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經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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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著,眼睛漸漸亮起來,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忽然看見了一點光。

  「就像小叔方才點撥侄兒,沒有上來就講大道理,而是一步一步引著侄兒自己想。侄兒方才那些話,其實都是小叔教的,可侄兒卻覺得是自己悟出來的。這也是致用吧?」

  宋溪看著他,難得沉默。

  虎頭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忽得要低下頭去,幾分猶豫道:「侄兒又說多了。」

  「沒有。」宋溪的聲音忽然有些輕,他笑道,「你說得很好。」

  他沒有想到,這孩子能想到這一層。從前雖知道這孩子聰明,到底以往年紀小,沒那麼深刻的印象。到今日,倒是讓他明了幾分。

  把道理變成自己的,是修身;把道理化成別人能聽進去的,是處事。

  這兩層,許多讀了一輩子書的人都悟不透,這孩子不過十幾歲,竟能想到。

  天資二字,果然不虛。

  宋溪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欣慰居多,其餘是歡喜,期待。

  「你方才說的,已是權變的功夫了。」他放緩了聲音,身上沒有長輩的架子。

  「儒家講經權,經是常道,權是變通。沒有權變,經就成了死理。你能想到這一層,往後無論讀書還是做官,都不會走偏。」

  虎頭的臉又紅了,這一次卻不是羞愧,是激動。能得到崇拜的小叔這般說,心裡免不了波瀾壯闊。

  宋溪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邊。

  雪早已停了,西邊的天際露出一線昏黃,是太陽落山前的餘暉。

  他沒有回頭,只緩緩道:「你方才說,小叔引著你自己想,讓你覺得是自己悟出來的。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虎頭一愣。

  宋溪回過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引著你,是我的功夫;能悟出來,是你自己的本事。你今日能想到這一層,往後便不用人引了。」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鄭重:「虎頭,記著今日。不是記著我教了你什麼,是記著你今日是怎麼想的。往後遇到難處,多問問自己,若是今日的我,會怎麼想?」

  虎頭怔怔地望著他,重重點頭,「行逸聽小叔教誨。」

  宋溪走回他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他才道:「今日就到這兒吧。你方才那些話,夠你往後許多年用的了。先把它們嚼透,再來看文章。」

  虎頭忙起身,躬身行禮,聲音不算平靜:「多謝小叔。」

  宋溪擺擺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虎頭還站在原處,望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像燃著一團火。

  宋溪笑了笑,推門出去。

  夜風漸起,吹得院子裡的老梅輕輕晃動。有幾朵梅花被風吹落,落在雪地上,紅白相映。

  宋溪踏著積雪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站住了腳。

  他回頭望了一眼西廂的窗。

  窗紙上,映出一個端坐的影子,一動不動。那孩子沒有歇著,又伏案了。

  宋溪看了片刻,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風裡傳來一縷若有若無的梅香。

  此番過來,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案子暫時壓了下去,如今又浮了上來。

  宋溪邁步走進自己的院子,一直到夜深了,他還獨自坐在書房裡。

  案上攤著幾份文書,是蕭原下午送來的。

  戶曹的事已查實,三個鄉正被控制住了,只等處置。

  巡檢司那邊,李巡檢至今沒有找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周二還關在城南舊宅,老僕傳話來說,那人很安靜,不吵不鬧,只是偶爾望著窗外發呆。

  宋溪把文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簌簌落在窗紙上。爐火噼啪作響,映得屋裡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老師從前說過的話。

  為官之道,無非兩件事:對上盡忠,對下盡責。可有時候,這兩件事會撞在一起。

  上回見老師已經是五年前。那天老師沒有與他多說,也沒有留他。但是給他留下了一封信——說是信,也不盡然,說是冊子更為準確。


  信里方方面面都寫到了,教他做人,教他做官,教他在官場如何為人處事。

  他望著跳動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老師年紀已經大了,兩人日後見面的日子會越來越短。也不知,老師如今可好。

  上回見崔堰在信里隱晦提了一些,說表叔近日胃口尚佳,總念叨著我母親之類的話。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門開了,是宋行遠。他手裡端著一盞熱茶,放在宋溪手邊:「小叔,還沒睡?」

  宋溪搖頭:「睡不著。」

  宋行遠點頭,習以為常。小叔當官以後一直很忙,忙到家中也習慣了。

  他在對面坐下,沒有說話。看著小叔眼下的青黑,他道:「小叔,今日早些歇息罷。」

  宋溪抬眼看他,微微頷首。

  宋行遠嘆了口氣,有幾分心疼的同時又佩服。小叔實在是太能吃苦了。讀書時早晚用功,不曾停歇。

  如今當上官,比之從前更加辛苦。

  叔侄兩個對坐了一會兒,宋行遠見還是幫不上什麼忙,只能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小叔,您要當心。」

  門輕輕合上。

  宋溪見他離開,又回神。原打算三更再睡,想到家中侄兒的關心話。

  他比昨日早了一些睡下,望著窗外簌簌的雪,一夜無眠。

  接下來的日子,雪還是斷斷續續地下著,始終沒有停過。

  宋溪每日早出晚歸,有時連著幾日不回,只讓人往家裡捎個口信。

  李翠翠也不多問,只讓廚房日日溫著粥,等著那個不知何時回來的人。

  衙署里的事,一件件往下查,卻像掉進了無底洞,越查越深。

  那個李巡檢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趙勁帶人搜遍了城外方圓幾十里,連個影子都沒摸著。

  戶曹主事周明遠把那幾個鄉正的口供送了上來,三人咬死了說是自己貪心,跟旁人無關。

  可宋溪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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