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好在殿下還如此年輕...(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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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逸與吳為華並肩走在紫禁城空曠的御道上,夜色已深,宮燈在寒風中搖曳,將兩人身影投映於冰冷的地上,拉出兩道修長而孤寂的影子。

  此時約莫亥時初刻,大約晚上九點出頭,在古時已算深夜。

  大順如今幾乎統治了,除兩廣、福建、遼東以外的所有省份。

  政務自然很多,處理完前面的事兒後,三人在宮裡吃完飯後,又議了近兩個時辰其他政務。

  為表示對這位肱股重臣的敬意,張逸自然要親自送送吳為華。

  畢竟,他也是鐵打世子支持者。

  張逸這些年想要推行的政策,他都在竭盡所能支持。

  學術上,他也有自己思想著作,與張逸的一些思想理論互補,其中也有幾篇文章被選入了,最新版的教材之中。

  兩人之間存在著超乎尋常君臣的情誼,亦師亦友,更是思想合拍的忘年之交。

  恰如當年,吳為華與那位離經叛道的思想家林卓吾一樣。

  而這類體現禮賢下士的工作,也是張逸他老子不會做的事兒,自然也得讓張逸來做。

  張承道哪怕現在,依舊不會和這些文人打交道,只是脾氣收斂很多了,不會動輒對文人打罵了。

  但如果他和下午那樣氣急敗壞了,還是會忍不住爆粗口。

  這也和張逸這個兒子的存在有一定關係。

  張逸縱容了他不去適應和文人打交道。

  既然自己兒子喜歡和這些大頭巾,玩那一套「賢君名臣」的把戲,索性就讓兒子玩,自己也樂得清靜。

  一陣凜冽的秋風輕輕拂過,帶著小冰河期特有的寒意。

  張逸年輕體健,尚且不懼,吳為華卻已年邁,花白的鬍鬚隨風飄亂,忍不住以袖掩口,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削的肩膀隨之顫抖。

  「咳咳咳...」

  「先生,」張逸關切地側身,「風大了,我讓人速取一件厚斗篷來?」

  「人老啦,不中用嘍,一點風也經不住了。」吳為華擺擺手,笑容溫和卻帶著疲憊,「不必麻煩殿下了,臣再說幾句話,便該回去了。」

  張逸知他性情,不再強求,只是將步伐放得更緩。

  吳為華忽然在御道中央停下腳步,回身望向那在沉沉夜色與璀璨燈火映照下更顯巍峨肅穆的奉天殿,深邃的眼中,充滿了複雜的追憶與感慨。

  「殿下啊,人生數十寒暑,真如白駒過隙,恍然若夢。」

  張逸也駐足停下,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奉天殿。

  「先生,是想起以前了?」張逸頗有興趣的探詢。

  「嗯。」

  吳為華微微點頭,然後轉向張逸,枯瘦的臉上浮現出緬懷之色:

  「第一次踏入這紫禁城,是二十四歲那年,春闈得中,來此參加殿試。」

  「記得那日天未亮便在午門外候著,心中既是敬畏又是澎湃,只覺得前程萬里,皆在腳下。」

  他頓了頓,沙啞的聲音中透著滄桑:「而後,在這宦海沉浮二十多載,蹉跎歲月,直至被罷官還鄉...至今。」

  「算來,已有十五年未曾踏入這紫禁城了。」

  「呵呵...」他輕笑一聲,笑聲中帶著滄桑,「如今再度站在這裡,卻已換了人間。」

  「做了大順臣子。」

  「這紫禁城,讓臣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宮闕依舊,卻物是人非...」

  「此時此刻,心中五味雜陳,竟有些...有些難言的唏噓與悵惘。」

  他聲音越發低沉下去,語氣中全無意氣,全是對年少時的回憶。

  「年少時讀聖賢書,立志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追求『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結果...卻在大晟朝廷那潭深不見底的渾水裡掙扎半生,與同僚傾軋,與黨爭糾纏...」

  「少年時候的那些意氣,不知不覺,竟全都拋散了...」

  張逸認真聆聽完眼前老人的話,這既是長輩的感慨,亦是一位志同道合者毫無保留的內心獨白。

  「先生這是...見宮闕巍峨,而生悲秋之思了?」


  張逸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沖淡這沉重的氛圍。

  「咳咳...哈哈哈,算是吧。」

  吳為華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輕微的咳嗽了兩聲,笑了起來。

  「那...先生是現在感覺後悔了?」張逸又問,問得認真。

  「還是不後悔。」老人回答得異常乾脆,神色坦然,「黨爭非我所願,但我既身處其中,便如同陷身泥潭,只能與周遭之人相互拉扯,掙扎求存,看誰先力竭倒下,有力氣者才能爬出...」

  「然後...然後等待下一次的沉淪。」

  「我想做些實事,就必須先扳倒阻撓我的人...」

  「到最後,往往變成你不讓我做事,我也不讓你做事,彼此耗著,一起眼睜睜看著大廈日漸傾頹。」

  「此前也與殿下論過,並非無人想站出來調和,但那些調停者,往往最先被爭鬥雙方合力清除。」

  「到了那般地步,任誰都已無法抽身,無人能夠收手了。」

  說到這,吳為華轉向張逸,枯瘦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萬幸!天可憐見,讓臣在垂暮之年,得遇殿下,得遇大王!」

  「那些早已被塵封的年少意氣,竟又被拾起,並且...有望變成現實。」

  「能再回到這裡,輔佐明主,親手參與開創這一番新氣象,臣心中...唯有萬千感慨。」

  「我這一輩子,坎坷蹉跎,繞一個大圈,仿佛又回到了某種起點...」

  「或許,這裡也將是我這老頭子的終點了...咳咳...咳...」

  話還沒說完,他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打斷了他,令他彎下腰去。

  張逸趕忙上前,輕輕為他撫背,憂心忡忡:「先生,我還是立刻叫人送件暖裘來吧,身體要緊!」

  吳為華仍舊是倔強的搖了搖頭,喘息稍定,聲音愈發沙啞:「無妨,無妨...殿下,讓臣最後再說幾句。」

  說著老人伸出冰冷乾枯的手,用力握住張逸的手。

  張逸能夠明顯感覺到眼前老人的手是冰涼的,立刻用自己溫熱的手掌緊緊回握,試圖將自己手掌的暖意傳遞過去。

  「殿下,您的考試...咳咳...才剛剛開始。」

  老人目光灼灼,儘管身體呈現的是衰疲之象,但那雙眼睛卻依然炯炯有神,充滿了期許:

  「大順的考試,也才剛剛開始。」

  「未來的路很長,殿下會走的很艱難...」

  「咳咳...殿下所謀之事,更是亘古未有之業,必遇重重險阻...」

  「臣老了,怕是不能陪殿下走太遠了...」

  「但是,好在殿下還如此年輕,英姿勃發,未來不可限量。」他的的手將張逸的手握的更緊,語氣也無比堅定,「只要殿下持守本心,將來之文治武功,必能超越唐太宗,成為千古罕有的聖君明主!」

  老人仍舊緊緊盯著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年輕時理想中的自己。

  「哈哈...」張逸聞言不禁失笑搖頭,「先生我何德何能,豈敢與太宗皇帝相提並論?」

  張逸雖嘴上謙遜,但得到如此推崇,心中其實很是受用的。

  用唐太宗來比喻自己,是個男人都會感覺滿足。

  「殿下過謙了。」

  吳為華也笑了,但是眼中仍舊堅定,因為他說的是真心話。

  兩人繼續沿御道緩步前行。

  「先生方才所言...」張逸斟酌著詞語,小心開口:「可是...已心生退意,欲待天下大定後,便致仕榮養了?」

  老人的之間話語,已明顯透露出其想要隱退的念頭。

  張逸自然是有一萬分捨不得他走,主要是倆人思想確實合拍,在政務上的處理思路能夠想到一塊去。

  吳為華也確實是能力超群的治世能臣,絕對的首輔之才。

  眼下也是他們父子,處理政務上最得力的臂膀。

  沒了他,父子倆要忙碌很多。

  倒不是說,別人不行,而是吳為華讓父子倆人放心。

  他自投靠父子倆人後,做事是完全沒有私心的,這一點超過了許多大順的文臣了。


  而說直白點,大順的通政司就是司禮監,當然吳為華肯定不是秉筆太監。

  父子倆之前就決定了,不能用太監參政。

  那為了權利平衡,經過商議,決定通過加強通政司來制衡閣部。

  政事堂擬定的詔令,需經通政司覆核。

  若通政司認為不妥,可駁回複議,甚至封還詔書。

  也就是說,政令需要通過通政司的「披紅」才能執行,對於父子倆而言控制通政司便可掌握朝政。

  如今大順中央的格局,政事堂(內閣掌決策、擬詔)、通政司(掌審議、駁正、封駁。)、政務府(各部掌執行)三者構成中央核心機構。

  有點類似於唐代的三省,權利較為均衡,則有點像明中期時候的中央關係。

  六科的部門職能,在取消了監察之權後,併入了通政司中,六科今後將做為中央機構的潤滑劑,對接各部與通政司之間事務。

  今後監察之權就全給廉政司(都察院),本身六科的監察權就和都察院重合了。

  六科也是黨爭的重災區,官職不大,但是權柄離譜。

  因此,廉政司的權柄也增加了,也更利於制衡三個部門。

  目前這套體制,最適合父子二人總攬全局,權力分散在各個部門,同時自己也不會太累。

  至於這套制度到了後面會不會也慢慢變形?

  那就是後世之人的事兒了,任何制度都不能一勞永逸,只有當前最適合的選擇。

  權利也本來就是此消彼長的,如何去均衡,就看後世君臣的能力,這個是父子倆百年後無法決定的。

  就好比,明清的政府結構也是一直在變,權利也一直在重新分配,這是隨著發展逐漸改變的。

  還是那句話,相信「後人智慧」。

  後人沒那個能力整頓朝堂,那就是菜!

  丟了江山也別怨祖宗,都給你把江山打下來了,你自己守不住有啥資格埋怨?

  而吳為華以平章知政掌通政司,是其能力和道德以及威望上,都能讓父子倆放心的,也是協調、維持這套體系運轉,最合適的人選。

  當然,今後肯定不能出現吳為華這種情況。

  那實在太恐怖了。

  這是父子倆給吳為華開的特例,也僅此一例。

  「干不動了...」吳為華苦澀一笑,無奈也在這笑容之中,「若是再年輕十歲,臣定然厚顏賴著不走,必須親眼見殿下開創之盛世究竟何等模樣。」

  「只是這身子骨...自己心裡清楚,已是強弩之末。」

  「加之從前在大晟,黨爭傾軋早已耗盡心神...如今輔佐大王與殿下,創立新朝,眼見步入正軌,心中那點支撐著的心氣,忽然也就散了。」

  他十分坦誠道:「老臣既已無欲無求,何必再尸位素餐,阻礙賢路?」

  「也該給後來者讓出位置了。」

  「唉...」張逸輕嘆一聲,他知道老人的身體如何,只看他那副枯瘦的皮囊,就知道...已是...油盡燈枯之像...

  他情知難以強留,心中更是更不忍強留,便道:「我明白先生的心意了。」

  「既如此,逸不敢強求。」

  「只懇請先生再辛勞一段時日,待開國大典之後,那時再談安然榮養,可好?」

  他神色鄭重,繼續說道:「我知先生早已經不在乎名利這些,虛妄的東西。」

  「但我父子二人,卻不能辜負先生,也不會忘記先生的勞苦奠基之功。」

  「臣...代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子孫,叩謝大王、殿下恩德!」

  吳為華眼中泛起淚光,聲音有些哽咽,他自己是沒啥追求了,估計也享受不到那些恩德。

  再多的恩德,也是子孫享用了,所以他替那些子孫感謝父子倆人。

  他頓了頓,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喃喃道:「想當年,機緣巧合,得遇卓吾公講學。」

  「聽其暢言『童心說』,斥偽學,求本心,只恨不能早生數十年,與之縱游天下,窮究學問,暢所欲言...」

  「覺得那才真是快意人生!」

  「如今,垂垂老矣,得遇明主!」


  「又恨不得向天再借數十載,能輔佐殿下這般雄主聖君,親眼見證這革故鼎新,能走到何等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惜,人生便是如此,有那麼多的機緣巧合,也有那麼多的無可奈何。」

  「昨日憂浮生,今朝感白頭...」

  ......

  「殿下,留步吧,臣...就此拜別了。」

  「先生務必保重身體。」

  御道盡頭,張逸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向吳為華,極盡莊重地躬身,長揖及地。

  吳為華亦是肅然立定,一絲不苟地整理袍袖,然後以同樣鄭重的姿態,向張逸深深彎下腰去,還以最高規格的揖禮。

  這是兩位惺惺相惜的知己之間,最高的致意。

  張逸站在原地,目送著馬車緩緩駛出厚重的宮門,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方才轉身,獨自走向深宮。

  寒風吹拂起他的衣袖,衣袖隨風飄浮,宮燈昏黃的光芒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而他的背影卻漸漸的沒入前方那一片漆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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