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一絲更深的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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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漸緊,穿過廢墟上林立的半截木樁和堆積的石料,發出忽高忽低的嗚咽。

  天色不知何時暗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從混沌山脈的方向湧來,低低壓向這片剛剛清理出來的空地。

  「要下雨了。」伽羅抬頭望天,清麗的臉上露出一絲憂慮,她加快手上動作,將分類好的瓦片搬到臨時搭建的草棚下。

  阿離也跟著抬頭,嗅了嗅空氣:「是腥雨,混著魔瘴的那種,對傷口不好。得讓大家快點把傷員轉移好。」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放下手中活計,走向安置傷員的簡陋棚子。

  百里守約的身影如同獵豹般從遠處的灌木叢中竄出,幾個起落便回到廢墟邊緣,呼吸略急。

  「王道長。」他走到樹蔭下,聲音壓得很低,只有王也和他自己能聽清,「東南三十里,那個營地,有動靜。約二十人左右,裝備混雜,有車馬,正朝我們這個方向移動,速度不快,像是在探路。另外,西邊和北邊的林子裡,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更強了,但很分散,不像是有組織的群體,更像是……被什麼東西驅趕過來的零散魔物。」

  王也依舊把玩著石子,聞言只是「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

  「知道了。去幫木蘭他們,趕在下雨前,把主梁架上去。」

  百里守約點頭,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沖向忙碌的工地中心。

  「守約,搭把手!」花木蘭正和蘇烈、鎧合力抬起一根沉重的鐵木主梁,三人手臂肌肉賁張,額頭青筋跳動。

  百里守約迅速上前,在關鍵受力點穩穩托住。

  「一、二、三——起!」

  四人同時發力,低吼聲中,那根粗壯的主梁被緩緩抬升,對準已經立好的石質基座。

  咔嗒!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主梁一端嵌入基座凹槽。

  「左邊再高半寸!」花木蘭咬牙喊道,她的手臂微微顫抖,重劍掛在腰間,此刻全靠肉身力量支撐。

  鎧沉默地又加了一把力,手臂上藍色罡氣一閃而逝。

  蘇烈更是悶哼一聲,脖頸血管都凸顯出來。

  終於,主梁穩穩落位。

  「楔子!」花木蘭大喊。

  林婉兒慌忙從旁邊抱起幾根提前削好的硬木楔子,哆嗦著遞上去。

  蘇烈空出一隻手,抓過楔子,另一隻手不知從哪摸出個小錘。

  鐺!鐺!鐺!

  幾下乾淨利落的敲擊,木楔深深嵌入樑柱接縫,將主梁徹底固定。

  「好了!鬆手!」

  四人緩緩卸力,後退幾步,看著那根橫亘在空中的主梁,都長長出了口氣。

  汗水順著他們的下巴滴落,在布滿塵土的地面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他奶奶的,比打一仗還累。」蘇烈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水囊咕咚咕咚猛灌。

  花木蘭也扶著重劍喘息,但看著那根主梁,英氣的眉眼間卻帶著一絲光亮。

  這是新「家」的第一根脊樑。

  有了它,屋頂才有了依託。

  鎧默默走到一旁,拿起水囊,小口喝著,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剛剛百里守約回來的方向。

  百里守約對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鎧的眼神瞬間冷了一分,握刀的手緊了緊,但沒說什麼,只是默默站到了更靠近外圍的位置。

  轟隆——

  遠天傳來低沉的悶雷,雲層中隱約有暗紅色的電光一閃而逝。

  雨意更濃了,風中帶來的腥氣也越發明顯。

  嬴政在悶雷響起時,睜開了眼睛。

  他體內的藥力只煉化了微不足道的一絲,杯水車薪。但帝王對危險的直覺,讓他從深沉的調息中驚醒。

  他緩緩坐直身體,看向王也。

  王也也正看著他,手裡拈著一顆白色的石子,在指尖轉來轉去。

  「要來了。」嬴政的聲音乾澀低沉,不是詢問,是陳述。

  「嗯,要來咯。」王也點點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說「要開飯了」。

  「你待如何?」嬴政問。他看得出,王也絲毫沒有緊張,甚至有點……無聊?


  「涼拌。」王也把白色石子拋起,又接住,「該幹嘛幹嘛。下雨了,就進屋躲雨。有客來,就……看看是惡客,還是『財』客。」

  他特意在「財」字上加重了音。

  嬴政眸光一閃,瞬間明白了王也的打算。

  「守約說的那隊人馬?」

  「啊,大概是吧。窮鄉僻壤的,來都來了,總得留點買路財……不,是住宿費,修繕費,精神損失費什麼的。」王也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算著,「咱們這客棧被毀,總要有人負責嘛。」

  嬴政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這王也,臉皮之厚,心思之黑,簡直……

  「他們若是不願『付帳』呢?」

  「那就看他們懂不懂規矩了。」王也笑容不變,眼神卻淡了些,「我這人,最講道理。也最不喜歡別人打擾我……蓋房子。」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輕飄飄,但嬴政卻聽出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客棧,是他劃下的地盤。

  擅入者,得按他的規矩來。

  嬴政不再說話,重新閉上眼睛,但凝神內視的心神,卻分出了一縷,如同最警惕的毒蛇,感應著外界越來越近的、混雜的惡意與血腥氣。

  高漸離躺在棚子裡,也聽到了悶雷。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雲霓輕輕按住。

  「高先生,您還不能動。」

  「外面……」高漸離聲音虛弱,但眼神固執,「是不是……又有什麼要來了?我聽到風聲……不對。」

  他修煉音律,對聲音和氣息的波動異常敏感。那風裡的腥氣,那遠處隱約的、雜亂沉重的腳步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還有空氣中越來越濃的、令人不安的躁動……都讓他心悸。

  「王道長和花將軍他們會處理的。」雲霓溫聲安慰,但手中搗藥的動作卻不自覺加快了些。

  高漸離看著頭頂簡陋的棚布,聽著外面加緊施工的敲打聲和呼喝聲,心中那股剛剛平息些許的波瀾,又隱隱泛起。

  上一次,是蛇母,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最後拼死一搏。

  這一次呢?

  他下意識地看向放在身旁的焦尾琴,那染血的琴弦仿佛在無聲地呼喚。

  可他十指劇痛,經脈受損,此刻恐怕連一個完整的音符都彈奏不出。

  一種無力感,夾雜著微弱的不甘,攫住了他。

  難道,只能再次成為被保護、甚至可能拖累別人的那個?

  不。

  他猛地咬緊牙關,額角滲出冷汗。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將包紮得厚實的手,挪向琴身。

  不是去撥弦。

  而是將手掌,輕輕、輕輕地,虛按在冰涼的琴木之上。

  閉上眼。

  不去聽外面的風雨欲來,不去想自身的疼痛無力。

  只去感受。

  感受琴木之中,那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這件樂器的、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靈」與「韻」。

  這是他從未嘗試過的方式。

  以往,他只將琴視為武器,視為宣洩,視為工具。

  此刻,他試著去「聽」它。

  如同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

  雲霓察覺到了他的動作,微微一怔,卻沒有阻止,只是擔憂地看著他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的臉,和那微微顫抖的、虛按在琴上的手。

  風,驟然變得狂暴起來。

  呼——!

  捲起地面的沙塵和碎屑,打在剛剛立起的木架上,發出噼啪的響聲。

  鉛雲幾乎壓到了樹梢,天色昏暗如同傍晚。

  「快!把東西收好!人都到主梁下面來!那裡暫時能擋點雨!」花木蘭抹去迷眼的沙塵,大聲指揮。

  眾人匆忙將工具、材料歸攏,攙扶著傷員,向那根剛剛架起的主梁下聚集。

  百里守約沒有過去。

  他如同一尊石雕,蹲在廢墟邊緣一塊凸起的巨石上,狙擊弩平端,準星在東南方那條荒廢小道的盡頭,緩緩移動。


  鎧按刀立於主梁之側,藍發在狂風中亂舞,眼神冰冷地看向西方和北方的樹林。

  蘇烈握緊了那根老藤木棍,擋在傷員們前面,土黃色罡氣在體表隱隱流轉。

  花木蘭和伽羅一左一右,站在最前方,重劍與短劍出鞘。

  阿離撐著油紙傘,護在雲霓和高漸離身邊,傘面在風中劇烈搖晃。

  林婉兒、趙莽等人擠在一起,瑟瑟發抖,臉色慘白地看著越來越暗的天色,和那仿佛吞噬一切的荒野。

  來了。

  最先出現的,是西邊和北邊的林子裡,影影綽綽的紅點。

  一雙,兩雙,十數雙……猩紅、渾濁,充滿了飢餓與瘋狂。

  低沉的咆哮和嘶吼聲,穿透風聲傳來。

  是魔狼,還有幾頭形如野豬、卻生著骨刺的怪物。它們被腥雨和某種無形的驅趕刺激,躁動不安,正緩緩逼近廢墟。

  「是腥雨引來的低等魔物!」伽羅快速判斷,「數量不少,但個體不強,小心別被圍住!」

  話音未落,東南方向,車輪碾過碎石和泥濘的聲音,混雜著粗魯的吆喝與金屬碰撞聲,清晰地傳來。

  塵土飛揚中,一隊人馬出現在小道盡頭。

  大約二十人,衣衫襤褸卻眼神兇悍,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從生鏽的刀劍到粗糙的狼牙棒都有。隊伍中間,是三輛由類似氂牛的健獸拉著的、堆滿雜物的破舊板車。

  為首的是一個獨眼壯漢,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騎在一頭格外高大的、披著破爛皮甲的鱗獸上。他那隻獨眼,如同毒蛇般掃過廢墟,掃過主梁下嚴陣以待的眾人,尤其是在花木蘭、伽羅等幾個女子身上停留片刻,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個殘忍而貪婪的笑容。

  「喲呵!哥幾個運氣不錯啊!」獨眼壯漢的聲音沙啞難聽,像砂紙摩擦,「這破地方居然還有人?看這架勢,是在蓋窩?兄弟們,咱們這趟出來打秋風,看來是來對地方了!」

  他身後的嘍囉們發出一陣鬨笑和怪叫,看著花木蘭等人的目光,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看著那幾輛堆著材料的板車,更是兩眼放光。

  「老大,那幾個小娘們兒真水靈!比黑市上那些貨色強多了!」

  「還有那些材料,看著挺紮實!搶回去,咱們營地能好好捯飭捯飭!」

  獨眼壯漢一揮手,笑聲戛然而止。

  他驅動鱗獸,又上前幾步,停在廢墟邊緣,獨眼越過花木蘭等人,似乎想看清主梁後面還有什麼。

  他的目光,與樹蔭下王也平淡的眼神,對上了。

  王也依舊坐在搖椅上,手裡轉著那顆白色石子,仿佛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局面,與他毫無關係。

  獨眼壯漢眉頭一皺。

  這個青衫道士,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看起來弱不禁風,坐在那裡卻像一棵生了根的樹,與這片廢墟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

  但很快,貪婪壓過了疑慮。一個臭道士而已,能有什麼能耐?

  「喂!那邊的!」獨眼壯漢用手中一把缺了口的鬼頭大刀指向王也,又指了指花木蘭等人,「你們,聽好了!這片地盤,還有你們這些人,還有這些東西,現在都歸我『獨眼蝰』了!」

  他獰笑著,露出滿口黃牙:「男的跪下,自斷一臂,可以留條命當苦力!女的嘛……嘿嘿,伺候好大爺們,也能活!至於你這個道士……」

  他上下打量著王也,啐了一口:「看你細皮嫩肉的,要麼也跪下,要麼……就拿你餵我的寶貝兒!」

  他拍了拍座下那頭流著涎水的鱗獸,鱗獸發出一聲低吼,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王也。

  廢墟上,只有風聲嗚咽,和遠處魔物越來越近的咆哮。

  花木蘭眼神冰冷,重劍上赤芒吞吐不定,低聲道:「道長,怎麼打?」

  蘇烈握緊了木棍,躍躍欲試:「一群雜碎,俺老蘇一個人就能收拾了!」

  鎧的刀,已經出鞘三寸,寒光凜冽。

  伽羅短劍橫胸,蓄勢待發。

  百里守約的準星,穩穩套住了獨眼壯漢的額頭。

  嬴政依舊閉目,但扶在膝上的手,指訣已然成型,一縷微弱卻凜然不可侵犯的金色氣息,在他指尖縈繞不散。

  高漸離虛按琴弦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額頭冷汗涔涔,卻咬著牙,試圖與焦尾琴建立更深的聯繫。


  面對獨眼蝰的囂張叫囂和步步緊逼的魔物,王也終於停下了轉動的石子。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獨眼蝰,又掃了一眼西、北方向那些躁動的猩紅眼瞳。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很無奈,又像是……嫌棄。

  「真吵。」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魔物咆哮和掠奪者的叫囂。

  然後,他抬起手,將指尖那顆白色石子,隨意地,彈向了空中。

  石子劃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線,飛向主梁正上方,那片被鉛雲籠罩的天空。

  叮。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玉珠落盤的脆響,在嘈雜的背景音中,幾乎微不可聞。

  但就在這聲脆響傳開的剎那——

  以那顆白色石子消失的點為中心,一道無形的、柔和的、卻沛然莫御的「漣漪」,如同水波般,瞬間擴散開來,掠過整個廢墟,掠過嚴陣以待的眾人,掠過步步緊逼的魔物,也掠過了那隊囂張的掠奪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然後。

  嘩啦——

  如同盛夏午後,一陣帶著草木清香的、再尋常不過的穿堂風,輕柔地拂過。

  風聲所過之處——

  西邊、北邊林子裡,那數十雙猩紅瘋狂的眼瞳,如同被瞬間吹熄的燭火,驟然黯淡、熄滅。

  此起彼伏的魔物咆哮和嘶吼聲,戛然而止。

  噗通,噗通……

  重物倒地的聲音接連傳來,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輕響。

  那些被腥雨和無形力量驅趕而來、躁動瘋狂的魔狼、骨刺野豬……保持著前沖或戒備的姿態,僵直了一瞬,隨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機和靈魂,無聲無息地癱倒在地,再無任何聲息。

  它們的身體迅速乾癟、風化,幾個呼吸間,便化為與周圍塵土無異的灰燼,被風一吹,消散無蹤。

  仿佛它們從未存在過。

  緊接著。

  「呃……」

  獨眼蝰臉上的獰笑驟然凝固。

  他座下那頭兇惡的鱗獸,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哀鳴,隨即四蹄一軟,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倒,將他狠狠摔了下來。

  「怎麼回事?!」獨眼蝰狼狽爬起,又驚又怒。

  但他很快發現,不對勁的不只是他的坐騎。

  他身後,那二十餘名兇悍的嘍囉,臉上的貪婪、殘忍、興奮,全都僵在臉上,如同劣質的面具。

  他們手中的武器,「哐當」、「哐當」掉落在地。

  他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抑制的虛弱和空洞。

  仿佛有什麼支撐他們兇悍、支撐他們存活的東西,被剛才那股「微風」,輕輕吹走了。

  是戾氣?是某種支撐他們在這混亂之地存活下去的、扭曲的「生機」?還是別的什麼?

  獨眼蝰不知道。

  他只感覺到,自己體內原本充沛的、帶著血腥味的蠻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空虛感襲來,讓他腿腳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妖……妖法!是妖法!」一個嘍囉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嘶啞無力。

  「快……快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這群剛才還囂張不可一世的掠奪者,此刻如同見了鬼的喪家之犬,扔下武器,丟下板車,甚至連倒在地上的獨眼蝰都顧不上了,連滾爬爬地轉身就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獨眼蝰也想跑,但他剛邁出一步,就踉蹌著差點摔倒。他驚恐地回頭,看向廢墟,看向那個依舊坐在搖椅上的青衫道士。

  王也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殺意,沒有憤怒,甚至連鄙夷都沒有。

  只有一種……看著路中間一塊礙事石頭的平淡。

  仿佛在考慮,是踢開,還是繞過去。

  獨眼蝰渾身汗毛倒豎,無邊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怪叫一聲,爆發出最後的求生欲,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頭也不回地扎進荒野,追著他那些早已跑遠的嘍囉去了,連那三輛滿載物資的板車都棄之不顧。


  風,漸漸停了。

  鉛灰色的雲層似乎也薄了些,透下幾縷慘澹的天光。

  廢墟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三輛破舊的板車,歪斜地停在原地,拉車的健獸不安地打著響鼻。

  花木蘭張著嘴,重劍還舉在半空,卻忘了放下。

  蘇烈眼睛瞪得溜圓,看看西邊、北邊空蕩蕩的林地,又看看東南方倉皇逃竄、很快變成小黑點的掠奪者,最後看向王也,臉上的橫肉抽動了幾下,半天憋出一句:

  「道……道長……這就……完啦?」

  伽羅緩緩放下短劍,清冷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她仔細感應著周圍,那些魔物,是真的消失了,連一點殘骸、一點氣息都沒留下。那些掠奪者,是被「剝奪」了什麼?竟然嚇成那樣?

  百里守約緩緩放下狙擊弩,琥珀色的眼眸深深看了一眼王也,又看向天空。剛才那一瞬間,他好像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玄奧的、仿佛「規則」被輕輕撥動的軌跡,但太快,太模糊,無法理解。

  鎧的刀,緩緩還鞘,他看向王也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除了冰冷和認可之外的,一絲深深的敬畏。

  嬴政指尖縈繞的那縷金色氣息,無聲散去。他睜開眼,看向王也,深邃的眼眸中,探究之色濃得化不開。

  這手段……已經超出了他對「力量」的認知範疇。不是毀滅,是「抹除」與「剝奪」?不,似乎更接近……「修正」與「歸還」?

  這王也,到底是什麼人?

  高漸離虛按琴弦的手,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如同虛脫般倒在鋪墊上,大口喘氣。就在剛才那「微風」拂過的瞬間,他仿佛「聽」到了一聲宏大、古老、近乎「道」音般的清鳴,雖然只有一瞬,卻讓他神魂劇震,險些崩潰。此刻,他看著王也,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敬畏與茫然。

  王也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造成了怎樣的衝擊。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噼啪的輕響,然後慢悠悠地走到那三輛板車前,隨手掀開上面蓋著的破爛油布。

  「嗯,糧食,糙是糙了點,將就。礦石,品質一般,湊合用。工具,都生鏽了……喲,這兒還有點私貨,草藥?成色太差。破爛盔甲……咦?」

  他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個巴掌大小、布滿銅綠的古老羅盤,上面刻著模糊的星象圖。

  王也拿起羅盤,掂了掂,又對著光看了看,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點意思。」

  他隨手將羅盤塞進懷裡,然後轉身,對著還在發呆的眾人拍了拍手。

  「行了,別愣著了。」

  「苦力跑了,車子不是留下了嗎?木蘭,帶人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有用的歸置好,沒用的扔遠點。蘇烈,鎧,把那幾頭牲口牽到後面拴好,餵點水。」

  「守約,繼續警戒。阿離,雲霓,準備做飯,今晚加餐,就用剛繳獲的糧食。」

  「這天一時半會兒下不了雨了,抓緊時間,今天務必把四面承重牆的基座砌起來!」

  他的聲音依舊懶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將眾人從震撼中拉了回來。

  花木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重劍還鞘,大步走向板車:「都聽見了?幹活!」

  眾人如夢初醒,雖然看向王也的目光依舊複雜難言,但手腳卻麻利地動了起來。

  叮噹聲,呼喝聲,再次在廢墟上響起。

  只是這一次,氣氛中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肅穆,以及一絲隱隱的、名為「信心」的東西。

  王也走回搖椅旁,卻沒有坐下。

  他背著手,仰頭看向混沌山脈深處,那片最濃重的、仿佛化不開的墨色雲層。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雲層,穿透了山巒,看到了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那裡,有什麼東西,似乎因為剛才的「微風」,而微微「動」了一下。

  帶著疑惑,帶著探究,以及一絲……更深的貪婪。

  「呵。」

  王也輕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低聲自語,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就忍不住了?」

  「也好。」

  「正好缺幾塊像樣的……『奠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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