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草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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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陳永昌失蹤了。若他沒死,而是逃了,遲早是個禍害。」

  「公公放心,我已派人去蘇州,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趙裕堂垂首,神色恭順。

  他記得清楚,那日黃太監脅迫他策劃陳永昌逃跑,定的本是另一條路。

  誰知那陳永昌半途掙脫,竟真沒了蹤影。

  王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抹陰鷙的平靜:「找?來不及了。宋溪的人也在找。依我看,一不做,二不休。」他抬手,緩緩下切。

  黃太監眸光一閃,隱有心動:「你是說,綁宋溪的家人,逼他收手?」

  「不是逼他收手,是讓他自顧不暇。」王恕壓低了聲,湊近幾分,「他父母不是剛到杭州?找個生面孔,夜入府衙,把人綁了,藏到城外。手裡有了人質,宋溪還敢查?他若動,便撕票;他若不動,咱們慢慢把證據毀了。風頭一過,放人,死無對證。」

  趙裕堂聽得心驚,面上卻只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他垂著眼,將那一閃而過的精光藏進眼底。

  綁宋溪的家人?好大的膽子。

  可這主意越蠢,對他越有利。

  黃德海與王恕在杭州盤踞多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早被權勢養得驕橫。

  竟還當這是十年前,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他心底飛快盤算。這兩人定是急了,急到連這等抄家滅族的昏招都想得出。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手裡的牌不多了,說明陳永昌落網讓他們亂了方寸。

  最要緊的,是那個新來的崔堰。來頭不小,又與那不通融的知府一路。難怪這兩人失了分寸。

  他仍攥著那張誰都不知道的牌。

  趙裕堂面上不顯,心思已飄忽。

  他只需等,等他們露出更大的破綻,等自己手裡那張牌,能賣出最好的價錢。

  三人密議至午後,定下計策。

  當晚三更,由趙裕堂的護院頭領鐵手帶人潛入府衙後宅,綁走宋溪父母,藏匿城外農莊。事成之後,鐵手等人乘船出海避風。

  而趙裕堂本人,則連夜從錢塘江走海路去福建,等風聲過了再回來。

  計議已定,趙裕堂起身告辭,隨小內侍去後院廂房歇息。

  廂房不大,陳設簡素。趙裕堂躺在床上,閉著眼,卻睡不著。

  腦海里晃過一張小臉,是他那五歲的獨子。恍惚就在前日還扯著他的衣角問,爹什麼時候回家。

  趙裕堂想著,眼眶發澀。

  他年近四十才得了這麼一個兒子,這些年納了多少妾,燒了多少香,才拼來這點香火。

  若叫那閹人弄沒了……他便什麼都不顧。

  他攥緊被角,不再往下想。

  耳邊一直醒著。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隔壁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隔牆不厚,斷斷續續能聽見幾個字。

  「……那批石料……王恕那邊……」

  「……他以為我不知道……哼……」

  趙裕堂心頭一凜,悄然起身,貼牆屏息。

  黃太監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讓他去蘇州,不過是引開宋溪的耳目。馮公公那邊,我自有交代。等宋溪的人跟上他,咱們這邊正好脫手。沒想到他倒是自個出來了……」

  另一人問,聽聲音是王恕:「那趙裕堂呢?他手裡可握著咱們的把柄。」

  黃太監冷笑:「把柄?他到了蘇州,是死是活,就不由他說了算。馮公公會好好招待他的。等宋溪查到他頭上,活口已經沒了,死無對證。到時候,宋溪拿什麼咬咱們?」

  趙裕堂貼在牆上,一動不動。

  隔壁的聲音還在繼續,他已經聽不見了。

  許久,他慢慢坐回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簽過多少契書,送過多少銀子,也沾過人命。

  他原以為,憑著那本帳,能在兩邊之間走鋼絲,走到最後全身而退。

  如今才知道,鋼絲下面,是萬丈深淵。

  窗外傳來碗筷聲。晚飯時候了。

  他站起身,推開門,循著來路往後門摸去。

  一路無人。


  太順了。

  順得他心裡打了個突。以黃德海的性子,既已定下棄子之計,豈會真對他不設防?這無人看守,倒像是故意放他走,要看看他到底往哪兒去。

  他腳步頓了頓。

  然後,繼續往前走。

  ——就算是試探又如何?他要走的路,本就是投宋溪。與其讓他們猜,不如讓他們「親眼看見」。

  他踏入夜色時,唇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聽濤小築內。

  黃德海站在窗前,目送趙裕堂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王恕踱步過來,低聲道:「他走了。」

  「嗯。」黃德海沒有回頭。

  「萬一他真的投了宋溪……」王恕不緊不慢,望著人遠去的背影。他話是如此,卻也沒有要追的意思。

  黃德海轉過身,面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投了正好。讓他把三更動手的消息帶過去。宋溪若信,三更必嚴陣以待;守到四更不見人,衙役們還能不困?到時候鐵手再動手,事半功倍。」

  王恕恍然,繼而皺眉:「那他自己呢?他若投了宋溪,可不會乖乖去蘇州。」

  「去不去蘇州,都由不得他。」黃德海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宋溪若收他,必留他在府衙。鐵手那邊,我自有交代。順便替咱們清理門戶。」

  王恕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一快——戌時三刻。

  半個時辰後,知府衙門後堂。

  趙裕堂跪在宋溪面前。

  「大人,草民有罪。」

  宋溪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似是不意外他的到來。

  「起來說話。」

  趙裕堂不起,從懷中掏出那本油紙包裹的冊子,雙手捧上。

  「大人,之前那本帳,是給大人的見面禮。這本,才是草民的買命錢。」

  宋溪接過,翻開。

  帳目記得極細。某年某月某日,送黃太監某物,作價幾何;某年某月某日,送王恕某物,作價幾何。

  每一筆都有零有整,經手人、接頭地點、當時的說辭,記得一清二楚。

  翻到中間,有一頁折了角。

  宋溪瞳孔微顫,不動聲色翻開此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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