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方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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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里的公務不算太多,卻瑣碎得很。

  宋溪花了三日工夫,將年前積壓的幾樁案子理清,該批紅的批紅,該駁回復勘的駁回復勘。

  浙江乃財賦重地,刑名案件也比別處繁複些,鹽商爭利、糧戶抗租、海商糾紛,樁樁件件都牽連甚廣。

  這日午後,他正翻看一樁寧波府的鹽梟案,門子來報,說按察司經歷周繼謙求見。

  宋溪略感意外。年前周經歷來遞話,說的是順天府尹的事,如今人選已定,他又來做什麼?

  「請。」

  周經歷進來時,臉上堆著笑,腰微微躬著,一進門便作了個深揖:「給按察使大人請安。」

  宋溪抬手虛扶:「周經歷不必多禮,坐。」

  周經歷謝了座,卻只敢在椅子上欠著半邊身子坐下。

  今日未帶禮上門,整個人都顯得侷促了幾分。

  待寒暄了幾句衙中事務,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雙手捧著遞上來,恭敬得像是遞什麼要緊物事。

  「方伯大人後日在西湖別業設小宴,請幾位同僚賞梅,特命下官來送帖子。」

  宋溪接過帖子,看了一眼,是浙江布政使方逢時的名帖。

  方逢時是合景一年的進士,榜眼出身。

  之前在京都為官多年,後調任地方,再是浙江。

  如今任職三年,為人圓融,與上下左右都處得不錯。

  三十餘歲做到如今位置,算是極為不錯,官運亨通。

  他的出身算不得高,家中是鄉紳世家,去世的祖父為舉人。父親是秀才。

  按察使與布政使雖是平級,但布政使掌一省財賦民政,權重位尊,宋溪向來以禮相待。

  「方伯太客氣了。」宋溪放下帖子,「後日……下官定當前去。」

  周經歷笑了笑,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宋溪看在眼裡,也不追問,只隨口問了幾句衙中事務。

  周經歷一一答了,又喝了半盞茶,見宋溪沒有別的話,便識趣地起身告辭。

  送到二門,周經歷忽然停住腳步,回頭低聲道:「宋大人,方伯這次請的,還有杭州織造局的劉公公,和布政司參政方直方大人。」

  宋溪眉梢微動。

  杭州織造局,掌江南織造,隸屬內廷,直通宮裡。

  那位劉同光公公,是四年前從司禮監空降來的——正好是他宋溪升任按察使的前一個月。

  而方直,也是四年前從京里空降來的參政。

  那一年的浙江官場,震動不小。

  「多謝周兄提點。」宋溪不動聲色拱手。

  周經歷連道不敢,躬著身退後兩步,這才轉身去了,背影都透著幾分小心。

  宋溪站在二門前,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沉吟片刻。

  方逢時請劉同光赴宴,不稀奇。

  布政使管著浙江的錢糧,織造局每年要從浙江藩庫支取大筆銀兩採辦絲綢,兩人本就少不了往來。

  請方直,也不稀奇,那是他的佐貳官。

  稀奇的是,方逢時特意讓周經歷來送帖子,還讓周經歷「順便」透露那兩位也在。

  這是示好,還是試探?

  宋溪慢慢走回書房,在案前坐下。

  他與方逢時素無深交,只是官場上的尋常往來。與劉同光和方直,倒是有些淵源。

  只是這淵源,方逢時應當並不知道。

  四年前,他還是杭州知府。

  彼時的浙江織造太監姓黃,布政司參政姓王,兩人把持著浙江的絲綢採辦和稅賦徵收,勾結地方豪商,貪墨數額觸目驚心。

  不提錢塘江一事,其餘數目也夠砍十八回。

  宋溪花了一年多時間明察暗訪,搜集證據,一紙奏疏遞進京城,連同那本帳冊一起呈到御前。

  龍顏大怒。黃太監和王參政斬於市,家產抄沒。

  但這案子並沒有完。黃、王二人背後,站著司禮監的馮公公和朝中的王姓內監。

  不過如今墳頭草也高了。


  這幾年,三人同在浙江為官,公務上免不了打交道,表面上私下從無往來,實際他與方直關係不錯。

  那層關係,說來也尋常。

  四年前宋溪剛升按察使,接手的第一樁大案,便是核查寧波府一筆虧空的鹽稅。

  查來查去,查出布政司那邊帳目對不上。

  撥給寧波的賑災銀,被挪去填了鹽稅的窟窿。

  這筆帳若按規矩參上去,寧波知府要丟官,布政司那邊主管的參政也要吃掛落。

  那時候方直剛到浙江履新,正是這個主管參政。

  宋溪壓了那本案卷七日,給方直留足了時間。

  七日後,寧波府的帳目送來了補充卷宗,說是「前歲水災,賑災銀兩先行墊付鹽課,待秋稅補齊」。

  補得不算漂亮,但至少能說得過去。

  宋溪便按程序結了案,只批了寧波知府一個「督征不力」,罰俸半年。

  三個月後,宋溪手裡捏著一樁仁和縣的命案。

  死者是個綢緞商,生前與織造局有往來,死得蹊蹺。

  宋溪查了半個月,查到織造局一個太監頭上,正要拿人,方直那邊遞了句話過來:這太監是劉公公的人,動不得。

  宋溪便換了個查法,繞過織造局,從綢緞商的帳本里查出幾個地痞,結了案。

  這便是他們的往來起始。

  你替我遮掩,我替你周全。不必見面,不必通信,只在案子與案子之間,彼此留一步。

  後來慢慢就順了。

  有一回,宋溪要查一個鹽商,那人跟布政司好幾個書辦有勾連。

  宋溪還沒動手,那幾個書辦忽然被方直調去外縣「協助清丈田畝」,一去就是三個月。案子辦得順順噹噹。

  又有一回,方直那邊要修一份全省稅賦總冊,缺了按察司歷年追繳的鹽稅數據。

  宋溪讓書吏把底冊抄了一份送過去,連條子都沒打。

  再後來,兩人之間有了默契。

  但凡宋溪要動的人,方直那邊會提前把跟布政司有關的線收一收。

  但凡方直那邊要保的人,宋溪便只辦那些不得不辦的,留三分餘地。

  也有直接搭把手的時候。

  去年方直一個同鄉舉人來杭州候補知縣,等了半年沒缺。

  方直托人遞了句話給宋溪,說這人書讀得好,辦事也紮實,就是缺個引薦。

  宋溪便在一次公宴上,當著杭州知府的面,誇了那舉人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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