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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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林的歲月,如同檐角滴落的雨珠,一顆顆敲在石階上,清脆而綿長,不知不覺便匯成了時光的溪流。

  自祝玉妍也在這處山居落下腳步,已過去了一段安穩的年月。

  日子簡單得近乎透明。晨起聽鳥鳴,日落觀霞棲,雨來煮茶,晴好曬書。婠婠將瑣碎的日常經營得活色生香,祝玉妍則在靜默中打磨著那顆歷經烽火卻愈發澄澈的道心。

  王也依舊是那副萬事不縈於懷的懶散模樣,只是偶爾,當他望著天際流雲或杯中茶葉沉浮時,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仿佛穿透了無數世界壁壘的悠遠。

  這一日,秋風已帶了些微的涼意,捲動著庭院裡幾片早凋的梧桐葉。

  王也少有地沒有躺在慣常的位置,而是坐在溪邊一塊光滑的青石上,赤足浸在微涼的溪水裡,手中無意識地撥弄著一截枯枝,目光卻似乎落在了水面倒影之外,某個更遙遠的地方。

  婠婠端著一盤新蒸的、點綴著桂花的軟糕尋來時,見他這副模樣,有些訝異地挨著他坐下。

  「道長,發什麼呆呢?水涼,仔細寒氣。」

  王也回過神,接過軟糕咬了一口,香甜糯軟,驅散了秋日的幾分蕭瑟。

  「唔,打算把一個人接過來。」他含糊道。

  婠婠歪著頭:「是下界大唐的朋友?」

  王也搖了搖頭,將剩下的軟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

  「不是這邊的。是……另一個地方認識的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婠婠眨了眨眼,似乎聽出了些端倪,但又有些模糊。另一個地方?道長這些年遊歷諸多世界,結識些奇人異士也不奇怪。

  王也語氣平常:「這兒清靜,地方也夠,多個人,多點生氣。」

  婠婠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展顏一笑,並無半分芥蒂。

  山居生活固然美滿,但若能多一位姐妹相伴,她自是歡喜的。

  「好啊!不知道那位姐姐喜歡吃什麼?我好多準備些!東邊那間廂房一直空著,我這就去收拾出來,曬曬被褥!」

  「師尊!師尊!道長說要去接一位溫姐姐來跟我們同住呢!」

  正在院中古樹下撫琴的祝玉妍,指尖流瀉出的清泠琴音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帘,看向溪邊王也的背影,又看了看滿臉興奮的婠婠,清冷的眸光中閃過一絲瞭然。

  王也的過去,他所經歷的那些遙遠世界,對她而言並非秘密。

  只是她素來沉靜,不曾多問。

  如今他主動提及,並要將人接來,其中意味,她自然明白。

  「既然如此,」祝玉妍指尖輕按,止住琴弦餘韻,聲音平穩,「便按道長的意思準備吧。那位溫姑娘既是他故人,不可怠慢。」

  她起身,與婠婠一同去了東廂房。無需多言,兩人便默契地開始整理。

  祝玉妍甚至親自去後山折了幾枝初綻的寒菊,插入一個素白瓷瓶,置於窗台。

  ……

  數日後的一個黃昏,夕陽將群山染成溫暖的橘紅色,歸鳥啁啾著投入林間。

  山居小院炊煙裊裊,飯菜的香氣隱隱飄散。

  院中空氣忽然泛起一陣水波般的柔和漣漪,那漣漪不同於空間被強行撕裂的暴烈,更像是一扇無形的門被輕輕推開。

  王也的身影率先走出,青衫依舊,步履從容。

  在他身後,跟著一位身著淡青色衣裙的女子。

  「夫人,我們到了。」

  王也側身,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溫芷儀猛地回過神看著王也,又看向院中。

  此時,聽到動靜的婠婠和祝玉妍也從屋內走了出來。

  婠婠一眼便看到了王也身旁那氣質溫婉的女子,她立刻揚起一個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快步迎上前,語氣熱情而自然。

  「這位就是溫姐姐吧?一路辛苦啦!我是婠婠!」

  ……

  春去秋來,寒暑幾度交替。

  庭前的老樹多了幾圈年輪,溪邊的石頭被沖刷得愈發光滑。

  這一日,正值深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空氣清冽如酒。


  王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院中閒臥,也沒有去溪邊垂釣。他獨自一人,緩步登上了屋後那座最高的山峰。

  山風獵獵,吹動他半舊的青衫。他立於絕巔之石上,俯瞰腳下雲海翻騰,群山如黛,一直延伸到目力難及的遠方。

  他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這如畫江山,穿透了此界蒼穹,投向了無垠虛空,億萬世界生滅的洪流之中。

  煉神還虛,神遊太虛,諸界萬象,不過心念流轉間的一縷煙雲。

  虛至極處,萬象歸寂。然寂滅之中,一點靈光不昧,恍恍惚惚,似有非有,似無非無。

  那並非力量的積累,亦非法則的掌控,而是一種更為本質的的狀態,與那孕育萬千世界的「道」之本源,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與吸引。

  是時候了。

  他心中明鏡般映出這個念頭。

  無需刻意準備,無需陣法護持,甚至無需告知誰人。

  這一步,本就如雲聚雲散,花開花落,乃是自然之事。

  他在山巔靜立了整整三日。

  看盡了朝暉夕陰,雲捲雲舒。

  第三日黃昏,當最後一縷天光斂入西山,星子尚未浮現,天地間陷入那片刻最為深邃的寧靜之時。

  王也緩緩閉上了雙眼。

  當他雙眼閉合的剎那,以他立足的山巔為中心,一種無形的、靜謐到極致的「場」悄然瀰漫開來。

  風,停了。

  雲,凝了。

  蟲鳴鳥叫,溪流淙音,乃至遠處山林葉落的細微聲響,在這一刻,盡數消失。

  並非被壓制,而是仿佛被納入了一種更為宏大、更為和諧的韻律之中,成為了這「靜謐」的一部分。

  他周身並無光華閃耀,也無駭人氣勢勃發。他的身影,甚至變得有些模糊,有些透明,仿佛要融化在這片天地里,與山石一體,與虛空同質。

  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世界源初的「道韻」,如同水波般,以他為中心,極其緩慢、卻又無可阻擋地蕩漾開來,悄無聲息地浸潤著周遭的一切。

  山腳下的小院中。

  正在調製新釀果酒的婠婠,手中玉勺忽然一頓,她若有所感地抬頭,望向屋後那座雲霧忽然變得異常沉靜的山峰,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師尊……好像,有點奇怪?」

  在花圃邊與一株罕見蘭草靜靜「對話」的祝玉妍,指尖輕觸的花葉微微顫動。

  她倏然抬首,望向山巔方向,清冷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神采,那並非驚駭,而是一種目睹了某種終極「真實」緩緩展露時的震撼與明悟。

  「他……開始了。」

  溫芷儀忽然覺得心頭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寧靜,仿佛連日來修行中一些晦澀之處豁然開朗。

  她不明所以,卻也循著本能,望向那座此刻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幽深玄秘的山峰。

  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來到院中,靜靜地望著那座山。

  沒有言語,沒有交流。

  她們只是這樣望著,仿佛能透過山體,看到那山巔之上,一個生命正在進行著最為本質的蛻變與躍遷。

  王也的氣息,在這一刻,徹底從她們的感知中消失了。

  不,並非消失。

  而是「存在」的方式,已然不同。

  他仿佛成了這山,這風,這片星空,這方天地本身。

  煉虛合道。

  合於何道?

  或許,並非合於某一條具體的法則,而是歸於那孕育、承載、又超越一切法則的……存在之本身。

  ......

  星河垂落,夜霧漸起。

  山巔之上,王也閉目靜立的身影,在流淌的星光與沉浮的夜靄中,顯得愈發模糊,愈發淡薄。

  三日又三日。

  小院中的燈火,每日都會按時亮起,又按時熄滅。

  婠婠依舊會準備四人的飯菜,將屬於王也的那一份仔細溫在灶上,儘管她知道,山巔上那人或許早已無需這些人間煙火。

  溫芷儀打理著她的藥圃與花田,每日都會對著山巔的方向默默看上一會兒,手中照料花草的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無言的祈祝。


  祝玉妍不再撫琴,亦不再練劍。她常常整日靜坐於檐下,望著那座山,望著山巔那片仿佛凝固了的時空。她的氣息愈發沉靜,沉靜得如同深潭古井,唯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的一絲細微波動,顯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她們都能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變化,正在山巔,正在王也身上發生。

  那不是力量的攀升,不是境界的突破,甚至不是任何可以揣度、可以描述的「變化」。

  那更像是一種……「褪色」。

  仿佛王也這個人,他曾經存在於這片天地的所有「痕跡」,都在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力量緩緩擦拭、稀釋、融入一個更為宏大、更為基礎的背景之中。

  他站立的那片山岩,紋理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又仿佛更加模糊。

  他周圍的空氣,流動得異常緩慢,光線經過他身側時,會發生細微到極致的偏折與消散。

  連照耀在他身上的星光,都仿佛被吸收,被分解,不再反射。

  他正在從「存在」,向著某種「非存在」與「存在」之間的玄妙狀態過渡。

  煉虛合道。

  煉盡諸般虛妄,合於唯一真道。

  此道,非天道,非人道,非任何已知的、可以言說的「道」。

  那是宇宙洪荒最原初的「有」,亦是萬物寂滅後最本源的「無」。

  王也的心神,早已沉入一片難以名狀的境地。

  在他的感知里,「自我」的邊界正在迅速消融。不再是「我」在看山觀雲,而是「山」與「雲」本就是「我」的延展。

  不再是「我」在呼吸吐納,而是「風」與「氣」本就是「我」的脈動。

  星辰的明滅,山河的呼吸,草木的枯榮,乃至構成這方世界最細微的法則弦線的震顫……

  一切的一切,都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又混沌的方式,湧入他的「意識」——如果那還能稱之為意識的話。

  他「看」到了構成世界的本源符文,如同呼吸般閃爍明滅。

  他「聽」到了時間長河在虛空深處流淌的潺潺水聲。

  他「觸」到了空間結構如同活物般起伏的「肌膚」。

  他仿佛化身為一個無限膨脹的「點」,又仿佛坍縮成一片容納萬有的「空」。

  過往的修行,武當的太極,風后的奇門,炁體的源流,八卦的推演,乃至遊歷諸天萬界所見所學的萬千法門,此刻都如同百川歸海,在他的「心」中融匯、碰撞、分解、重組。

  它們在向著一個更本質、更統一的「源頭」回溯。

  那源頭,無形無質,無名無狀,卻又孕育萬有,涵蓋一切。

  近了,更近了。

  王也感覺自己仿佛化為一葉扁舟,即將駛入那片孕育一切的、寂靜而澎湃的「道」之海洋。

  他的「存在」即將徹底分解,融入那永恆的、無限的「一」。

  然而,就在那扁舟即將沒入海洋的剎那——

  一種極其細微的、近乎錯覺的「滯澀感」,從「舟身」的某個最核心、最難以言喻的「點」傳來。

  並非阻力,亦非排斥。

  更像是一種……「不圓滿」。

  如同一個完美無缺的圓,在即將閉合的最後一瞬,發現有一處弧度,與整體的「圓」存在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理念層面的「不諧」。

  又像是拼圖的最後一塊,形狀顏色都對,但放上去的瞬間,卻感覺它與整個畫面的「神韻」,差了那麼一絲絲微妙的呼應。

  這種「不圓滿」感,並非來自外界,亦非來自他修行的缺失。

  而是來自於他自身「存在」的構成之中。

  他這一路走來,所有的經歷,所有的感悟,所有的「得到」與「放下」,所有的「入世」與「出世」,共同塑造了此刻的他,也共同構成了這艘即將駛入「道海」的「舟」。

  這「舟」的材質、結構、形狀,絕大部分都已臻至完美,足以承載他橫渡虛無,抵達彼岸。

  但唯獨在「舟」的最深處,在那決定其最終航行軌跡與歸宿的「舵」或「帆」的核心意蘊里,存在著那麼一絲……難以捕捉的「偏航」的可能。

  這「偏航」,並非錯誤,甚至可能導向另一片同樣廣闊的海域。


  但它意味著,此刻的「合道」,並非那條與他自身「存在」百分百契合的、唯一的「道」。

  若強行駛入,他或許能成為這「道海」的一部分,獲得無上偉力,與道同存。

  但那也將意味著,他自身那一點獨特的「偏航」意蘊,將被這浩瀚無垠的「道海」徹底同化、消融。

  他將成為「道」,卻也不再是「王也」。

  山巔之上,王也那幾乎要徹底虛化、融入天地的身影,微微一頓。

  緊接著,如同退潮般,那瀰漫開來的、仿佛要將萬物都「同化」的靜謐道韻,開始緩緩回縮。

  風,重新開始流動,帶著山林夜晚特有的涼意。

  雲,繼續飄蕩,遮蔽了部分星辰。

  蟲鳴與溪流聲,重新傳入耳中,帶著鮮活的生氣。

  王也的身影,從那種近乎透明的虛無狀態,逐漸變得清晰、實在。

  但他並未恢復成閉關前的模樣。

  他的氣息,變得前所未有的幽深、內斂。

  站在那裡,仿佛只是一個尋常的青衫道人,但又仿佛是一片星空,一座山嶽,一道流淌的法則。一種圓滿與未竟的奇異矛盾感,和諧地統一在他身上。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眸之中,沒有了閉關前三日那種洞徹虛空的深邃神光,也沒有了煉虛合道過程中那種萬物同化的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歷了極致升華又復歸平淡的澄澈,以及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的遺憾。

  他成功了。

  也失敗了。

  他觸摸到了「合道」的門檻,甚至半隻腳已經邁了進去,窺見了門後那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壯麗景象。

  但他也清晰地感知到了自身「道」途中的那一點「不諧」,那一點源於他獨特經歷的「偏航」意蘊。

  但他也清晰地感知到了自身「道」途中的那一點「不諧」,那一點源於他獨特經歷的「偏航」意蘊。

  若強行跨入,便是以自身獨特性為代價,換取與道同存的「圓滿」。

  若就此止步,則前功半棄,停留在此種「半合道」的玄妙狀態,雖已遠超煉神還虛,卻終究未臻至境。

  王也立於山巔,沉默良久。

  星移斗轉,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曦刺破黑暗,灑在他平靜無波的臉上。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卻仿佛帶著某種決斷,融入了微涼的晨風之中。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踏出。

  沒有空間波動,沒有遁光閃爍。

  只是尋常的一步,便已從山巔,回到了小院籬笆之外。

  院中,祝玉妍、婠婠、溫芷儀三人,幾乎在他現身的同時,便已有所感應,齊齊從屋內走出。

  晨光熹微中,她們看到了歸來的王也。

  也看到了他身上那種難以言喻的變化。

  圓滿與未竟,浩瀚與平凡,兩種截然相反的特質,在他身上達成了奇異的統一。

  他依舊是那個王也,卻又似乎不再是了。

  「道長!」

  婠婠最先開口,聲音帶著掩不住的歡喜,卻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她快步上前,想要像往常一樣去拉他的衣袖,卻在指尖即將觸及時,莫名地停頓了一下。

  溫芷儀跟在後面,眼神中充滿了關切與詢問,卻嫻靜地沒有出聲。

  祝玉妍的目光最是沉靜,她凝視著王也的眼睛,仿佛要透過那雙澄澈的眸子,看到山巔之上發生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一絲極淡的、瞭然之後的遺憾。

  「王道長,」她緩緩開口,聲音清越如常,「此番閉關,可還順利?」

  王也的目光掃過三人,在婠婠微頓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看向祝玉妍,嘴角勾起一絲慣常的、帶著點懶散的弧度,只是這弧度里,似乎多了些別的東西。

  「還算順利吧。」他語氣平常,「看到了些風景,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天際,那裡,朝陽正噴薄而出,將雲層染成金紅。

  「不過,路還沒走完。」


  婠婠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

  「道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路沒走完……是還要閉關嗎?」

  王也收回目光,看向她,又看了看溫芷儀和祝玉妍,臉上那點懶散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的、近乎坦然的神情。

  「不是閉關。」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三人耳中。

  「是出門,走走。」

  「出門?」婠婠愣住了,「去哪?山下鎮子?還是去上界看看玄真子前輩他們?」

  王也搖了搖頭。

  「更遠些。」

  他抬起手,指向那天邊無盡處,指向那朝陽升起又落下的方向,指向那星河璀璨又隱沒的虛空。

  「去別的『地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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