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史上最快的評審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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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章 史上最快的評審過程

  頒獎典禮前的最後四十八小時,柏林電影節主席迪特·科斯里克的辦公室里,氣氛則顯得有些凝重。

  這位早已習慣了在藝術與政治間走鋼絲的電影節掌門人,此刻正親自為對面的客人倒上一杯咖啡。客人是德國文化與傳媒部的副部長,赫爾曼·格羅斯,一個戴著無框眼鏡、

  神情嚴謹的中年男人。

  「迪特,今年的柏林,辦得非常成功。」格羅斯部長呷了一口咖啡,開門見山:「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裡,這正是我們想看到的。」

  「感謝您的肯定,部長先生。」科斯里克微笑道:「一部偉大的電影,總能點燃所有人的熱情。」

  「是的,偉大的電影。」格羅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將咖啡杯輕輕放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梁祝》確實是一部傑作,林也是一位毋庸置疑的天才。但是,迪特,你我都清楚,柏林電影節,不僅僅是為天才加冕的殿堂,它同樣是德意志電影面向世界的窗口。」

  科斯里克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深邃了幾分。他知道,正題來了。

  「克里斯蒂安·佩措爾德的《耶拉》,是一部非常優秀的電影。」格羅斯部長吐字清晰:「它代表了柏林學派的最高水準,代表了當代德國電影最深刻的思考。這樣一部作品,如果在自己的主場空手而歸,你覺得,外界會怎麼評價我們?」

  科斯里克在心裡嘆了口氣,他太懂這套潛規則了。任何一個A類電影節,在面對一部足夠優秀的本土電影時,都必須有所表示。這關乎文化尊嚴,也關乎背後的資金支持。

  (金爵獎就是笑話)

  「赫爾曼,我當然明白。」科斯里克攤了攤手,露出一絲無奈:「事實上,我們最初的設想,是為尼娜·霍斯小姐預留了最佳女演員的榮譽。她在《耶拉》中的表演冷靜而克制,充滿了內在的力量。」

  「那現在呢?!」格羅斯聽到這,聲調提高了幾分:「現在整個歐洲的媒體都快把那個中國女孩吹捧成聖女貞德了!

  什麼獻祭式的表演,什麼兩代舞者的靈魂共振!在這種輿論環境下,你把影后頒給尼娜·霍斯?

  那不是榮譽,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全世界的影評人都會用放大鏡去挑剔她的表演,去質疑評委會的公正性!我們不能讓一位優秀的德國女演員,去承受這種不該有的羞辱!」

  科斯里克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格羅斯說的是事實。

  亞瑟·科爾那支價值一千五百萬美元的公關團隊,打出的輿論攻勢太過兇猛,已經徹底堵死了這條路。他們不僅要神壇,還要把神壇周圍所有的位置都變成凡人禁區。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格羅斯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權衡利弊。

  「金熊獎,《梁祝》無可置疑。」他終於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冷靜:「場刊3.9

  分,這是個怪物,我們有自知之明。跟它硬碰硬,是自取其辱。」

  「最佳女演員,我們也不要了。」他看了一眼科斯里克:「那麼,迪特,你覺得,一座最佳導演銀熊獎的份量,夠不夠向德國電影界交待?」

  來了,科斯里克心中那隻靴子終於落地,這幾乎是唯一的、也是最合理的選擇了。

  「佩措爾德導演的冷靜與客觀,與林青輝導演的激情與浪漫,確實代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但同樣值得尊敬的導演風格。」

  科斯里克滴水不漏地回應道:「我會將您的意見,以及我們對德國電影的一貫支持,明確地傳達給評審團主席保羅·施拉德先生。我相信,他會做出一個最專業、也最顧全大局的判斷。」

  「那就好。」格羅斯部長站起身,重新露出了笑容:「迪特,我相信你的智慧。期待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

  送走格羅斯,科斯里克疲憊地靠在椅子上。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保羅·施拉德的號碼。他不會直接命令施拉德怎麼做,那同樣是一種侮辱。他只會用最委婉的方式,提醒這位老朋友,關於平衡的藝術。

  「保羅,晚上好。是的,關於明天的評選————我只是想說,有時候,最完美的評獎結果,就像一部偉大的電影,它不僅需要一個震撼人心的高潮,也需要一些精巧的結構,來安放那些同樣重要的、閃光的細節————」

  評審團下榻酒店的會議室內,氣氛肅穆。本屆主競賽單元的評委,在評審團主席保羅·施拉德的召集下,齊聚一堂,進行最後的閉門評議。


  長條會議桌的兩側,坐著評委,每個人的面前,都只放著一杯清水和一份最終入圍影片的名單。

  保羅·施拉德坐在主位,他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清了清嗓子,環視眾人,宣布了會議的開始。

  「女士們,先生們,感謝各位的辛勤工作。現在,讓我們來完成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按照慣例,評選通常會從一些技術獎項或者份量較輕的獎項開始,層層遞進,最後才揭曉金熊。但施拉德顯然不打算遵循傳統。

  他拿起名單,用手指在上面輕輕一點,隨即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無奈與調侃的笑容。

  「我想,我們就從本屆電影節最沒有懸念的一個獎項開始吧。」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最佳影片,金熊獎。」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評委們相互對視,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威廉·達福聳了聳肩,馬里奧·阿多夫推了推眼鏡,笑了。

  是啊,還有懸念嗎?

  一部場刊評分3.9分、引發全球媒體狂潮、在藝術深度與情感衝擊力上都呈現出斷層式領先的電影。如果金熊不給它,那將不是柏林電影節的堅持,而是整個電影史的笑話。

  「有人有異議嗎?」施拉德象徵性地問了一句。

  沒有人說話。沉默,就是最響亮的贊同。

  「OK。」施拉德拿起筆,在《梁祝》的名字後面,乾脆利落地畫下了一個勾。「金熊獎,《梁祝》。下一項。」

  這屆評選最重磅的獎項,在會議開始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就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效率,被定了下來。

  然而,施拉德接下來的舉動,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沒有去評評審團大獎或者銀熊獎的其他獎項,而是再次跳過中間環節,直接指向了另一個焦點。

  「最佳女演員。」

  這三個字一出口,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幾位評委的表情都有些複雜,欲言又止。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獎項,是本屆電影節另一個還存在理論上競爭的領域。

  在短暫的沉默中,施南生,這位來自香港的傑出女性電影人,率先打破了僵局。她沒有長篇大論地分析,只是用溫和而清晰的語調,輕輕吐出了一個名字。

  」CrystalLiu?」

  這個帶著詢問語氣卻又無比篤定的名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漣漪。

  是啊,除了她,還能是誰呢?

  你可以說尼娜·霍斯的表演精準如冰,將現代德國的疏離感刻畫得入木三分:你也可以說瑪麗昂·歌迪亞的技巧純熟似火,將一個傳奇人物的生平演繹得淋漓盡致。

  但你無法否認,劉一菲在《梁祝》中那種人戲合一、將自我徹底焚燒獻祭給角色的狀態,帶來的是一種更為原始、也更為致命的衝擊力。

  尤其是在派拉蒙於福克斯聯合的公關團隊的理論加持下,她的表演已經被拔高到了一個哲學與美學的高度。

  馬里奧·阿多夫第一個舉起了手。作為福柯理論的擁躉,他完全被《梁祝》的政治寓言性所折服,而劉一菲,正是這套寓言體系中最核心、最閃亮的那個符號。

  緊接著,另一位評委也舉起了手。

  然後是第三位。

  當舉起的手剛剛抵達半數(五票)時,施拉德忽然開口,做了一個向下壓的手勢。

  「停。」

  他制止了後面正準備舉手的評委,目光掃過全場,平靜地宣布:「決定了。最佳女演員,crystal劉。」

  這一手操作,堪稱大師級。他沒有讓投票繼續,形成一個可能是一邊倒的票數。他只是在決出勝負的瞬間,就立刻終止了比賽。

  這既有了結果,又最大限度地維護了落敗者的尊嚴,避免了別的演員輸得太難看。這是對所有演員的尊重,也是一個成熟的評審團主席,具備的政治手腕。

  在場的都是人精,瞬間就明白了施拉德的用意,紛紛點頭表示理解。

  最重要的兩個獎項塵埃落定,剩下的評選過程,便徹底成了一種分豬肉的藝術。

  唯一的討論,發生在最佳導演獎上。

  「我提名克里斯蒂安·佩措爾德。」德國老牌演員馬里奧·阿多夫立刻開口:「《耶拉》的導演風格像手術刀一樣精確,每一個鏡頭都充滿了冷靜的計算,這是典型的柏林學派大師手筆。」


  「我更欣賞約瑟夫·斯達的《波弗特》。」一位女評委反駁道:「在戰爭題材中保持如此客觀和克制的視角,不煽情,不濫用血腥,這更考驗導演的功力。」

  「阿根廷的《另一個》呢?導演艾瑞爾·羅特用非常細膩的視聽語言,探討了身份認同的迷茫,他的調度充滿了詩意。」另一位評委也提出了自己的心頭好。

  討論開始變得熱烈,幾位導演的風格各有千秋,也各有擁躉。大家都很清楚,金熊和影后被同一部影片包攬後,最佳導演銀熊獎的歸屬,將直接體現評委會的整體藝術取向,也必然帶上平衡的色彩。

  施拉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討論聲漸息,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各位的觀點都很有價值。這幾位導演都展現了卓越的才華。」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讓我們回到柏林本身。每一個電影節,都有它的氣質和傳統。

  《耶拉》這部電影,它的疏離感,它的結構性,它對現實冷靜的觀照,可以說,是流淌在柏林電影節血液里的東西。」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林青輝的《梁祝》是一場華麗的、席捲一切的風暴,我們已經用金熊獎向它致以了最高的敬意。

  那麼,作為對風暴的回應,我們是否也應該用最佳導演獎,來肯定一種與之截然相反,卻同樣深刻的導演方法論那種根植於這片土地,冷靜、克制、如建築般嚴謹的德意志電影精神?」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聽懂了施拉德的言外之意。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藝術選擇,這是一個關於身份認同和文化立場的表態。

  在給予外來者最高榮譽之後,用分量極重的導演獎來安撫和肯定本土最傑出的代表,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規則,也是一種必要的平衡。

  施南生與威廉·達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瞭然。他們都是在名利場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太清楚這種顧全大局的時刻了。

  「我同意主席的看法。」馬里奧·阿多夫第一個表態支持。

  「附議。」

  「沒有意見。」

  「那麼,」施拉德拿起筆,在克里斯蒂安·佩措爾德的名字後面,穩穩地畫下了一個勾,像是在完成一道精密的工序。「最佳導演銀熊獎,克里斯蒂安·佩措爾德,《耶拉》。

  接下來的獎項,幾乎都是在一片和諧友好的氣氛中迅速通過。

  當施拉德宣布會議結束時,牆上的時鐘,才剛剛走過一個小時。

  所有評委都有一種如釋重負但又不可置信的感覺。這大概是他們參與和聽說過的,史上最快、也最沒有懸念的一次評選會議。

  走出會議室,施拉德獨自一人來到走廊盡頭的窗邊,耐心細緻的點燃了一支雪茄。

  他看著窗外柏林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他想起了亞瑟·科爾在雪茄俱樂部里對他說過的話。

  「我們不需要您強行欽點,只需要您在天平已經接近平衡時,放上最後一根羽毛。」

  可現在看來,對方哪是只放了一根羽毛。

  他們是直接開來一架B—52轟炸機,把重達數噸的砝碼,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天平的一端。

  自己所做的,不過是在那劇烈的震動之後,幫忙扶了扶快要散架的秤盤而已。

  他搖了搖頭,笑了。

  這個瘋狂的時代,這個瘋狂的好萊塢。

  而他,不過是這場瘋狂遊戲裡,一個順水推舟的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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