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得失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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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執度之方,他提出需在戶部設立專門機構,依據各地年景、物產、民力,動態調整稅收與支用,並定期將重要數據刊布於邸報,使「度」公開透明,既可防官吏濫權,亦可聚天下智士共商國是。

  思路既暢,他便不再耽擱,取過正式的答題素紙,蘸飽了墨,以沉穩端方的館閣體,將心中所想一一謄錄。

  炭火靜靜燃燒,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畢剝聲,襯得筆走紙面的沙沙聲愈發清晰。

  待到一篇近兩千字的策論寫完,已近午時。

  宋溪擱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爐火燒得正旺,久坐腿腳有些麻木,他起身略微弓著背在狹窄的空間裡小心活動了幾下。

  趁著爐火未熄,他將帶來的小銅壺灌了些涼水,架在炭爐邊緣。

  不多時,壺嘴便冒出細白的水汽。

  他就著微燙的熱水,吃了些碎成渣的乾糧。溫熱的水流下肚,驅散了幾分寒意與疲憊,精神也為之一振。

  休整片刻,填飽肚子,雖天色寒冷,身體卻不覺倦怠。

  宋溪自然屈腿坐下,目光掃過第二場畫圈的題目,心中已然有數。

  第二場,他擇了「乙、銓衡人才之要」。

  軍制他不甚了了,市面能讀的相關書籍也少,自然要揚長避短。

  略一思索,先在草稿上寫下幾個要點:「破『唯資歷論』之弊,立『功實為據』之准」、「設『特科』以拔非常之才,嚴『考成』以核尋常之吏」、「權責相配,賞罰分明,尤重事功與操守」。

  再取出一頁乾淨的宣紙草稿,提筆正式作答。

  他開篇肯定資格序遷穩定隊伍、防止躁進之功,隨即直指其弊:「然長此以往,必有資深而才庸者踞高位,年少而志銳者沉下僚;論資排輩之風盛,則因循苟且之氣生,於國脈關鍵之任,尤為不宜。」

  接著,他提出改良方案:對於邊鎮、漕運、大工等要職,應打破常規。

  其一,設「人才備選庫」,由重臣舉薦或官員自薦,經吏部、都察院審核入庫,遇缺由內閣與相關部堂從庫中遴選數人,呈皇帝欽點。

  其二,強化任期考核,設定明確目標,由朝廷遣使或利用現有監察體系嚴核,結果直關升黜。

  其三,配套重賞嚴罰,有功者不次超擢,庸劣者嚴懲不貸。

  「如此,」他寫道,「則資格不致成為羈絆英才之鎖鏈,破格亦非僥倖者夤緣之階梯。銓衡之要,在於使人盡其才,才稱其位,位當其責,責見其效。」

  寫完第二場,窗外日頭已偏西。貢院內一片寂靜,只有紙筆摩擦聲不絕於耳。

  長久書寫思考,宋溪感到精神有些疲憊,便稍作修整,遠眺放空片刻。

  他將前兩場答卷仔細收好,閉目養神。約莫半個時辰過去,緩過勁來,又將目光投向第三場。

  三道題:運河、邊陲、錢法。

  他的手指撫過「寅、錢法信用之更革」之上。

  此題最險,卻也最新,最能呼應「革新」之旨。

  洛陽城裡商賈對「飛錢」不便的抱怨,同時在腦中浮現。

  「就它了。」宋溪深吸一口氣,眼神銳利。

  他未立刻動筆,先梳理根本癥結:銀價不穩、銅錢不足且劣錢充斥、大額交易缺乏可靠信用工具。

  針對此,他構思了一套名為《錢法漸改條議》的漸進之策,總綱定為:穩銀價、精錢法、試官票,三者相維,循序而進。

  穩銀價:於主要商埠設「平準銀庫」,買賣白銀以平抑市價;長遠則需提升銅錢地位,並探索以官票或銅錢繳納部分賦稅,減輕對白銀的依賴。

  精錢法:鑄造成色足、工藝精、防偽強的「景和通寶」新錢,嚴厲收繳熔毀劣錢、私錢,設長期兌換期逐步替換舊錢,並許民持舊錢碎銀至官爐重鑄,只收微量火耗。

  試官票:此為核心亦最需謹慎。提議由戶部主導,於洛陽、揚州、廣州等大埠先行試點「官銀票局」。官票以足額白銀或新錢為本,見票即兌,通兌各試點城市。初期嚴格限定發行量,僅用於大宗商貿、稅賦及官俸,並受都察院與戶部雙重稽核。待信譽確立、運作成熟後,再徐圖推廣。

  最後,他著重強調風險防範:偽造官票者極刑;票局官吏嚴選、異地輪換;帳目定期公開稽核;發行額寧缺毋濫。


  「……此三策,如醫者治病,先固本,再理氣,後通絡。步步為營,以實政立信。法不可不變,變不可不漸,漸不可不實。」

  當最後一字落下,窗外已是漆黑,只余巷道燈籠昏黃之光。貢院內第三次雲板聲響起。

  宋溪仔細檢查答卷,確認無誤,按序理好。然後靠在冰冷的牆上,望著那透不進星光的紙窗,長長舒了一口氣。

  九天六夜,三場策問,耗盡心神。文章已成,得失在天。炭火將熄,餘溫猶在。

  接下來,便是等待。等待龍門開,等待榜名懸。

  雲板聲響,餘韻散盡。號房外傳出胥吏沉穩的腳步和吆喝的收卷聲。

  聽到門板被兩聲叩響,宋溪將三場答卷從門下傳遞卷子進來的小口傳遞出去。

  待到那頭拿穩,他才近乎鬆了一口氣般放開。

  不多時,巷道里響起洪亮的放牌吆喝。

  頭牌、二牌、三牌依次放出。

  宋溪交卷不算最早,靜靜候到第三牌,才聽得自己所在巷道的胥吏高喊:「玄字巷,隨牌出場!」

  他深吸一口氣,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考籃,推開那扇窄門。

  昏黃的巷道燈籠下,影影綽綽全是沉默移動的人影。

  無人交談,只有沉重的腳步聲與身旁同科考生壓抑的咳嗽聲。

  能走到如今這一步的,場中無一不是身子康健之輩,但連續數日的精神高度緊繃與身體禁錮,還是近乎榨乾了每個人的氣力。

  隨著人流緩緩挪動,穿過一道道門禁,當最後那扇沉重的貢院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時,二月十五清冷的夜風撲面而來。

  宋溪站在階下,微微眯起眼,適應著門外遠比燈籠明亮的光線和雜亂的人聲。

  宋柱和宋北立刻從人群中擠了過來,一個接過考籃,一個忙不迭地將厚實的大氅披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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