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先生
宋溪聞言，不由多看了方逢時一眼。
這番話聽著隨意，實則步步為營。
先以賞花品茶鋪路，再借兒子讀書引出話頭，最後才把心思攤開，請陳濟之是假，試探他宋溪的態度是真。
難得他肯花這麼多心思用在他身上。
「方大人，」宋溪放下茶盞，「你想試什麼，不妨直說。」
方逢時被他戳破心思，反倒笑得更開懷。
「宋大人爽快。陳濟之這個人，我當初保舉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可他升任同知之後做的事，我聽說了一些，查舊案、糾真兇，把自己上司的姻親拉下馬，還鬧得杭州城裡人盡皆知。」
他說著，抬眼看向宋溪：「這樣的人，要麼是個愣頭青，做事全憑一口氣，捅了簍子自己都不知道捅的是誰。」
「要麼，」他的語氣微頓，「是個聰明人，一眼就看穿了周茂那點爛事，也知道周茂跟我是什麼關係，但還是照查不誤。我想知道，他到底是哪一種。」
宋溪端著茶盞，呷了一口，沒立刻接話。
方逢時表面是問陳濟之，實際上問的另有其人。
方逢時也不在意他不回話，知道他定聽出來了言外之意。否則，不會坐在如今的位置上。
他繼續道：「若是愣頭青，那我往後離他遠些便是。若是聰明人，那這樣的人，值得我費些心思。」
宋溪抬眸看他，接著方才的事道：「所以方大人的意思是想請他做西席，是想親眼看看，他究竟是愣頭青，還是那個聰明人？」
「正是。」方逢時應道，「不知宋大人意下如何？」
宋溪聽此，沒有拐彎抹角，直言：「方大人這般未免太看重陳濟之。不知他有何能得大人如此看重？」
方逢時眼眸微深，他思慮片刻，還是說了實話。
「方某相信宋大人的眼光，能得大人看重者，不會差。」
宋溪不為所動，這般話聽著真誠，但聽得多了也就不再稀奇。
他的本意是不想讓陳濟之與方逢時接觸，但他同樣清楚，這般不可能。且不說之前的人情有他一份，當就今日之事，方逢時能說出來就是十拿九穩。
若他開口讓對方改了主意，也意味著他需要承擔這件事。比如說，抽空指點方逢時的小兒子。
方逢時是做了準備的。
宋溪道：「即使如此，宋某還是要提一句，這人總會有看走眼的時候。」
他口風一轉，「不過方大人既然想試，儘管試。方大人做何決定，宋某都覺得自有一番道理。在下拙見，就不顯了。」
方逢時笑了，哎了一聲：「宋大人未免太過自謙，你是他的同鄉，又同在杭州為官，總得問問你的意思不是。」
話說到這份上，宋溪不過片刻就做了反應。
「方大人這話說的，」他拿起茶蓋，輕輕撥著浮葉，玩笑道，「陳大人是朝廷命官，又不是宋某一堂言。此事還是要方大人去問才是。」
方逢時聽出這話里的軟釘子，也不惱，只順著道：「宋大人說的是。那就當我多嘴一問。」
話到此，兩人都不再說話，書房裡安靜下來。早在之前，方雪松已經退到了屏風後面。
方逢時放下茶盞，忽然嘆了口氣。
「宋大人，我實話跟你說吧。陳濟之這個人，我不熟。可你宋大人，我想多走動走動。借著問他，其實是問你。這話我方才就說了，你非要我自己點破。」
宋溪抬眸看他，笑道：「原來方大人是這般意思，倒怪宋某沒有瞧出來。」
方逢時繼續道：「我這個人，做事是繞了些。可繞有繞的好處，給彼此都留個台階。你若不高興，我只當沒提過。你若覺得還行，往後咱們多走動走動。」
他說著，往椅背上靠了靠，笑得坦然：「就這麼點心思，宋大人別嫌我俗。」
宋溪點頭，「方大人這般坦蕩，豈有俗字一說。」
說完，他端起茶盞，沖方逢時虛虛一抬。
方逢時連忙也端起茶盞，與他遙遙一碰。
兩人各自飲了一口，氣氛鬆快了些。
宋溪放下茶盞，算是推心置腹，緩緩道：「陳濟之這個人，我確實看重。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才，是這個人乾淨。紹興六年，沒沾過不該沾的銀子，沒辦過昧良心的案子。這種人不多見，遇上了，留著就留著。」
方逢時點點頭。
宋溪繼續道：「你當初保舉他，我承你的情。但他後來辦的那樁案子，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去送案卷，我也沒接。你知道為什麼？」
方逢時搖頭。
「因為我用不著。」宋溪淡淡道，「他欠著我的，將來我需要他的時候，他自然會來。這就夠了。」
方逢時聽完，笑道：「宋大人，你這話，我記下了。」
宋溪擺手：「記不記的無妨。你非要請他來教兒子，那就請。我只說一句，這個人可用，但別指望他替你辦事。他能辦的，只有該辦的事。」
方逢時點點頭，又問：「那我要是請了他，往後該怎麼待他？」
宋溪看了他一眼：「該怎麼待就怎麼待。他教你的兒子，你付他束脩，兩清。他想升官，你看著辦；他不想升，你也別強求。這種人，你越拿他當自己人，他越不自在。」
方逢時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宋溪接著道：「方大人，你我之間，往後不必這樣繞。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能說的，我告訴你。」
方逢時頷首道：「如此，方某記下了，下回見到宋大人定然如此。」
宋溪點頭，「時辰不早，宋某就先告辭了。」
方逢時知今日已經足夠，便只象徵性挽留兩句。
送到儀門，待人掀簾上轎，方逢時在門口站了一會，望著那頂轎子漸漸遠去，才只有返回府。
半月後，陳濟之收到了一份意外的帖子。
浙江布政使方逢時，請他過府一敘。
陳濟之拿著帖子看了三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與方逢時素無往來。唯一一次間接的交集，還是當初升任同知那會兒，聽說保舉他的人是這位方大人。
這番話聽著隨意，實則步步為營。
先以賞花品茶鋪路，再借兒子讀書引出話頭，最後才把心思攤開，請陳濟之是假，試探他宋溪的態度是真。
難得他肯花這麼多心思用在他身上。
「方大人，」宋溪放下茶盞，「你想試什麼，不妨直說。」
方逢時被他戳破心思，反倒笑得更開懷。
「宋大人爽快。陳濟之這個人，我當初保舉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可他升任同知之後做的事，我聽說了一些，查舊案、糾真兇，把自己上司的姻親拉下馬，還鬧得杭州城裡人盡皆知。」
他說著，抬眼看向宋溪：「這樣的人，要麼是個愣頭青，做事全憑一口氣，捅了簍子自己都不知道捅的是誰。」
「要麼，」他的語氣微頓，「是個聰明人，一眼就看穿了周茂那點爛事，也知道周茂跟我是什麼關係，但還是照查不誤。我想知道，他到底是哪一種。」
宋溪端著茶盞，呷了一口，沒立刻接話。
方逢時表面是問陳濟之，實際上問的另有其人。
方逢時也不在意他不回話，知道他定聽出來了言外之意。否則，不會坐在如今的位置上。
他繼續道：「若是愣頭青，那我往後離他遠些便是。若是聰明人，那這樣的人，值得我費些心思。」
宋溪抬眸看他，接著方才的事道：「所以方大人的意思是想請他做西席，是想親眼看看，他究竟是愣頭青，還是那個聰明人？」
「正是。」方逢時應道，「不知宋大人意下如何？」
宋溪聽此，沒有拐彎抹角，直言：「方大人這般未免太看重陳濟之。不知他有何能得大人如此看重？」
方逢時眼眸微深，他思慮片刻，還是說了實話。
「方某相信宋大人的眼光，能得大人看重者，不會差。」
宋溪不為所動，這般話聽著真誠，但聽得多了也就不再稀奇。
他的本意是不想讓陳濟之與方逢時接觸，但他同樣清楚，這般不可能。且不說之前的人情有他一份，當就今日之事，方逢時能說出來就是十拿九穩。
若他開口讓對方改了主意，也意味著他需要承擔這件事。比如說，抽空指點方逢時的小兒子。
方逢時是做了準備的。
宋溪道：「即使如此，宋某還是要提一句，這人總會有看走眼的時候。」
他口風一轉，「不過方大人既然想試，儘管試。方大人做何決定，宋某都覺得自有一番道理。在下拙見，就不顯了。」
方逢時笑了，哎了一聲：「宋大人未免太過自謙，你是他的同鄉，又同在杭州為官，總得問問你的意思不是。」
話說到這份上，宋溪不過片刻就做了反應。
「方大人這話說的，」他拿起茶蓋，輕輕撥著浮葉，玩笑道，「陳大人是朝廷命官，又不是宋某一堂言。此事還是要方大人去問才是。」
方逢時聽出這話里的軟釘子，也不惱，只順著道：「宋大人說的是。那就當我多嘴一問。」
話到此，兩人都不再說話，書房裡安靜下來。早在之前，方雪松已經退到了屏風後面。
方逢時放下茶盞，忽然嘆了口氣。
「宋大人，我實話跟你說吧。陳濟之這個人，我不熟。可你宋大人，我想多走動走動。借著問他，其實是問你。這話我方才就說了，你非要我自己點破。」
宋溪抬眸看他，笑道：「原來方大人是這般意思，倒怪宋某沒有瞧出來。」
方逢時繼續道：「我這個人，做事是繞了些。可繞有繞的好處，給彼此都留個台階。你若不高興，我只當沒提過。你若覺得還行，往後咱們多走動走動。」
他說著，往椅背上靠了靠，笑得坦然：「就這麼點心思，宋大人別嫌我俗。」
宋溪點頭，「方大人這般坦蕩，豈有俗字一說。」
說完，他端起茶盞，沖方逢時虛虛一抬。
方逢時連忙也端起茶盞，與他遙遙一碰。
兩人各自飲了一口，氣氛鬆快了些。
宋溪放下茶盞，算是推心置腹，緩緩道：「陳濟之這個人，我確實看重。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才，是這個人乾淨。紹興六年，沒沾過不該沾的銀子，沒辦過昧良心的案子。這種人不多見，遇上了，留著就留著。」
方逢時點點頭。
宋溪繼續道：「你當初保舉他，我承你的情。但他後來辦的那樁案子，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去送案卷，我也沒接。你知道為什麼？」
方逢時搖頭。
「因為我用不著。」宋溪淡淡道，「他欠著我的，將來我需要他的時候，他自然會來。這就夠了。」
方逢時聽完，笑道：「宋大人，你這話，我記下了。」
宋溪擺手：「記不記的無妨。你非要請他來教兒子，那就請。我只說一句，這個人可用，但別指望他替你辦事。他能辦的，只有該辦的事。」
方逢時點點頭，又問：「那我要是請了他，往後該怎麼待他？」
宋溪看了他一眼：「該怎麼待就怎麼待。他教你的兒子，你付他束脩，兩清。他想升官，你看著辦；他不想升，你也別強求。這種人，你越拿他當自己人，他越不自在。」
方逢時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宋溪接著道：「方大人，你我之間，往後不必這樣繞。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能說的，我告訴你。」
方逢時頷首道：「如此，方某記下了，下回見到宋大人定然如此。」
宋溪點頭，「時辰不早，宋某就先告辭了。」
方逢時知今日已經足夠，便只象徵性挽留兩句。
送到儀門，待人掀簾上轎，方逢時在門口站了一會，望著那頂轎子漸漸遠去，才只有返回府。
半月後，陳濟之收到了一份意外的帖子。
浙江布政使方逢時，請他過府一敘。
陳濟之拿著帖子看了三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與方逢時素無往來。唯一一次間接的交集，還是當初升任同知那會兒，聽說保舉他的人是這位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