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文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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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空住持的語氣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嚴肅,

  「不過,我提這個想法,可不是為了免掉你今天的責罰。該挨的三十戒棍,一棍子都不會少。」

  「這個罰,是懲戒你今日的行為,但也是一次磨練。要是連這點皮肉之苦都扛不住,那我剛才說的話,就真成了空談,白說一場。」

  「希望你受了這次教訓,牢牢記住,以後行事之前多想想後果,才不辜負我今天對你的這番觀察。」

  「弟子明白,謝住持點化之恩!弟子實在是感激不盡。」

  岳明本來還在思索,但現在明顯不是細想的時候,他心神一動,深深躬身回應。

  「但是…但是,」他深吸一口氣,

  「弟子那位已經過世的師父,他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盼著弟子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到文殊院去,在文殊菩薩座下,潛心修行。這…這是弟子對師父的承諾,不敢有片刻忘記。」

  在這個關頭邀請自己當戒僧,總覺得沒什麼好事,岳明有著自己的盤算,大不了多花點時間,也總歸安穩一些。

  他把文殊院和師父的心愿這幾個字說得特別重,說完就屏住了呼吸,一顆心七上八下。

  堂上安靜了片刻。

  燭火跳動著,映在大家臉上。

  住持並沒有立刻沉下臉或者顯出任何不高興。

  那雙銳利的眼睛看著他,審視的意味似乎淡了些,反而多了一絲瞭然的神情。

  「文殊院…」

  住持緩緩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帶上了一點開導的意味,

  「明岳,這世上的事情啊,並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我剛才說的話,也並不是要把你一輩子都困在這明鏡堂里。」

  岳明抬頭,直直地看向堂上的住持,完全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話。

  照空住持身體微微前傾了些,那目光不像是在審問,倒像是一個長輩在替自家晚輩仔細盤算著出路。

  「等大較過後,要是你在明鏡堂歷練得不錯,顯出了該有的擔當,」

  住持的聲音清晰又平緩,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到了那個時候,我自然會親筆寫一封推薦信,舉薦你去文殊院修行。這條路子,跟你要去文殊師利菩薩座下供奉的願望,一點都不衝突,一樣能遂了你師父生前的心愿。」

  舉薦去文殊院?

  住持竟然肯讓步到這種地步?連他以後的路都替他想好了?

  住持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岳明他要是再開口拒絕,那可真是不識好歹,太不懂事了。

  他張了張嘴,原本想好的推拒話堵在喉嚨里,

  「住持…」

  然而,住持的話頭輕輕一轉,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好意的提醒,

  「再說了,明岳,即便沒有我這封舉薦信,你一心想單憑自己本事回到文殊院去…」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點有點不忍心但很直接的實在話,

  「恕我說句實話,那也絕不是件容易的事。甚至可以說,難,難如登天。」

  岳明心裡咯噔一下,滿是好奇。

  「請住持指點,弟子愚笨,實在想不通,這……為什麼會艱難到這種地步?」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看見高坐堂上的照空住持,那張一向威嚴的臉上,明顯動了一下。

  住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才緩緩開口,聲音變得異常沉重,

  「你……竟然是真的不知道?」

  他茫然地搖了搖頭。

  記憶中師父生前確實很少提起在文殊院的過往,只是強調,要他盡力回去。

  照空住持眼中的瞭然之色更濃了,他靠回寬大的椅背,用一種平緩講述往事的語氣說道,

  「性真師弟,也就是你的師父……他當年啊,可是天生的好底子,悟性又特別高,修行起來進步飛快,真是一日千里。」

  照空住持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讚嘆和追憶,

  「當年寺里舉行大較,那可是英才輩出,高手雲集。性真師弟硬是憑著自己一身真本事,在上萬的僧眾里脫穎而出,一舉奪得了第二名。」


  「以他當時的名次和顯露出的絕佳天賦,順理成章地就被選入了文殊院修行。」

  照空住持的語氣卻在這裡一轉,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能進文殊院修行的,無一不是寺里真正的精英和拔尖人物。而且,無一例外,這些人全都是從小就在寺里剃度出家、由寺中高僧們親自帶出來的正僧。」

  「性真師弟雖然天賦異稟,天生就是這塊料的奇才,但他……並不是咱們寺里從小帶大的正統弟子。

  他是帶著一身本事半路出家的。在那些出身正統、自視甚高的正僧們眼裡,他再厲害,也終究是個外來戶。文殊院裡頭,等級劃分特別嚴格,門戶之見更是根深蒂固,排外得很。」

  照空住持說到這裡,微微搖了搖頭,帶著一絲無奈,「性真師弟這個人啊,心地善良耿直,胸懷坦坦蕩蕩。」

  「他打心眼裡相信佛法是廣大無邊的。在他心裡,只要是誠心向佛、踏實修行的僧人,那就都該是平等的同門兄弟,哪有什么正僧、俗僧的高低貴賤之分?更不應該搞出三六九等來。」

  「他反對文殊院裡那種把正僧捧上天、把外來者當異類的風氣。他性子直,為這事多次直接向上頭提意見,甚至當面頂撞,就想能改變這種老規矩…」

  照空住持長長地嘆息一聲,充滿了惋惜,

  「唉,積攢多年的老問題,哪是那麼容易就能改掉的?他的這些想法,更像是離經叛道,引來了更多人的排斥和打壓。慢慢地,文殊院裡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他又不肯低頭妥協,最終只能投奔我們普賢院。」

  「他大概以為,普賢院會更開明些,能容得下他。可惜啊……他又錯了。」

  住持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感慨,

  「文殊院是正僧們心中的聖地,可普賢院呢,恰恰是那些所謂俗僧聚集的地方。他這位從文殊院出來的正僧,到了普賢院,又成了格格不入的外來者,處境一樣艱難得很。」

  大堂內一片安靜。

  「現在,你總該明白了吧?」

  照空住持的聲音把他從亂糟糟的思緒里拉了回來,

  「文殊院那道門檻,比你想像的難跨得多,也複雜得多。不是光靠天賦和本事就能進去的。」

  「明岳,」

  照空住持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裡面好像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帶著複雜,像是在勸,又像是在指點,

  「你的師父性真師弟,當年,也是老衲很看重的同門。他那身不肯低頭的硬骨頭,實在讓人佩服。」

  「可也正因為他太倔,太堅持自己,不懂看形勢,不懂變通,最後才被埋沒,落得個黯然離開的下場,每次想起來,都讓人忍不住嘆氣啊。」

  照空住持的話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他低著的臉,好像在仔細看他有什麼反應。然後,他才壓低聲音,用那種掏心窩子、好像只對他一個人說的親近語氣接著道,

  「老衲今天破例跟你說這些舊事,可不只是為了告訴你前路有多難。」

  照空住持頓了頓,語氣帶著更深的意思,

  「更是想讓你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偌大的寺院裡,若真想達成心愿,有時候……得學會借力,懂得順著勢頭走。」

  「光靠自己一個人悶頭硬闖,只憑一股子勇氣,那常常是費勁不討好,白費力氣,甚至可能像你師父一樣,落得個同樣的結局。」

  借力而行,順勢而為……

  岳明抬起頭,看向高坐的照空住持。

  照空住持也正看著他,那眼神像是看過太多事情,平靜,卻又深不見底,仿佛什麼都明白。

  「明鏡堂,管著全寺的規矩戒律,地位向來很高。」

  照空住持的聲音清楚又沉重,

  「在這裡,沒有文殊院那種根深蒂固的門戶之見和嚴格等級。一切都按寺規來,更看重個人的本事和擔當。你要是真能在這裡站穩腳,做出實實在在的成績,得到明鏡堂的舉薦……」

  照空住持的目光銳利起來,

  「這分量,可不是普通僧人能比的。到時候,就算是文殊院,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照空住持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那借力要借的力,指的就是明鏡堂,就是眼前這位地位高權力大的照空住持本人。

  可照空住持這麼費這麼大勁,真的只是因為愛惜人才,或者念著當年和師父的同門情分嗎?

  這個念頭讓岳明心裡疑惑不解。

  他沉默了一會兒,喉嚨動了動,最終朝著堂上的長者深深地彎下腰去,行了一禮,

  「弟子……明白了。謝住持點醒之恩!」

  照空住持看著堂下深深彎腰的年輕身影,臉上那些複雜的情緒慢慢收起,只剩下深沉。

  他微微點頭,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靜,

  「明白就好。那三十戒棍,稍後就去領。希望你受了這次教訓,也牢牢記住今天我跟你說的每一句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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