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老牛吃嫩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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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倒真把宋溪問住了。

  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她已經不在了。」

  周筠一怔,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還沒來得及生出旁的念頭,便又聽他道:

  「我日後……不會再娶妻了。」

  水榭里安靜了一瞬。

  周筠怔怔地看著他,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他的神情那樣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說的只是今日天色不錯這樣尋常的話。

  她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既為他的深情所感,又為自己終究無望而傷。

  良久,她垂下眼,斂衽一禮,轉身離去。

  宋溪鬆了一口氣,他向來不擅長應付此事。此番,也算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回到亭中時,謝雲瀾正望著亭外的湖水出神。

  見他回來,謝雲瀾沒有問什麼,只是給他斟了一杯酒。

  宋溪也沒說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亭外天光正好,湖風吹得水面泛起細碎的漣漪。

  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誰也沒再提起方才的事。

  崔堰在一旁瞧著這古怪的氣氛,忍了又忍,到底沒敢細問。

  後來私下提及,宋溪也只道了實情的皮毛。

  有關姑娘家名節的事,他一個字也不會多說。

  崔堰表示理解,果然沒有再問。

  謝雲瀾此番來,是為接表妹去京都。

  姨母原想給女兒尋個近一些的婆家,到底捨不得遠嫁。可相看了許久,挑挑揀揀,始終沒能定下來。雖也託了謝雲瀾的母親在京城留意人家,卻總是有幾分猶豫,捨不得真的放手。

  這一回,不知是被氣著了,還是終於想通了,竟狠下心來,讓謝雲瀾親自來接人,說是要在京城好好尋一門親事。

  謝雲瀾面上應承,心裡卻直嘆氣。早知如此,他就不該攬這差事。

  表妹心有所屬,他豈會看不出來?只是那人的意思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他一個外人,又能如何?

  他原以為,宋溪或許會破例一回。

  畢竟他這表妹,品貌才情,哪一樣拿不出手?姨父是三品大員,姨母那邊更是清河趙氏嫡支。

  這樣的姑娘,放眼京城,想求娶的人家多得是。

  可宋溪偏偏不。

  他替表妹抱屈,卻也明白,這種事,強求不得。

  半年後,謝雲瀾遣人送了帖子來。

  周家姑娘出嫁了。

  嫁的是京中永寧侯府的嫡次子。

  那侯府是開國時便封下的勳爵,世代清貴。那位侯府二公子比宋溪大一兩歲,是他後一屆的進士,年紀輕輕便入了翰林院任編修,是京城裡有名的青年才俊。

  帖子送到宋溪手上時,他正在書房裡批閱公文。

  展開看了一眼,他神色平靜,只微微頓了頓筆,便繼續伏案書寫。

  宋溪對當年的事並未放在心上。他雖看著柔情,心卻是冷的。

  窗外的槐花開得正好,有細碎的花瓣隨風飄進來,落在他的硯台邊。

  隔日,宋溪與崔堰一同赴了喜宴。

  席間觥籌交錯,新人拜堂時,他與眾人一同遙遙舉杯,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宴罷,他與謝雲瀾寒暄幾句,便如尋常賓客一般告辭離去。

  從始至終,沒有多看新娘子一眼。

  洞房花燭夜,紅燭高照。

  周筠身著嫁衣端坐床沿,聽見陪嫁丫鬟悄悄進來,附耳說了幾句。

  丫鬟說的是:宋大人來了,喝了杯酒,已經走了。從頭到尾,和旁人沒什麼兩樣。

  周筠靜靜聽完,垂下眼,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那笑意里有釋然,也有悵然,更多的,是終於可以放下的輕鬆。

  她抬起頭,望向身旁的新郎官。

  燭光映著他清俊的側臉,他正低聲吩咐下人什麼,察覺她的目光,便偏過頭來,溫和一笑。


  周筠也笑了。

  這一回,笑意終於抵達眼底。

  窗外月色正好,照著滿院紅綢,也照著另一處書房裡,那個獨自坐在燈下、就著一盞清茶繼續批閱公文的人。

  宋溪皺眉,與蕭原一同徹夜批改案卷。此番遇上了一個大案,馬虎不得。

  春去秋來,三年倏忽而過。

  杭州知府任上,宋溪把這座東南名郡打理得井井有條。

  錢塘江堤年久失修,每逢汛期便險情不斷。他親自踏勘,籌銀兩、募民夫,趕在伏汛前加固完畢,當年沿江千畝良田顆粒無收的慘劇便沒再發生。

  城中織戶常被牙行盤剝,他便立了新規,許織戶直接入市交易,一時間機杼之聲比往年稠密了許多。

  府學裡生員名額少,他拿出自己的養廉銀添了膏火費,又延請名師主講,三年下來,杭州府中了七個舉人,比前十年加起來還多。

  衙門裡的公文,他從不積壓。幕僚們常勸他不必事必躬親,他只笑笑,依舊每日批閱到夜深。

  窗外的槐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他的案頭永遠堆著厚厚的卷宗。

  偶爾擱筆時,他會望著窗外放空,做做眼保健操,權當歇一歇眼睛。

  畢竟,若是近視了,那才叫不妙。

  這一年,宋家有一樁大事。

  宋行遠終於要娶妻了。

  他今年二十七,娶的是書院同窗孫家的姑娘,年方十八。去歲訂的婚,今歲開春便要迎進門。

  「老牛吃嫩草。」宋溪翻著婚書,難得露了笑意。

  宋家上下既歡喜,又覺得虧欠了孫家姑娘。是以彩禮備得十分豐厚。

  聘金二百兩,金鐲一對,緞子十二匹,茶葉、喜果、羊酒不必細數。

  單是大雁一對,便是特意尋來的活雁,羽毛鮮亮,氣性高傲,是正經的「奠雁禮」。

  孫家是書香門第,姑娘的父親是個舉人,祖上幾代鄉紳,家資也算殷實。但比起宋家,到底遜了一籌。

  宋家雖說發跡得晚,可如今有宋溪這個四品知府在,便是正經的官宦人家。這門親事,孫家算是高攀了。

  迎親那日,宋家宅院裡張燈結彩。大門上貼著大紅喜聯,院子裡擺開二十桌酒席,請的是杭州城裡最好的廚子。

  吉時一到,鼓樂齊鳴,新人的花轎從孫家抬來。

  轎簾一掀,新娘子穿著大紅嫁衣,由全福太太攙著跨過火盆、邁過馬鞍,一步一步走進正堂。

  宋溪端坐在主位上,身旁坐的是父母宋大山和李翠翠。

  他如今雖官居四品,但在爹娘面前,永遠是兒子。

  他看著侄兒牽著紅綢,把新娘子領進喜堂。

  宋行遠今日穿了新做的青綢袍子,腰間繫著玉帶,人逢喜事精神爽,那張憨厚的臉上難得有了幾分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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