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靛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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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株根深葉茂的老槐。

  「你瞧這樹,枝葉再繁,花香再遠,離了底下盤根錯節的根脈,它立得住麼?一族之人,血脈同源,就如這樹的根須,看著各自伸展,底下卻早就纏在了一處。一榮未必俱榮,一損卻定然俱損。」

  老人向前傾了傾身,語氣凝重起來:「今日你中了舉,風光是你一人的;可來日你若在官場上有半步行差踏錯,朝廷問罪,錦衣衛拿人,他們可會只抓你宋溪一人?你那『九族』名冊之上,從你高祖到你玄孫,從你姑母到你外甥,這宋家村里十停人有八停都逃不脫干係!到了那時候,能與你同跪在刑場邊的,能為你奔走喊冤的,除了這些你如今覺得『短視』、『瑣碎』的族人,還有誰?」

  他見宋溪垂眸不語,不知他聽進去了幾分。

  他這個學生,雖然謙遜,但總是自傲的。

  天驕,又冠有神童之名,如今更是年少春風得意,中了他肖想一輩子的舉人。

  這般,也是應該的。

  李夫子緩了語氣,他嘆了口氣,忽然失了底氣與勢,有些頹然道:「夫子有些囉嗦了,你,你別放在心上。」

  李夫子喉嚨乾澀,生出了幾分悲意和退卻。時過境遷,兩人身份地位已截然。

  他於宋溪不過蒙學幾年的情誼……舉人老爺,他越矩了。

  宋溪察覺出老人的情緒變化,趕忙溫和道:「夫子,你所言不虛,小子願聽其詳。」

  李夫子眸光亮了幾分,一掃頹然之勢,他囁嚅幾句,還是下定決心繼續道:「夫子的意思,並非要你全盤接納族中一切。人心有私,族裡自有不堪之人、不堪之事。只是,」

  「你要明白,宗族不是負累,它是你的來處,是你的根基。它托著你走出去,也預備著在你摔下來時,接住你。」

  「今日你嫌他們拖你後腿,他日風雨來時,能與你共披一件蓑衣、同頂一片破瓦的,往往也正是這些人。」

  李夫子將茶盞輕輕擱下,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宗族之義,不在全盤包容,而在明知其短,仍願相護。因為它護的不僅是幾個人,更是這條血脈,這個姓氏,這方水土裡長出來的共同的命。」

  這番話,如冬日檐下漸凝的冰凌,一滴,一滴,緩慢而堅定地鑿進宋溪心裡。

  他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忽然覺得手心沉得厲害。

  面對老人的一番苦心,宋溪終究聽進去了一些。

  誠如夫子所說,若來日他一朝行差踏錯,九族也要跟著消消樂。

  他顧及親人,一言一行都會謹慎,但難保不會有什麼。

  他與族中往來雖不算深,家裡與村里也談不上多少親厚,但這些年來總算沒結下解不開的齟齬。

  既然眼下有了餘力,順手提攜一把,也不過是添幾畝藍草、多費些心思的事。

  來日,若族中真有可栽培之人,他也會出些力,而非單只看與家中的往日交情。

  老村長是個明白人,這些年村里人的性情,他都看在眼裡。

  自然也有那心眼活泛、藏著算計的,只是在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村子裡,人人都守著一種微妙的規矩。

  骨子裡的那些狡黠或貪婪,被宗親的臉面、被四周的眼神緊緊壓著,不敢輕易露出來。

  至少明面上,家家戶戶相見時還留著三分和氣,遇上事也肯伸手幫一把。

  這樣的家族,還算有可取之處。

  家中新收的兩畝藍草已在後院堆成一座青鬱郁的小山。

  宋溪依照書中所記的古法,指揮著兩個哥哥開始試染。

  大哥宋柱性子沉穩,力氣也大,正將一捆捆藍草仔細搗碎,石臼里漸漸滲出濃稠的青漿。

  他做事極有耐性,每一槌下去都紮實均勻,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二哥宋虎則靈活得多,在一旁架起大鍋,按宋溪說的比例兌入清水與少許石灰。

  火苗舔著鍋底,水汽漸漸蒸騰,他將搗好的藍漿緩緩傾入,握著長木棍徐徐攪動。

  鍋里的液體由濁轉清,泛起一種獨特的、帶著草木氣息的靛青色。

  「小寶,這顏色成了不?」宋虎探身細看,幹了許久活,終是忍不住問。

  宋溪走近,用木勺舀起些許,對著光仔細端詳。


  那色澤濃郁而沉靜,正是書中記載的「青出於藍」的正色。

  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意:「成了。」

  宋柱停下手中的活,也湊過來看。

  兄弟三人圍在那口熱氣氤氳的大鍋邊,望著那一汪湛青的染液,忍不住浮想翩翩。

  宋虎露出幾分笑,仿佛已看見一匹匹素布在其中浸透、撈出、在風中飄展成青藍的雲霞。

  院子角落裡,李翠翠和陳小珍已備好幾匹素白的粗布,是回來後這些日子織就的。

  因是頭一回,都是生手,宋溪便親自將第一匹布緩緩浸入染缸。

  書中有字畫描寫,他稍微調整了動作,一絲不苟立在原地。

  一直待布帛吃透了顏色,漸漸沉下去,再提起來時,已是均勻深沉的青藍,在午後的陽光下流淌著濕潤的光澤。

  宋虎性子急,伸手摸了摸那還滴著染液的布角,咂舌道:「真不一樣,這顏色……厚實,亮堂。」

  說完他下意識想摸後腦勺,眼光瞅見手中一抹藍色,趕緊止住了手。

  宋柱在旁邊雖沒說話,眼裡卻也透著光亮。

  他接過那匹布,小心地搭在早就架好的竹竿上。

  靛青的布幅垂落下來,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像一片被截下來的、流動的深潭。

  陳小珍看得嘖嘖稱奇,顧忌著未乾,只怕都要上手摸了。

  李翠翠瞧著那匹青藍的布在風裡微微飄蕩,眼睛都挪不開了。

  她織了大半輩子的布,經手的布匹不是本白的粗麻,就是自家紡的土黃棉布,顏色最鮮亮的,也不過是用茜草根在過年時染出幾尺暗紅色的布頭,給娃娃縫個肚兜。

  像這樣濃郁、鮮亮、均勻的靛青色,是她想都未曾想過的。

  這倒不是農戶人家愚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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