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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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溪一一作答,態度恭敬卻不卑怯,分寸恰到好處。

  一直到酒過三巡,劉閣老才似隨意般開口:「宋大人在杭州時,被人叫做宋青天。到了洛陽,這青天還是這麼亮。」

  宋溪放下酒杯,他笑了笑,語氣平和:「閣老謬讚。下官不過是盡本分罷了。在其位,謀其政,本分之內的事,實在當不得這般誇獎。」

  「盡本分。」劉閣老咀嚼著這三個字,點了點頭,「好一個盡本分。這世上能盡本分的人,已經不多了。」

  宋溪聽出了這話里的分量,卻沒有接茬,只是微微欠身,以示謙遜。

  他知道,有些話點到即止最好,說多了反倒落了下乘。

  劉閣老見他這般,也沒有再說下去,轉而聊起了書畫,說劉府最近收了一幅前朝的古畫,請宋溪一同鑑賞。

  宋溪便順著他的話,聊了些不著邊際的事。兩人都不再提朝堂,氣氛倒也融洽。

  從劉府出來,夜已經深了。

  宋溪走在銅駝坊的巷子裡,月亮很亮,照得青石板路泛著白光。

  他走得不快不慢,心裡卻反覆琢磨著今晚的每一句話。

  腳下步伐不停,很快便走到了宋府門前。

  門子見他回來,連叫好,而後讓旁邊的人進去通報。

  宋溪進門,院子裡還亮著燈。

  炎炎夏日,家中院裡坐了不少人。

  他爹宋大山歪在竹椅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鼾聲如雷。

  旁邊的矮桌上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茶,還有一小碟花生米。

  他娘手裡拿著線團,旁邊坐二嫂陳玉瑩,兩人似在織繡帕。

  宋溪回來,幾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上前與他噓寒問暖。

  左右是吃了嗎,可是累了。

  而後他娘李翠翠叫人趕緊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笑道:「你一出去和不打緊的人吃飯就空著肚子,娘給你做了愛吃的紅燒肉,吃飽了才是正事。」

  宋溪點頭,「娘,兒子省的。娘你下回別做了,不可勞累。」

  李翠翠敷衍的點點頭,心裡卻想著下回再說。她這一月旬做一兩回飯打什麼要緊。

  除了紅燒肉,還有一碗時令小菜,宋溪吃過飯,去了書房。

  等他一走,院裡也熄了燈,眾人都回了房裡。

  宋溪沒有急著睡,坐下來,磨了墨,提筆給陸叔平寫了一封回信。

  信里他沒有提朝堂上的事,也沒有提劉閣老的宴請,只寫了洛陽的天氣、銅駝坊的巷子、父母的身體,以及院子裡那隻鳥。

  但在信的最後,他加了一句:「弟近日讀史,讀到《漢書·趙廣漢傳》,頗有感觸。廣漢為人強力,天性精於吏職,見吏民,或夜不寢至旦。然其終為京兆尹,以罪誅。史家論曰:『廣漢雖坐法誅,為京兆尹廉明,威制豪強,小民得職。』兄台以為如何?」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打算明日托周掌柜帶去杭州。

  放下筆,他吹滅燈,走過窗前,院子裡的老槐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

  此後幾日,宋溪照常上朝、當值。

  六月十二那天散朝後,一個太監叫住了他:「宋大人,陛下請您到文華殿去一趟。」

  宋溪隨太監穿過幾道宮門,到了文華殿。

  皇帝已經換了常服,正坐在窗下喝茶,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宋溪謝了恩,欠身坐下。

  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道:「朕聽說,你前幾日去劉閣老家吃飯了?」

  宋溪心裡微微一緊,面上不動聲色,如實答道:「是。劉閣老下了帖子,臣不好不去。」

  皇帝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吃了什麼、說了什麼,只是笑了笑:「劉閣老是朝中老臣,你去拜會一下,也無妨。」

  宋溪聽出了這話里的分寸,沒有責備,卻也不是放任。他欠了欠身,沒有多言。

  頓了頓,皇帝又說:「朕叫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前幾日戶部那個糧種的事,你和他們商量得如何了?」

  宋溪便將補足常平倉一事的進展詳細稟報了一遍。

  皇帝聽完,點了點頭:「你做事,朕一向放心。」


  又說,「你那個平價糶糧的法子,朕覺得好。既賑了災,又不壞了市場的規矩。以後遇到這樣的事,就照這個路子辦。」

  宋溪欠身:「臣領旨。」

  皇帝沒有再說什麼,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宋溪起身告退,走到殿門口時,聽見皇帝在身後說了一句:「宋卿,你那個盡本分三個字,說得好。」

  宋溪腳步一頓,沒有回頭,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宮門,他才發現後背微微有些汗意。

  洛陽在天子腳下,此話一點不假。

  只是皇帝特意叫他去文華殿,只為了問這幾句話嗎?宋溪心裡沒底。

  但皇帝沒有說別的,他也不知想何。

  只是劉閣老宴請的事皇帝已經知道了,往後與劉閣老來往,須得更加謹慎才是。

  若再有諸如此類的事,當拒了罷。

  回到衙門,周大人見他回來,問道:「陛下召見,有什麼事?」

  宋溪搖了搖頭:「問了問糧種的事。」

  他沒有提劉閣老家宴請的事,周大人便也沒有再問。

  六月將盡,洛陽的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銅駝坊的巷子裡,槐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一串一串地掛在枝頭,風一吹,滿巷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宋溪每日從巷子裡走過,踩著落了一地的槐花,聞著那股子香氣,有時候會想起杭州的桂花。

  杭州的秋天,滿城的桂花香,比這槐花還要濃些。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早起,穿好官服,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

  銅鏡里的自己,四十出頭,面容清雋,兩鬢還是黑的,只有眼角添了幾道細細的紋路。

  他對著鏡子微微側了側頭,整了整領口,確認衣冠齊整了,才轉身出門。

  院子裡的槐樹上,那隻翠綠的鳥已經醒了,正在籠子裡跳來跳去,叫得脆生生的。

  宋大山搬了把椅子坐在樹下,一邊喝茶一邊逗鳥,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曲。

  李翠翠坐在旁邊,瞧著小兒子出門,想說什麼,一看旁邊的老頭子這般德行。

  轉頭等人走了就罵他大清早的亂叫,吵得人不得安生。

  宋大山難得臉漲紅了些,拌了幾句嘴,而後又嘿嘿賠笑,李翠翠本來正氣,倏地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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