著杯底最後一點啤酒泡沫一點一點消散。


  沉默了很長時間。

  當他終於開口的時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

  「那小子絕對不是討厭全戰領域。」

  「他的眼睛裡有火,他不敢看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他將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鋁罐被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不想看到他永遠沉溺在十二年前那攤血里,連一個喊痛的機會都不給自己。」

  林笙看著阮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讚許地點了點頭。

  他拿起那個翻蓋打火機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沒有點菸,只是把玩著那個劉慕白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可以啊.......一個二個的,都成熟了。」

  「那我也給你句忠告,浩子,有些花是在廢墟上長出來的,根扎在裂縫裡,風吹雨打都死不了。」

  「你遠遠看著,偶爾澆點水就行了,別蹲在旁邊把它當親兒子養。」

  「它要在瓦礫里待著才能活下去,你偏把它移到花盆裡端進溫室,它反而活不成。」

  他咔嗒一聲合上打火機的蓋子,看著阮浩。

  「那小子要是徐霖的徒弟,那他這輩子的根就已經長在那堆廢墟上了。」

  「你能做的,就是讓他知道,廢墟外面還有路。」

  「但走不走那條路,得他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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