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去問那個坐在那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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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首爾的春節,沒有了往日的喧囂。

  一個月的時間,足以讓一場風暴從醞釀到平息。

  勝利夜店的案子,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搜查令的漁網撒了下去,撈上來的,卻儘是些無關緊要的小魚小蝦。

  那些提供「糖果」的販子,拉皮條的經理,幾個收受賄賂的基層警員,悉數落網。

  媒體的閃光燈亮了幾天,民眾的怒火燒了幾天,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真正的大魚,名單上的那些名字,一個都沒有動。

  李允珍的風險投資公司依舊在汝矣島正常運轉,仿佛勝利夜店的醜聞只是一則無聊的社會新聞。

  國會議員金永泰還在電視上侃侃而談,批評著警察系統的腐敗,要求嚴查此案。

  總警尹奎根甚至因為「清理門戶、行動迅速」而受到了內部嘉獎。

  一切都顯得那麼荒誕,又那麼真實。

  張泰英的報告每天都準時放在安道賢的辦公桌上,但內容卻越來越單薄。

  【目標無異動。】

  【目標無異動。】

  【目標無異動。】

  安道賢知道,這不是他們藏得好。

  他們在等,等這把火自己燒完。

  或者,等他燒到不該燒的地方,然後被更高層的水澆滅。

  ……

  延禧洞,安宅。

  今天是大年初一。

  安道賢難得地換下了一身筆挺的西裝,穿上了一件質地柔軟的米色羊絨衫。

  整個人都少了幾分檢察官的銳利,多了幾分貴公子的溫潤。

  他正坐在餐桌旁,有些笨拙地幫母親擺放著碗筷。

  安母看著兒子,臉上滿是笑意。

  「我們道賢,還是穿成這樣好看,整天板著個臉,像你爸爸年輕的時候,一點都不可愛。」

  安道賢笑了笑,沒說話。

  安國鎮從樓上走下來,恰好聽到這句話,輕咳了一聲。

  「我年輕時,可比這小子受歡迎多了。」

  「是是是,我們的部長大人最受歡迎了。」安母白了他一眼,將一盤熱氣騰騰的煎魚放在桌子中央,「快坐下吃飯吧,今天過節,不許在飯桌上談工作。」

  安國鎮笑著搖了搖頭,在主位上坐下。

  一家人難得這樣齊整地坐在一起。

  飯桌上的氣氛很溫馨。

  安母不停地給安道賢夾菜,嘴裡念叨著他又瘦了,公寓裡冷不冷清,要不要找個家政阿姨之類的話。

  安道賢耐心地回應著,目光卻時不時地與對面的父親交匯。

  安國鎮吃得很慢,仿佛真的只是在享受一頓家庭晚餐。

  直到安母起身去廚房盛湯的間隙。

  安國鎮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似隨意地開口:「勝利夜店的案子,碰壁了?」

  「不算碰壁。」安道賢放下筷子,「只是魚太大,網有點小。」

  「魚太大,就不要急著收網。」安國鎮的語氣不緊不慢,「有時候,讓魚在網裡多游一會兒,它自己會把網扯得更大,把更多的東西卷進來。」

  「我擔心的是,網還沒扯大,就先破了。」安道賢直視著父親,「金永泰議員,還有尹奎根總警,他們都是您的人。」

  清理門戶,從來都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尤其是在半島這種盤根錯節的政治生態里。

  自己派系的人出了問題。

  如果不能一擊致命,迅速釘死罪名,時間拖得越長,就越容易被對立派系抓住把柄,反過來攻擊整個陣營。

  「我的人?」安國鎮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道賢,你要記住,在權力的棋盤上,沒有誰永遠是『誰的人』。」

  「他們首先是自己的人,其次是利益的人,最後,才是派系的人。」

  「所以,我不用顧忌?」安道賢問。

  「不。」安國鎮搖了搖頭,否定了他的想法。


  「恰恰相反,你要比對付任何敵人,都更加小心。」

  「對付敵人,你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但對付自己人,你必須在規則內,用最無可辯駁的證據,把他們釘死在恥辱柱上。」

  「任何一點程序上的瑕疵,都會成為政敵攻訐我們的彈藥。」

  安國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在沒有絕對把握之前,不要動他們。這不僅是保護他們,也是在保護我,保護我們自己。」

  安道賢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

  父親的話,很理智,甚至有些冷酷。

  這才是政壇的生存法則。

  正當他還想說些什麼,安母端著湯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呀!又開始了!」

  她將湯鍋重重地放在桌上,瞪了父子倆一眼。

  「說了今天不談工作!天大的事,也等吃完飯再說!」

  「你們父子倆,是想讓我這頓年夜飯都吃不安生嗎?」

  安道賢和安國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偶媽,我們錯了。」安道賢立刻「認錯」。

  「知道了,夫人。」安國鎮也舉手「投降」。

  飯桌上的氣氛,再次被拉回到了家庭的軌道上。

  …………

  飯後。

  安道賢被父親叫進了書房。

  安國鎮沒有坐下,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書法作品前。

  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大字——正道無路。

  「你覺得,現在這個局面,是誰造成的?」安國鎮忽然問道。

  「財閥,還有外部的資本。」安道賢毫不猶豫地回答。

  「不。」安國鎮轉過身,搖了搖頭。

  「是我們自己。」

  他走到書桌後坐下,目光深沉。

  「當一個國家的精英階層,從警察,到議員,都開始為一個外部的資本服務時,問題就不在外部,而在內部。」

  「根,已經爛了。」

  安道賢的心頭一震。

  「所以,您是想……」

  「我想做什麼不重要。」安國鎮打斷了他,「重要的是,你想做什麼,以及,你能做到什麼地步。」

  他拉開書桌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支鋼筆和一個便簽本。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在便簽上寫下了一串數字。

  然後,他撕下那張紙,推到了安道賢的面前。

  「你這次鬧出的動靜,比我想像的要大。」安國鎮靠在椅背上,聲音裡帶著疲憊。

  「這張網,牽扯到的東西,已經超出了法務部的範疇。甚至,也超出了我能為你兜底的範圍。」

  他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張便簽紙。

  「這是青瓦台的號碼。」

  安道賢的瞳孔,在這一瞬間,微微收縮。

  「你小子,現在已經不是在辦案子了。」

  安國鎮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複雜。

  有欣慰,有擔憂,更多的,是一種將火炬傳遞下去的決然。

  「這件事,我給不了你答案,也給不了你方向了。」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或者,當你覺得需要一把更大的刀時……」

  「就打這個電話。」

  「直接去問那個坐在青瓦台里的人,他希望看到一個什麼樣的半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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