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臘月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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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翠翠起身,讓周氏坐到她原先的位置。嘴上說得再好,總不如親眼看著人親手做一遍來得透徹。

  這般,兩人在屋裡忙活了將近兩個時辰,眼看天色轉暗,才推門出來。

  廚房裡,李翠翠手裡切著菜,嘴裡卻念叨著經緯、踩板的次序,心思全在高麗布上。

  一心二用,這刀鋒一偏,險些削到指尖。

  周氏在一旁瞧見,心猛地一緊,趕忙上前:「嬸,你歇著。我來。」

  李翠翠卻像沒事人似的,擺擺手躲開刀刃,抬眼瞧了瞧周氏,嘆道:「你啊,哪有在別人家裡做客也這般勤快的?心思太實誠,可是吃虧的。」

  這話她說得真心實意。周氏來的這些天,幾乎是搶著活干。李翠翠嘴上說著,心裡也有動容。也是因著周氏這般,她才更心疼她。

  這樣眼裡有活又勤快的姑娘,咋就攤上那樣的人。這姑娘都這般難了,還要她做客幹活,可不就是糟踐。

  周氏攥著衣角,聲音輕輕的,卻字字清晰:「李嬸,我說的是真心話。若是能日日有活計做,頓頓吃上這樣的熱飯熱菜……我夢裡都不敢想。便是做到手軟腳軟,心裡也是踏實的。」

  「哎!」李翠翠聽到這樣的話,還能說什麼,只能又殺了一隻雞,熬一碗熱乎的雞湯添個菜。

  飯桌上,李翠翠特意把一隻雞腿夾給了巧兒,另外一隻給了小兒子宋溪。

  巧兒眼神怯生生地望向李翠翠,又看了看她娘。

  周氏還沒來得及開口,李翠翠就先堵住了她的話頭:「這娃娃太瘦了,吃個雞腿補身子。好歹叫我一聲奶奶,這雞腿得吃。」

  周氏感動,低聲對著懷裡的女兒說:「巧兒,說謝謝奶奶。」

  「謝謝奶奶。」巧兒說道。

  李翠翠笑應,宋大山瞧著,給人夾了塊魚肚子肉。

  「謝謝爺爺。」

  「哎!」宋大山樂呵呵點頭。

  幾日後,李翠翠總算摸熟了高麗布裡頭的門道,能獨自上機了。

  起初還有些生澀,梭子偶爾卡在經線里,慢慢地,手腳便協調起來,機杼聲由斷續變得綿長而有節奏。

  周氏站在一旁看著,心裡又是高興,又隱隱不安。她始終記得自己是宋家請來教織布的。如今李嬸學會了,她有些怕對方會讓她走。

  如此懸著心過了幾日,發現並無讓她走的意思,反而待她們母女更親和,這才一顆心落到實處。

  雖不用再教,周氏卻也更閒不住,餵雞、灑掃、幫廚,手腳比先前更勤快了。

  巧兒心疼娘,小小的人也學著端盆遞水,跟前跟後地幫忙。

  一個月後,定做的新織機送來了,擺在通風明亮的偏房裡,就擺在上回那台機子的旁邊。

  這下周氏才算有了專一的活計,從此每日與這機子作伴。

  織布時,她會先仔細地理好經線,將每一根都穿過繒眼、繞過捲軸,繃得又平又緊。接著才坐上機凳,雙腳輕踩下板。

  經線便上下分開,露出梭道。右手將梭子穩穩一送,「嗒」的一聲輕響,梭子便帶著緯線從這邊滑到那邊,左手隨即接住,同時右手拉回筘座,將新引入的緯線壓實。

  這一送、一接、一拉,動作流暢如呼吸。

  她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追著梭子來回,手下穿梭如飛,機杼聲「咔噠、咔噠」響著,綿密均勻,像一場不知疲倦的細雨。

  李翠翠坐她旁邊,速度明顯慢許多,手腳也不如人熟練。

  三日功夫,周氏就織出了一匹布,宋家要給工錢。她不肯要。

  「帶著巧兒在這兒,又吃又住的,已經添了太多麻煩,哪能再收錢。」一連半個月,幾匹布,她總這樣說。

  等到了月底,宋家執意都給了,李翠翠還笑著寬慰她:「往後還要請你教別人,那時我們可不另給酬勞了,這就抵了你們娘倆的吃用。工錢自然要給。」

  周氏捏著那用粗布帕子包好的銅錢,心裡暖融融的,像揣了個小火爐。她不知怎麼感謝宋家人。只回到織機前,下手越發細緻用心。

  本就做慣這活,手腳又麻利,如今機子嶄新、用得也趁手,加之有事做,還能安穩住下來,這心裡也踏實安定一些。

  如此一個月下來,周氏竟能穩穩織出近十匹細密勻整的高麗布。


  李翠翠也每日都跟著織,這一個月下來也才織了三匹。可見周氏手藝有多好。

  這段時日,韓師傅那邊又給宋家送來了兩台新織機。每做成一台,便結一次尾款,韓師傅的鋪子裡因此做得愈發賣力。

  緊趕慢趕,在臘月二十九這日,又讓人送來了一台。

  宋家機子訂得多,算是大主顧了。每回送貨,韓師傅都會派兩個學徒跟著,好生將機子搬抬安置妥當。

  這回送貨來的學徒里,那位叫陳根的小伙子算是面熟了。

  他搓著手,在堂屋裡喝了碗熱水,順便捎來了韓師傅的口信:「臨著過年,鋪子裡要歇五日。下一台機子,怕是要多等幾日才能送來了。」

  接待的是李翠翠,她點了點頭,表示曉得了。眼看著外頭越來越冷,她又給人灌了一壺熱水,讓兩個小子路上帶著暖暖。

  臘月三十,一夜北風緊。

  陝南的冬日,原不似北地那般酷寒,可這年的寒氣卻來得深重。

  村子依著山坳,上百戶人家的屋舍高低錯落,黑沉沉的瓦頂在夜裡靜默著。

  到了後半夜,細密的雪籽先是窸窸窣窣地打在窗紙上,漸漸便成了鵝毛似的雪片,無聲無息地從黢黑的天空里漫灑下來。

  雪越下越密,蓋住了柴垛,掩住了小路,整個村莊都添上了一件雪衣。

  天才蒙蒙亮,村里早起的老人推開吱呀響的木門,抬眼便「嚯」了一聲。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遠山近樹都胖了一圈,屋檐下掛起了晶瑩的冰溜子。

  身上裹著比往年要厚實些的襖子,只出來這一會兒,便也冷得跺了跺腳,趕緊回了屋裡去。

  寂靜的村落被這層嶄新的雪衣包裹著,偶有鄰人開門掃雪的沙沙聲,和一兩聲驚喜的低語,都顯得格外清晰。

  宋家院裡,翻了年已經五歲的宋行安和三歲半的虎頭,幾乎是同時從被窩裡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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