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634:隆巴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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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6章 634:隆巴頓的意思

  麥田在霧氣里搖晃,金色的穗子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納威趴在地上,疼痛讓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他想用右手撐起身體,但手臂傳來一陣不講道理的疼,他悶哼一聲,又跌回地面。

  膝蓋上的擦傷滲出血珠,血珠落進白色的霧氣里,像是滴進白色的海洋,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想歇會兒了。

  躺一會兒,然後站起來。

  納威閉上了眼睛,呼吸放緩。

  可就在這時,一陣風吹了過來。

  他再次看見了那朵花。

  被吹到了他鼻尖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安靜地、亮晶晶地躺在那兒。

  納威眨了眨眼睛。

  汗水讓他的視線模糊了一瞬,但那朵花還在。

  五片花瓣,每一片都是不同的顏色。紅的那片像是草莓糖的包裝紙,綠的那片泛著薄荷的光澤,金的、紫的、藍的,它們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精心摺疊、捏合,在毫無生氣的白霧裡,像一顆小小的、固執的星星那樣亮著。

  納威伸出手去夠它。

  手指碰到花瓣的一瞬間,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輕輕的、軟軟的,帶著笑意,又帶著一點因為重複太多次而顯得格外熟悉的耐心「————來,納威,看這個。這是糖紙,對不對?我們把它折起來,對,這樣折————你看,變成什麼了?」

  納威愣住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瞳孔微微放大。

  他聽過這個聲音。

  但————他是在什麼時候聽過呢?

  反覆施展的遺忘咒讓他記不起來任何線索,他的耳邊只有嗡嗡的聲響。

  他的手心又開始出汗了。

  糖紙忽然動了。

  它從地面上輕輕浮起來,像是被人從上面拎起,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後悠悠地朝前方飄去。

  納威下意識地想要追,腿上的傷卻讓他倒抽一口氣,他咬著牙:「別————走————」

  他竟然爬了起來,拖著受傷的腿,一痛一拐地跟了上去。

  糖紙飄得不快,像是有意在等他。

  走出一段路之後,納威又看到了第二張糖紙。

  它被折成了一隻鳥,翅膀尖尖的,尾巴翹翹的,躺在一叢霧氣的褶皺里。

  納威彎腰撿起它的時候,那個聲音又響了—

  一變成小鳥了,納威,看一」

  這次聲音裡帶著笑,是那種憋不住的笑,好像說話的人自己也知道這種遊戲很幼稚,但又實在忍不住要陪他玩。

  納威怔怔地看著。

  他的鼻子有點酸,朦朧的世界好像更朦朧了。

  「你————是誰?」

  他的聲音怯生生的,又短又輕。

  糖紙飛舞了起來,納威跟著它,不敢有絲毫遲疑。

  第三張糖紙是一顆星星。

  第四張是一隻小船。

  第五張是一顆歪歪扭扭的心。

  每一張都躺在他必經的路上,每一張撿起來的時候,那個聲音就會響起來。

  像是有人在路的盡頭一直一直跟他說話,用那些糖紙做路標,一顆一顆地釘在虛無里,等著他來撿。

  納威的腿越來越疼,但他的腳步越來越快。

  他開始跑了。

  一瘸一拐地、跌跌撞撞地跑。

  他手裡的糖紙越來越多,那些聲音也越來越多,它們疊在一起,像是一首斷斷續續的歌。

  「納威————」

  「我的小納威————」

  「你看媽媽給你折了什麼一」

  納威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一片空曠的地方,四周的霧氣忽然薄了很多,像是有人在這裡拉開了一道透明的帘子。

  他能看見麥田的邊緣了,能看見遠處黑白紅交織的霧氣在翻湧,能看見腳下踩著的不是虛無,而是某種柔軟的、像是草地一樣的東西。


  但這些東西他都沒有心思去看了。

  因為在他前方不遠處,站著兩個人。

  一個女人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張還沒折完的糖紙。

  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亂糟糟地扎在腦後,有幾縷從髮帶里逃出來,垂在臉側。她的眼睛和納威一模一樣不夠大,不夠亮,但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兩道溫和的弧線。

  她正抬頭看著他,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站在她旁邊的男人站得筆直,像是在站崗。他的下巴方正,肩膀寬闊,穿著和納威記憶中那張照片裡一模一樣的傲羅長袍。他的手搭在女人的肩上,手指微微收緊。

  納威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攥著的糖紙被汗水濡濕,顏色散開在他的掌紋里。他想說話,但嘴巴張開又合上,喉嚨里只能發出一個含混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音節。

  「————媽————媽?」

  那個女人他的媽媽——聽到這兩個字,整個人輕輕晃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太亮了,亮得納威覺得周圍的霧氣都要被照散了。

  她的眼睛裡蓄滿了水光,但她沒有哭,她只是把手裡的糖紙舉起來,舉到納威面前。

  那是一朵新的花。

  還沒有折完,只折了三片花瓣。納威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看見那些被他撿來的糖紙從指縫間滑落,飄散在空氣里,像是一群彩色的蝴蝶。

  「我————」

  納威聽見自己說不出任何話,聲音也傻透了。

  「納威。」

  艾麗絲的聲音輕輕的。

  納威想要往前走,但腿忽然軟了。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上本來已經凝結的傷口又裂開,鮮血滲了出來。

  弗蘭克瞬間動了。

  那個一直沉默著、站得像一棵樹一樣的男人,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將納威從地上抄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粗暴,像是在戰場上拎起一個受傷的戰友,但他的手在碰到納威手臂的時候忽然放輕了。

  「疼不疼?」

  弗蘭克問。

  只有三個詞。

  納威從沒聽過弗蘭克,他的父親的聲音。

  他聽過無數次別人轉述的故事,聽過「隆巴頓夫婦」這個稱呼被無數次提起,聽過人們用敬仰的、憐憫的、感慨的語氣談論那對英勇的傲羅。但他從來沒有聽過父親本人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的。

  沉粗的。

  「————有一些。」

  納威說。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誠實。他總是跟奶奶撒謊的,每次摔倒了都說「不疼」,每次做噩夢了都說「我只是熱醒了」。

  「都長這麼大了。」

  艾麗絲說,她的手移到納威的臉上,捧著他的臉頰,拇指擦了擦他臉頰上蹭的灰,」比我想像的還要好。比我想像的還要好一萬倍。」

  納威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他哭得毫無尊嚴,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要說話,想了很多話,想說「我一直在找你們」,想說「奶奶總是想你們」,想說「我不知道隆巴頓是什麼意思」。

  「你長得很結實。」

  弗蘭克看著他,說。

  天突然黑了,烏雲遮蔽了大片大片的地方。交界地在顫抖,遠處閃過雷霆,轟隆隆的聲音傳了很遠。

  「時間不多了。」

  老傲羅說。

  他看向艾麗絲,艾麗絲陡然抱住了納威。

  納威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該走了。」

  艾麗絲抱緊他,說。

  「我不走。」

  納威一抽一抽地說,聲音大得讓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不走!我剛找到你們」」

  「你從來沒有失去我們。」

  弗蘭克說,「你知道隆巴頓是什麼意思嗎?」


  「我不知道————」

  納威不願意說出自己那個可恥的想法。

  永遠在底部,永遠在下面————

  「你會知道的,」

  艾麗絲笑了,眼淚終於從她的眼眶裡滾落下來,沿著她的笑紋流過嘴唇,「親愛的納威,你還不屬於這裡。你還有路要走,我的小納威。你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她把手裡那張糖紙塞進了納威的手心。

  三片花瓣,還沒折完。

  「這不是一場夢。」

  她說。語氣堅定。

  納威聽過這樣堅定的語調,是城堡靈貓先生說的,說他一定會找到這裡的。

  納威低頭看著那張糖紙。

  它皺巴巴的,被他的汗水和媽媽的眼淚浸得半濕,但依然閃閃發亮。

  一聲貓叫聲響起來了,很近很近。

  弗蘭克站起身來,又恢復了那種筆直的、像是站崗一樣的姿勢。他看著納威,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長篇大論,最後只擠出了三個詞。

  「要結實。」

  納威攥著那張糖紙站起來。

  他的腿還在疼,他的手抬不起來,他的眼睛還在發酸,他的手心還在出汗。

  但他站起來了。

  他倒退著走,眼睛酸澀,但不敢眨。

  媽媽還蹲在原地,朝他揮了揮手。爸爸站在她身邊,點了一下頭。

  納威走第五步的時候,霧氣涌了上來。

  他回頭。

  天旋地轉。

  他回到了格蘭芬多寢室。

  他在床上挺直身軀,大口大口呼吸著。

  目光下意識看向手心。

  不是夢!

  那張三片花瓣的糖紙被他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很緊。

  眼淚像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又落了下來。

  夜還沒過去。

  但納威醜醜地咧開了嘴角,他知道自己以後還會摔跤,還會被人罵,還會做噩夢。他的手心還會出汗。

  但沒關係了。

  他已經知道隆巴頓是什麼意思了。

  隆巴頓,是永遠在底部的意思;

  但在底部的東西,永遠結實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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