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佛像金身,人間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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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西山,層巒疊嶂。

  本該是林木蔥鬱的山嶺,此刻已被野蠻地削去大半。

  山岩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慘光,如同一道巨大傷疤,橫亘在大地之上。

  一隊隊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民夫,正背負著沉重的石料,艱難地向上攀爬。

  他們的腳上戴著鐐銬,每走一步,鐵鏈便在碎石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快些!」

  「磨蹭什麼!」

  一名僧人手持浸過油的牛皮鞭,狠狠抽在隊尾一名老漢背上。

  「啪!」

  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老漢悶哼一聲,踉蹌倒地,背上竹簍中的石料滾落,砸在一旁另一名民夫腿上。

  慘叫聲起,那民夫抱著腿蜷縮在地,面色慘白。

  「廢物!」

  「都給我起來!」

  僧人又是一鞭抽下,面色猙獰,哪有半分佛門慈悲的模樣。

  不遠處,一座高達數十丈的佛像已初見雛形。

  雖只完成半身,但已能看出其恢弘輪廓......

  佛陀低眉,面含慈悲,可在這遍地苦痛的工地映襯下,那慈悲卻顯得無比冰冷。

  佛像腳下,站著一名女子。

  她身著月白僧衣,體態窈窕,手持一串白玉念珠,指尖緩緩撥動。

  面紗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潭的眼眸,靜靜望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

  「時間快到了......」

  她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卻無半分溫度。

  身後一名年輕小尼姑垂首侍立,聞言低聲道:「聖姑,工程已加緊趕工,只是入秋後疫病頻發,民夫已病死累死近三成……」

  「不夠。」

  被稱作聖姑的窈窕尼姑打斷了她,目光從那些在鞭笞下掙扎的民夫身上掃過,淡漠如看螻蟻。

  「去和皇帝說,再送來三萬民夫。」

  「是。」

  小尼姑躬身應下,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掠空而去,直奔京城方向。

  ......

  皇宮,養心殿。

  絲竹管弦,靡靡之音繞樑不絕。

  殿中舞姬輕紗曼舞,身姿婀娜,皇帝斜倚在龍椅上,手持金杯,醉眼朦朧。

  兩側,幾位大臣陪坐,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眼神卻深處藏著隱憂。

  「陛下,西北大旱,流民已聚眾數萬,是否……」

  一名老臣硬著頭皮開口,話未說完,便被皇帝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些許刁民,讓地方駐軍鎮壓便是!」

  「莫要擾了朕的雅興!」

  老臣欲言又止,終是暗嘆一聲,低頭不語。

  恰在此時,一道淡金流光自殿外飛射而入,於殿中驟然停下,光華散去,現出小尼姑的身影。

  看到她,皇帝醉意瞬間醒了大半,竟是從龍椅上慌忙起身,踉蹌著奔下台階,跌跌撞撞跪倒在小尼姑面前:

  「妙常聖姑駕臨,弟子努爾哈哈,叩見聖姑!」

  滿殿大臣面面相覷,有幾人面色漲紅,似要開口,卻被同僚死死拉住,搖頭示意。

  自從皇帝信奉佛法之後,便荒廢朝政,飲酒享樂,甚至還改了原本的姓名。

  被所謂的聖姑,賜名:努爾哈哈。

  朝中文武不是沒有勸諫的,可都被皇帝抄家滅族,一個不留。

  時至今日,已經沒人再敢多說一句了。

  妙常聖姑垂眸看著跪伏在地的皇帝,眼中無波無瀾:「聖姑法旨:徵調三萬民夫,即刻送往西山,不得有誤。」

  努爾哈哈也不敢抬,連聲道:「弟子遵旨!」

  「弟子即刻下旨,徵調京畿各州府民夫,定不誤聖姑法旨!」

  「很好。」

  妙常聖姑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身形再次化作流光,倏忽而去。

  直到那流光徹底消失在殿外,努爾哈哈才顫巍巍地站起身,額上已滿是冷汗。


  他回身看向殿中眾臣,先前那卑微惶恐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威嚴:「都聽見了?」

  「徵調民夫三萬,送往西山!」

  「抗旨者,斬!」

  「延誤者,斬!」

  「陛下!」

  一名御史終於忍不住,出列跪倒:「今歲天災不斷,百姓已是困苦不堪,若再強行徵調三萬民夫,恐生大變啊!」

  「且西山金身工程,耗資巨萬,國庫早已……」

  「住口!」

  努爾哈哈抓起案上金杯,狠狠擲向那御史:「爾等凡夫,安知佛門大業!」

  「聖姑法旨,便是天命!」

  「再敢多嘴,朕誅你九族!」

  金杯砸在御史額角,鮮血直流。殿中一片死寂,再無一人敢言。

  努爾哈哈胸膛起伏,眼中卻閃過一抹狂熱的虔誠,低聲喃喃:「佛國將臨……佛國將臨……」

  「你們懂什麼……你們懂什麼……」

  「都退下!」

  「擬旨,快去!」

  眾臣默然退出養心殿,相視之間,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驚懼與絕望。

  秋風穿過宮牆,帶來遠山的塵灰與隱約的鑿石聲,如鬼哭,如神泣。

  …..

  數日後,夕陽西下,餘暉染紅了蜿蜒的村道。

  六歲的丫兒提著一尾還在甩尾的肥鯉魚,腳步輕快地跟在母親身後。

  那魚是她和村里幾個孩子在溪邊摸了一下午才捉到的,鱗片在夕陽下閃著金色的光。

  「娘,爹看到我抓了這麼大一條魚,會不會很開心呀?」丫兒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母親提著洗衣的木桶,低頭看向女兒,疲憊的臉上浮起一絲淺笑:「當然會啦。」

  「你爹種田辛苦,看到丫兒這麼能幹,肯定高興。」

  小女孩用力點頭,兩條小辮子隨著動作晃了晃:「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來。」

  「我們回去給他熬魚湯,讓他補補身子!」

  「好啊,丫兒真孝順。」母親笑著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

  忽然!

  「快點!」

  「磨蹭什麼!」

  一聲粗暴的怒喝從村口傳來。

  母女倆同時抬頭望去,只見村口老槐樹下,十幾個手持長矛的士兵正將村里男丁往幾輛破舊的木車上趕。

  男人們被繩索拴成一串,踉蹌著被推搡上車。

  「爹爹!」

  丫兒驚叫一聲,手中的鯉魚啪地掉在地上,魚尾還在塵土中徒勞地拍打。

  她看到父親了......

  那個總是彎著腰、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正被兩個士兵反剪雙手,粗暴地往車上拖。

  他掙扎著回頭,似乎在尋找什麼,目光掃過村道,終於看到了遠處的妻女。

  四目相對的瞬間,父親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爹!」

  丫兒想要衝過去,卻被母親猛地拽了回來,一隻粗糙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條手臂緊緊箍住她小小的身子。

  「別出聲!」

  母親的聲音在她耳邊顫抖,帶著絕望的壓抑,「別出聲……」

  「丫兒乖,別出聲……」

  小女孩在母親懷裡拼命掙扎,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看到父親被推上了車,看到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然後木車吱呀呀啟動,揚起塵土,駛向村外。

  士兵們沒有注意到巷子深處的這對母女。

  他們清點完人數,罵罵咧咧地上了馬,朝著下一個村子去了。

  直到那些身影徹底消失在暮色中,母親才鬆開手,癱坐在地。

  「爹……」

  「爹爹被抓走了……」

  丫兒終於哭出聲來,聲音嘶啞:「娘,爹爹會死的!」


  「他們會打死爹爹的!」

  她見過鄰村的李大叔被帶走,三個月後,只有一具破爛的草蓆裹著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的屍體被送回來,李嬸哭瞎了一隻眼睛。

  母親抱住女兒,手在發抖,卻說不出安慰的話。她抬頭望向西邊。

  暮色中,遠山的輪廓隱約可見,那裡正在修建一座巨大的金佛,據說有百丈高,要用金箔貼滿全身。

  「唉……沒辦法。」

  母親的聲音很輕,像在嘆息,又像在自言自語:「這世道便是如此。」

  丫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為什麼?」

  「為什麼要抓爹爹?」

  「我們做錯了什麼?」

  母親沒有回答,她只是仰起頭,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喃喃低語:「為了那金佛。」

  「已經死了數十萬人了……」

  「還不夠嗎?」

  丫兒聽不懂這句話。

  她只是哭,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好像一鬆手,母親也會消失。

  夜幕降臨,小山村陷入死寂。

  沒有炊煙,沒有燈火,只有幾聲從不同院子裡傳出的抽泣。

  母親牽著丫兒的手,慢慢走回家。

  那條肥鯉魚還躺在塵土裡,已經不再動了......

  ......

  又過數日,西山腳下。

  那尊半截佛像的巨大陰影,在黃昏的天光下被拉得極長。

  窈窕尼姑靜靜立著,月白僧衣纖塵不染,與周遭的塵土血,污,汗臭格格不入。

  她手中白玉念珠的撥動,規律而冰冷,目光落在前方一片空地上。

  那裡橫七豎八地癱倒著上百名民夫。

  他們大多已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骨瘦如柴,眼窩深陷,皮膚上布滿了鞭痕,燙傷和潰爛的膿瘡。

  許多人已是出氣多,進氣少,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或乾脆已沒了聲息。

  「這些,已經沒用了。」

  聖姑的聲音響起,清越依舊:「扔進萬人坑吧。」

  侍立一旁的幾名僧人合十躬身:「阿彌陀佛,謹遵聖姑法旨。」

  他們走向那片廢料,動作熟練地兩人一組,抬起那些尚有微弱氣息的軀體。

  有些民夫被觸及傷口,發出微弱的呻吟或抽搐,卻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僧人們口中低聲念誦著往生咒,音節整齊。

  誦經聲中,一具具幾乎只剩骨架的軀體,被拖行到數十丈外深不見底的天然裂谷邊緣。

  坑口黑黢黢的,像大地張開的一張巨口,尚未靠近便能聞到令人作嘔的濃烈腐臭。

  僧人們將手中的軀體,無論是否還有氣息,像丟棄破損工具一樣,隨手拋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撲通……

  撲通……

  沉悶的落地聲間隔響起,很快被深坑吞噬。

  此刻,新一批被驅趕而來的民夫,正被押解著路過。

  丫兒的父親腳上戴著沉重的鐵鐐,每一步都艱難,正麻木地跟著隊伍前行,直到他下意識地,朝那誦經和拋擲的方向瞥了一眼。

  一個骨瘦如柴的老漢在被拋下深坑瞬間,枯瘦手指還在空中無力地抓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恰好對上了他望來的視線。

  那一眼,空洞,絕望,死寂。

  然後,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緊接著,又一個被抬來的,看身形似乎還是個半大孩子,一條腿以怪異角度扭曲著,在落入黑暗前,發出了一聲極輕微、像小貓哀鳴般的嗚咽。


  丫兒父親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他張大了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胃裡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黑,雙腿軟得幾乎要跪下去。

  那不是處理屍體……

  那是在把還活著的人扔下去!

  「走!」

  「看什麼看?」

  「快走!」

  身後,監工僧人一鞭子抽在他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讓他一個趔趄。

  他被迫繼續挪動腳步,但目光卻再也無法從那深坑邊緣移開。

  然後......

  看到了更恐怖的景象。

  一縷縷灰黑氣息,正從萬人坑中裊裊升起,絲絲縷縷,盡數沒入那尊半截佛像的基座之下。

  「完了……」

  「我也會落得這個下場……」

  ……

  三百里外,王也一行人的馬車正駛向京城。

  車廂里,王也忽然睜開眼,手指輕輕撫過腰間乾坤袋。

  袋中那枚從聆願真佛處得來的佛光印記,此刻正微微發燙,泛著不祥的血色。

  「道長?」

  左千戶察覺異樣,低聲詢問。

  王也望向京城方向,眸色深沉:「怨氣衝天,血光隱現。」

  「京城……」

  「怕已是人間地獄的入口了。」

  話音剛落,耳畔忽聞一陣細弱抽泣聲。

  哭聲里裹挾的絕望與無助,與這山林秋色格格不入。

  嗖~~!

  王也身形一晃,化作青色流光沒入道旁林木陰影之中。

  轉瞬間。

  他便已來到山林深處,視線中呈現一個瘦小身影。

  是一個小女孩。

  她正跪在一棵老松樹下,用一雙滿是泥污和血痕的小手,拼命挖著堅硬地面。

  在小女孩身邊,還放著一尾已經僵硬,沾滿泥土的鯉魚。

  ,讓閱讀,永遠快人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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