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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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行遠忽地昂首挺胸,「那是,說明我與小叔心有靈犀。」

  宋溪自胸腔發出一陣長笑,「你啊……」

  宋行遠嘿嘿一笑。

  二人上了馬車,同行之人騎馬跟隨兩側。

  馬車行駛在洛陽的街道上,車簾掀開一角,宋溪望著窗外略帶陌生的街景,想到上回來還是兩年前的事。

  兩年前的洛陽,比現在冷得多。

  那時他來,為的是方逢時走私一案。

  此事原不易查,方逢時為官多年,根基深厚,做事又極謹慎。

  明面上,他那個遠房表弟方琸的生意幹得不過是一些小打小鬧,至於「買賣官職」一事,講究的是你情我願,你說是買,我道是情分,此人堪用。

  這樣的事情在官場說不清道不明,真要追究,陳濟之被提攜一事也是算得。

  後面能鬧到明面上,鬧大,只是因著出了人命。

  至於其餘,官府去查也是乾乾淨淨,帳目清楚,該交的稅一文不少。

  即便有人起疑,至多也不過是「官商往來密切」這樣的說辭,定不得罪。

  但陳濟之因被方逢時提攜過,因而對方家的底細格外重視一些,也因此接手方琸的案卷時,留了心。

  這一深究,便發現了其中蹊蹺。

  當初查出的疑點有三。

  其一,方琸的綢緞莊裡賣的蜀錦和雲錦,進貨價比市價低了三成。

  一個中等規模的綢緞莊,憑什麼拿到這樣的價格?除非背後有人替他打通了關節。

  其二,方琸的藥材鋪常年收購一些名貴藥材,如人參、鹿茸、麝香之類,但鋪子裡的出貨量卻遠不及進貨量。

  多出來的藥材去了哪裡?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方琸每隔兩三個月,便會親自押著一批貨物走一趟運河,說是去南方採購。

  但他走的路線很怪,從洛陽出發,經汴梁到徐州,然後不是繼續南下,而是轉而東去,在海州一帶停留數日,再原路返回。

  海州靠海,有碼頭,有商船,有通往海外的私港。

  原檔案上這開鋪子不過是買賣的障眼法,可這樣一看,有萬分不對勁。

  陳濟之把這些線索串在一起,心裡便有了數。

  他沒有貿然斷定,而是又查了許久,加之在方府教書的緣故,一來二去,他才確定。

  陳濟之連夜寫信給宋溪,將自己查到的一一奉上。

  原他心裡忐坷,卻也做好了相信宋溪,與對方一起抗爭的準備。

  可宋溪卻怕他成為主要目標,為了護他,將他送離了紹興。不惜為此打草驚蛇。

  陳濟之感慨萬千,卻也愈發認真賣命。

  此後,兩人在地方,一明一暗,開始深查此案。

  方逢時是三品大員,在朝中經營多年,根基深厚。

  他的走私案,追根溯源,甚至幾十年前初入官場卻已經有涉獵。

  其中多年糾葛,牽扯甚廣。

  可以說戶部有他的人,能替他調配漕運的船隻而不引人注意。

  工部有他的人,可替他修改河道通關的文牒。

  就連通政使司里,也有他的人,替他攔截那些可能壞事的摺子。

  方逢時只在最初入局時留下了一些尾巴,而後官職漸高,他也開始布局。

  早在七八年前便開始經營這張網,明面上從不沾手任何生意,所有的事都通過方琸這樣的遠房親戚去辦,即便出了事,也查不到他頭上。

  方逢時走私的東西也雜。

  起初只是些茶葉和絲綢,走海州出海,賣到日本和琉球,換回些倭刀和香料。

  後來胃口大了,開始走私鹽和鐵器,這兩樣都是朝廷明令禁止私下交易的。

  鹽是民生之本,鐵器可鑄兵刃,一旦流入海外,便是通敵的大罪。

  方逢時敢做這一樁,是因為他買通了幾處沿海衛所的將領,讓他們的巡查形同虛設。

  而那些將領之所以肯替他賣命,是因為方逢時在朝中替他們遮掩了吃空餉、侵吞軍餉的劣跡。


  這一層層的牽扯,如同一張巨大的蛛網,牽一髮而動全身。

  宋溪剛開始查,便遇到了極大的阻力。

  先是他在杭州的幾個舊部被人調離,接著有人往他衙署門口放了一封匿名信,信中只有四個字,「各安天命」。

  宋溪知道這是警告。他沒有收手,反而加快了步伐。

  兩個月後,他在夜歸途中遭遇了一夥蒙面人的伏擊,雖僥倖逃脫,隨從卻受了重傷。

  宋溪明白,單憑他一人之力,已難以為繼。

  於是他選擇了上奏天聽。尋了方直與劉同光。

  兩人聽了宋溪的稟報,都意識到此案非同小可。

  方直尋了個合適的時機,將事情遞到了天子面前。

  得了天子的默許,宋溪行事便通順了許多。

  方直從都察院撥了人手給他,劉同光也替他擋了幾次來自朝中的彈劾。

  最關鍵的轉折,是方逢時收買的沿海衛所中有兩名將領,一個姓周,一個姓鄭,因分贓不均起了內訌,又聽聞朝廷已在暗中調查,便主動投靠了宋溪,將方逢時與海商勾結、私通倭寇的往來書信和帳目一一交出。

  有了這兩名關鍵人證的倒戈,方逢時苦心經營多年的那張大網,終於被撕開了口子。

  宋溪將所有證據整理成一份詳盡的奏摺,通過方直直接遞到了御前。

  奏摺里列明了方逢時走私的貨物種類、次數、路線、私通倭寇的書信證據,以及與沿海衛所將領勾結的實證,一樁樁一件件,鐵證如山。

  天子震怒。

  方逢時被革職拿問。

  抄家時,從他位於洛陽的私宅里搜出了大量來路不明的金銀珠寶和海外珍玩,其中竟有幾件倭國宮廷的器物,這是私通倭寇的鐵證。

  那些替他遮掩的戶部、工部官員,以及沿海衛所的將領,也一併被查處。

  方逢時在洛陽的幾個心腹族人提前嗅到了風聲,試圖乘船逃往海外,但宋溪早已請海州衛所加強了巡查,一行人剛至碼頭便被截住,押解進京。

  方逢時最終被判斬首,家產籍沒,家屬流放三千里。

  昔日門庭若市的方府,一朝樹倒猢猻散。

  馬車微微一顛,將宋溪的思緒拉了回來。窗外的街景變換。

  「小叔,想什麼呢?」宋行遠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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