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睢陽府(4.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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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了寺,岳明順手就從懷中摸出了那張地圖。

  爐峰寺所管轄的這一帶叫做睢陽府,一共下轄四個郡,分別是睢陽郡、泗郡、清河郡、蘭陵郡。

  這其中,睢陽郡和泗郡兩地最為要緊,於是由爐峰寺直接管轄。

  這兩郡田地肥沃,人口也多,專門派了僧官過去治理,算是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裡難得一片安穩的地界。

  至於其他分散的小分院和小廟,規模都不算大,多半只是當作弘法道場來用,平時也就七八個僧人在那兒照應著,香火也不算旺盛,冷冷清清的。

  而岳明自己這回要去的岱山,位置有點特別,

  正好卡在清河郡和蘭陵郡之間,而且還是睢陽府和東面齊州府的交界地帶。

  這種好幾邊都管不著、也懶得管的地方,向來就是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

  寺里決定在這兒設個下院,本來就不是圖清靜,而是打算在這埋一根釘子,既為了傳播佛法,也順便盯著點地方的動靜。

  岳明低頭把地圖仔細折好,重新塞回懷裡,深深吸了一口空氣,駕著馬,緊緊跟在了性乏的後面。

  性乏這人向來話不多,這一路上估計也難得聽他開口說幾句。

  不過正合岳明的意,他也樂得安靜。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了官道。

  這所謂的官道,其實比起寺門前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石板路,也就是寬闊些的黃土路罷了,車馬一過,塵土揚得老高。

  眼下正是五月,

  照理說應該是田間地頭最忙活也最熱鬧的時候。

  遠處確實能看到一些麥田,麥子已經抽了穗,風一吹,盪起一層灰綠色的波浪。

  可仔細瞧的話,那長勢實在談不上好,稀稀拉拉的,穗頭大多也顯得乾癟,一看就知道收成不會太好。

  田地里並不是沒有人。

  依稀能看見幾個農人正彎腰在麥壟間慢慢挪動,偶爾還能見到幾個面色蠟黃的村民蹲在田埂邊上歇氣,眼神空蕩蕩地望著自家田地,

  幾個年紀稍大點的孩子也在田裡跟著忙活,小臉蛋上蹭得全是泥灰,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打滿了補丁。

  他們費力地跟著大人,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輕省活兒。

  看見路上有馬匹經過,他們會不自覺地停下手,直起腰,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亮。

  但往往很快就被身旁大人的低聲喝止或是沉默的態度給攔住了,於是只好怯生生地低下頭,繼續忙手裡的活,不敢再多看一眼。

  這景象和寺里清淨平和、吃穿不愁的日子差別太大。

  岳明本來對這個世界總是隔了一層疏離感,寺中勾心鬥角的時間久了,他也習慣了冷眼旁觀。

  可親眼看到連片荒地,看到蹲在路邊眼神麻木的人,一陣窒悶感還是湧上來,

  不是多強烈的悲憫,更像是身體本能的不適,夾雜著些許厭棄,

  確切來講,應該是對這種赤裸苦難的本能排斥。

  他挪開視線,不再去注意那些追著馬跑、衣衫襤褸的孩子。

  馬蹄踏在黃土路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單調又重複。

  偶爾驚起路邊灌木叢里的幾隻飛鳥,撲棱著翅膀慌慌張張地飛遠。

  性乏師叔騎在前面,自始至終目不斜視,腰背挺得筆直,仿佛周圍景象全都看不見。

  岳明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努力把心裡那點突然冒出來的不適壓了下去,臉上重新擺出一貫的冷淡表情。

  這就是寺廟之外真實的人間,他早就知道會是這個樣子,只不過親眼見到,到底還是比想像中更……讓人心裡發沉。

  傍晚時分,天色慢慢暗了下來,灰藍色的雲層壓得低低的,風吹到身上也帶起了幾分涼意。

  他們在一個勉強還能算是個村落邊緣的荒廢道觀前面勒住了馬。

  這世道規矩森嚴,不是隨便什麼地方都能聚集成鎮的。

  只有那些得到官方授牒、建有合法寺院的地方,才能依附著寺廟形成集市,慢慢匯聚人口,既受到庇護,也得服從管束。

  爐峰寺作為睢陽府乃至周邊幾個府中最大的叢林,地位相當崇高,

  它山門周圍自然就形成了最繁華的聚居區,車水馬龍,熱鬧得像個大鎮。


  但正因為它勢力太大,方圓近百里之內,不允許再有第二家像模像樣的寺廟存在,所以自然也見不到其它成規模的城鎮。

  這兒已經離開了爐峰寺的直接影響範圍,可又還沒走到下一個有正式小廟支撐的聚集點。

  眼前這幾戶零散人家,靠著這座早就沒了牒文、斷了香火的荒廢道觀勉強生存,根本算不上什麼村鎮,只能說是荒野之中一點微弱的人煙痕跡罷了。

  再繼續往前走,等真正出了睢陽郡的核心富庶地帶,情況反倒可能會稍微好轉一些。

  性乏利落地翻身下馬,目光掃過破敗的道觀和遠處稀稀拉拉的炊煙,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波動:

  「今晚就在這兒休息。」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動手解馬鞍側面的行李繩扣,「前面再沒有合適的落腳地方了。明天路程更長,得讓馬好好歇歇恢復體力。」

  岳明也學著他的樣子下了馬,兩條腿因為長時間騎馬有些發軟,踩在地上感覺像是踩了棉花,差點沒站穩。

  他不動聲色地穩住身子,伸手揉了揉酸麻的大腿。

  只見性乏師叔沒再多說什麼,而是直接開始忙活起來。

  他先把兩匹馬牽到道觀旁邊一小片還算豐茂的野草地邊上,仔細系好韁繩,確保長度剛好讓馬能夠低頭吃草又不會纏住腿。

  接著他從行李中取出毛刷,一絲不苟地給馬刷洗皮毛,清理掉上面的汗漬和塵土,動作非常熟練專注。

  他尤其仔細地檢查了馬蹄和腿部,認真確認沒有隱藏的傷口。

  岳明雖然不太會,但也在一旁有眼力地搭著手。

  等性乏做完這一切,兩匹馬看起來都舒服了不少,不時打著響鼻,悠閒地低頭啃著青草。性乏這才把韁繩系在道觀前面一棵半枯的老樹上。

  這座道觀很小,門板早就不知道去哪了,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空間。

  屋頂塌了一半,能直接看見灰濛濛的天空。

  裡面的神像泥胎斑駁脫落,蒙著厚厚的灰塵,供桌歪倒在一邊,角落裡掛滿了蜘蛛網。

  不過好在剩下的那半邊屋頂和四面牆還能多少擋一擋夜裡的風。

  兩人簡單打掃出一塊稍微乾淨些的地方,又從後院找來些乾燥的茅草鋪在地上,算是勉強弄出個能躺下休息的角落。

  這已經是這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避風處了。

  性乏從馬鞍袋裡取出火摺子,熟練地引燃隨身攜帶的細柴,生起了一小堆跳動的篝火。

  岳明席地而坐,慢慢吃完烤熱的乾糧,又飲了幾口水,正準備歇息。

  突然,窗外傳來一陣哭喊與斥罵之聲,其間還夾雜著幾聲粗野的狂笑。他眉頭微蹙,起身湊到沒有窗紙的破窗框前,向外望去。

  只見幾個地痞模樣的漢子正推搡著一個老漢,搶奪他手裡那個乾癟的饃饃。一個姑娘在旁邊哭著哀求,卻被其中一個漢子一把攬住。

  岳明臉上沒什麼表情,繼續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當他看到那幾個漢子開始動手撕扯那姑娘的衣衫時,他緩緩站起身來,順手提起了靠在牆邊的齊眉棍。

  但他並沒有立刻衝出去,而是先轉向性乏師叔,低頭請示,

  「師叔,弟子去看一眼。」

  見性乏沒有反對,他才轉過身,穩步走出了道觀。

  他剛一露面,那五個正欲行兇的漢子動作便是一僵。

  待看清他雖未剃度卻手持棍棒、氣度不凡,再瞥見他身後破觀里隱約透出的僧人身影,幾人臉上霎時血色盡褪,驚恐萬分。

  「和…和尚!是廟裡來的和尚!」

  其中一個失聲叫道,聲音里充滿了畏懼。

  岳明對他們的驚呼充耳不聞,先冷靜地觀察了一下形勢:

  對方一共五個人,個個面黃肌瘦,雖然樣子兇惡,但實際上都很虛弱;老漢和那姑娘已被嚇得癱軟在地;周圍暫時看不出有其他威脅。

  算準了角度和力道,岳明這才動了。

  他的動作簡潔而高效,一點多餘的花招都沒有。

  齊眉棍精準地掃中第一個地痞的小腿脛骨,那人慘叫一聲,抱著腿向後栽倒。第二棍同樣掃向下盤,另一個人膝蓋側方被重重一擊,當場跪倒在地,痛呼不止。


  剩下三個人驚慌失措,想跑卻又不敢,

  岳明側身躲開最先衝來那人的撲擊,棍尾順勢點中對方大腿外側的麻筋,又一人悶哼著踉蹌跌倒。接著他手腕輕輕一翻,長棍迅疾探出,接連敲中另外兩人的腳踝和膝窩。

  轉眼之間,五個地痞全都抱著腿腳倒在地上呻吟打滾,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

  岳明站在一片哀嚎的人群中間,臉色依舊平靜。

  他提起棍子,目光冷冽地掃過這些人,若是把他們手腳廢了,就能永絕後患。

  就在這時,一隻沉穩的手按住了他的棍梢。

  「夠了。」

  性乏師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旁,聲音平穩無波。

  岳明收回棍子立定,語氣淡漠:「他們不光搶糧食,還要欺辱這姑娘,像這樣的惡徒,留著他們的手腳有什麼用。」

  性乏的目光掠過那幾個嚇得瑟瑟發抖、抱著傷腿試圖往後縮的漢子,他們臉上除了恐懼,還能明顯看出營養不良的菜色和憔悴。

  師叔的視線最終回到岳明臉上,緩緩搖了搖頭:

  「該給的懲戒已經給了。若是斷了他們的生路,和直接殺人又有什麼區別?」

  性乏沒再多說,轉身從行囊里拿出兩塊乾糧,走到那對驚魂未定的父女面前,把食物遞了過去。

  接著,他又取出一小串銅錢,隨手扔在地上,對那幾個正試圖爬走的地痞淡淡說道:「這裡面有幾文錢。你們自己好自為之。」

  那幾個漢子一下子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地看著地上的銅錢,最後才慌慌張張地抓起,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逃遠了。

  老漢拉著女兒撲通一聲跪下來,不停地磕頭道謝。

  性乏側身避開他們的跪拜,雙手合十回了一禮,依舊沉默不語,轉身走回了破觀。

  岳明嘆了口氣,

  罷了,

  自己出手的本意,不也正是為了解救眼前這兩人嗎?

  如今目的已達,惡徒也受到了懲戒,至少短時間內應不敢再作惡。既保全了該保全的,懲戒了該懲戒的,內心便不該再存遺憾與不滿。

  至於更深遠的後果……那也與他無關了。

  *

  *

  春日清晨,二人二騎輕裝簡行,出了睢陽,徑直朝著東南方的寧陵方向而去。

  這第一日他們腳程甚快,一路未多停歇。馬兒跑得輕快,人也精神,還沒等到日頭徹底落下,就已經瞧見了寧陵地界的界碑。

  兩人沒進熱鬧城區,只在近郊尋了處僻靜客棧落腳。

  也許是因為前日一同經歷了不少事,這一晚他們之間話比往常多了些,雖仍算不上熱絡,但至少不再那麼沉悶。

  第二天他們並沒急著趕早,吃過熱粥饅頭,才緩轡上路。

  馬蹄踏在中原堅實的土路上,嘚嘚作響,這一帶地勢平坦,視野開闊,

  過了寧陵,又經民權,

  一路但見農田阡陌,村落炊煙,倒也太平。

  第三日晌午,日頭略略偏南,他們便進入了蘭考地界。

  蘭考這地方早年屢遭黃河水患,民生多艱,人也養出幾分韌悍之氣。

  岳明尋了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老字號飯鋪打尖,餵飽了馬,自己也要了碗燴麵。

  他一邊吃,一邊不動聲色地留意四周,

  大堂里多是本地食客,幾個行商模樣的人低聲交談,並沒見到什麼扎眼的江湖人物,他心裡稍稍放寬了些。

  飯後繼續趕路,中午時分日頭正烈,他們在路邊一個簡陋的茶攤停下歇腳。

  攤子十分簡單,支著個舊棚子,擺著四五張破舊的木桌,零散坐著幾個行腳商和樵夫,大多埋頭吃喝,沒什麼人說話,只偶爾有碗筷輕碰的聲響。

  岳明拿出自帶的乾糧慢慢啃著,等待性乏師叔喝茶的工夫,他順手從行囊里取出冊子,信手翻看起來,

  神州天下,各宗門往往自有其榜,評定地方上的豪強與凶頑。

  紅榜羅列的是凶名顯赫之輩,而黑榜所記,則儘是爐峰寺轄內通緝捉拿、惡名昭彰的匪類兇徒。

  神州北部諸宗的規矩是紅榜錄一千人,每二百五十人為一等,依其聲威或兇險程度,分作甲、乙、丙、丁四級。


  黑榜也是同樣規矩,只不過排不過來,所以歸於地方自行排名。

  他手中這本冊子,只收錄了睢陽郡本地的紅黑榜,信息時時更迭。

  紅榜上的魔頭大多神龍見首不見尾,常年有蹤跡可循的不過十餘人;

  反倒是黑榜上的名字,因著賞金驅使,調查得更為詳盡,上榜者眾,記載也頗多。

  陽光從棚隙漏進來,正照亮泛黃的紙頁。

  他的目光掃過一頁畫影圖形時,猛地頓住了,

  那頁上畫著一個面目兇惡的漢子,左邊臉上一條深長刀疤從眉骨直劃到嘴角,旁邊潦草寫著綽號「下山虎」,名旁標註著一個「丙」字,顯是睢陽郡黑榜丙等的兇徒。

  底下幾行小注寫著他專干劫道殺人的勾當,性情殘忍,手段狠辣,已在睢陽西面的官道上做下了好幾樁血案。

  岳明下意識地抬起眼,看向鄰桌那個一直獨自悶頭喝著劣酒的壯漢,

  那人眼神兇悍閃爍,面上赫然也有一道猙獰刀疤,竟與畫像有七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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