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整頓糧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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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國忠的頭垂得更低了,喉結艱難的滾動,不斷吞咽的口水,許久才輕聲說道:「二哥...俺...俺記得!俺沒敢忘...」

  「您說...咱們從今往後,不再是打家劫舍的流寇了,以後要打天下...打天下就要要...要有打天下的章法,要...要立規矩!」

  「立了規矩...任他是誰,再不守規矩,欺壓良善,禍害百姓...」

  「那就...那就該殺就殺,該剮就剮,全部按規矩法辦,絕不姑息...」

  「嫩他娘的豬腦子還記得就好!」張承道指著劉國忠,一副怒其不爭樣子,「老子還以為嫩忘了本了!」

  「忘了你當年在米脂鄉下是個啥屌樣子了?!啊!」

  「你忘了官差催稅,是咋個把你家那些鍋碗瓢盆都搶走了的咧?」

  「忘了他們是怎麼把你爹摁在地上抽鞭子的咧?」

  「忘了你妹子,是為啥被地主老財拉去抵債的咧?!」

  「她後來咋樣嘞,你心裡沒數嗎?!」

  「啊?!」

  「嫩他娘的!現在穿上這身皮,挎上這口刀,就他娘的忘記以前欺負咱們的那幫龜孫的樣兒了?!」

  「忘了咱們當初為啥要造反的咧?!」

  張承道的咆哮聲中帶著一種痛心,和源自心底最原始的憤怒。

  說實話,在座的人都是站在不同角度說話。

  吳為華站在制度和秩序層面,冷靜剖析利弊。

  劉國忠是帶著武將體系的立場和那點可憐的袍澤私心,試圖和稀泥。

  而他是真正站在那些可能被冤殺的老百姓,他們的立場上咆哮!

  張承道是個明白人。

  他心裡清楚,自個年輕的時候雖然莫讀過什麼書,是個實打實的大老粗。

  但是這些年,在自個兒子堅持不懈地給他念書、分析古今興衰、灌輸那些聽起來匪夷所思的「思想」之後,他完成了一次艱難的蛻變。

  或者說是「大腦升級」了。

  即便他外表仍是個粗獷的糙漢子,骨子裡還保留著那股子傳統老農的執拗和實在味兒,但他看問題的眼光早已不同往日。

  他比誰都清楚,如今大順能坐在這紫禁城,靠的是什麼?

  靠的不是他張承道有三頭六臂!

  靠的是「均田減賦」讓千萬泥腿子有了活路和盼頭!

  靠的是「等貴賤」給了那些世世代代為奴為婢,又命如草芥的人,一絲掙脫枷鎖的希望!

  靠的是這些實實在在的政策贏得了底層民心,吸引了無數像吳為華這樣的能人幹才來投效,靠的是天下百姓覺得跟著他爺倆有奔頭,才願意提著腦袋替他爺倆打仗!

  他手底下那些如今能征善戰的兵,家裡都是分了田的,是直接受惠了利益的!

  他們心裡清楚得很,要是大順敗了,到手的田地就可能飛了,剛看到點影子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老百姓心裡有桿秤,比誰都明白誰對他們好!

  張承道骨子裡仍舊保留著老百姓那顆最樸素的價值觀,能夠真切地代入老百姓的情緒中去。

  同時,他更比誰都清醒地認識到:

  堅定不移地維護老百姓的利益,就是維護他老張家江山最牢固的根基!

  這兩者根本不衝突,根本就是一體兩面!

  誠然,他以前也不是啥好人,當流寇那些年,他帶這人也沒少干那些糊塗事。

  可那是沒辦法!

  是被大晟朝廷那些貪官污吏、土豪劣紳逼得活不下去了!

  都是為了活下去!

  他不得不做!

  現在不一樣了,他是要坐江山的人!

  他不能再和過去一樣只圖一時痛快...

  否則,這大順和那該死的大晟朝廷還有啥區別?

  老百姓又憑什麼擁護你?

  今天你方志遠能「從權」殺良,明天就有人能「從權」造反!

  最關鍵在於,方志遠不僅可能濫殺了無辜,更嚴重的是他越界了,踐踏了大順好不容易立起來的規矩!


  為啥張承道會罵劉國忠豬腦子?

  就是因為在他看來,方志遠心裡有沒有鬼暫且兩說。

  但你劉國忠作為跟著老子一路打到這兒的人,難道還看不清,大順為啥能打下江山嗎?

  再說方志遠心裡沒有鬼,你劉國忠不知道嗎?

  為何會越級上報?

  如果這是鄧光宗按程序上報的,他張承道肯定不會暴怒。

  最讓他心寒的是,你劉國忠簡直是豬油蒙了心,分不清大是大非了!

  忘了本了!

  自己褲襠里的泥巴還沒甩乾淨呢!

  就忘了自己也是苦出身,屁股不知不覺就坐歪了!

  開始袒護起可能禍害百姓,破壞大順根基的人了!

  劉國忠羞愧萬分,聲音帶著哽咽與顫抖:

  「二哥!俺錯咧!俺真的忘本了!俺糊塗!俺該死!」

  「哼!」張承道這次重重的冷哼了一聲,胸膛劇烈起伏,撇過頭,不再說話。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張逸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冷靜,一字一句:

  「我看,不必再等鄧光宗和湖廣布政司的回文了。」

  「大都督府即刻選派一名斷事官,廉政司亦派遣一名廉政使,火速前往湖廣耒陽,就地徹查此事原委!」

  「首先就是要查清所謂『民變』的真正起因,耒陽縣官吏在糧食收購時,是否有貪腐剋扣、盤剝之舉,從而激變民變!」

  「無論涉及到誰,絕不姑息!」

  說完,他目光轉向自己那仍在生悶氣的父親,語氣轉為請示,但內容已然是完整的方案:

  「爹,俺即刻以大都督府名義,六百里加急行文鄧光宗。」

  「令他接到命令後,立即親赴衡陽坐鎮,穩定局勢。」

  「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

  「著令他抵達後,立即解除方志遠第十五師師帥之職,就地看管,配合調查,待查清真相後,再行論處!」

  「同時...」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冷峻,「該師軍法官馬錄、副師長常誠、師參謀李光中、政教官王德海,玩忽職守,未能盡到勸諫和制約主官之責,一併停職查辦!」

  「若調查出他們知情不阻撓,甚至同流合污,一樣嚴懲不貸!」

  「主官瘋魔了,他們這些人是幹什麼吃的?」

  「難道也跟著一起瘋魔了不成?」

  「我大順的軍紀,不是兒戲!任何人觸犯,都必須付出代價!」

  吳為華微微頷首,面色凝重:「殿下處置甚為妥當,唯有如此徹查,方能澄清事實,公正處置,使各方心服口服。」

  他沉吟片刻,話中有話地繼續道,提出了更深層次的憂慮:

  「然臣所慮者,恐非止於耒陽一縣之問題,或方師帥一人之得失。」

  「殿下,我大順為應對南北戰事、平穩糧價、保障北方軍需民食,不得已施行了糧食統購統銷之策,規定百姓餘糧須售予官定糧站。」

  「此雖為戰時權宜之計,我大順所定收購價亦力求公道,本意絕非與民爭利,更非盤剝。」

  「然,」他話鋒一轉,憂心忡忡,「政策之下,執行之權操於胥吏之手。」

  「古往今來,經書都是好的,但再好經書,也怕被歪嘴和尚念歪了。」

  「更何況,我們很多地方的衙門,才搭建起來不過一年有餘,能任事的吏員不足,所以許多大晟的舊吏,得以在大順地方繼續任事。」

  「大順雖然改革了吏員制度,讓他們不貪污受賄也能夠吃飽飯了,且給了上升的階梯。」

  「但許多大晟留下的舊人,他們那一套欺上瞞下、盤剝百姓的手段和作風,豈是短短一年就能徹底糾正過來的?」

  「僅今歲秋收以來,各地布政司已接到類似胥吏壓價、剋扣的呈報幾十起...」

  「所幸此前都是小打小鬧,地方上很快就解決了,未能釀成耒陽這般險些激起民變的塌天之禍。」

  他深吸一口氣,點出更深層的隱患:「故此,臣建議,應藉此機會,通令各省布政使司,即刻開始自查自糾,全面整頓各地官倉、糧站,嚴懲貪腐,絕不姑息。」

  「也可以藉此機會,揪出一批典型,給那些胥吏們打個樣,好好糾正一下他們的作風。」

  「否則,今日有耒陽,明日就不知會是何處了!」

  他的目光先後看向張承道和張逸,這是在將一次突發事件的處理,引導向一場全國性的吏治整頓。

  「中!就這麼辦!吳先生說得在理!」張承道重重一拍桌子,表示了支持,「這些蟲豸,有一個算一個,都給老子揪出來砍了!」

  「嗯,吳平章老成謀國,思慮深遠,所言切中時弊。」張逸也點頭認可,目光深邃:「就依此議,通令各省布政司,整頓糧政。」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突發事件的處理,更是對大順吏治和政策執行效率的一次嚴峻考驗。

  糧政整治風暴,已從耒陽掀起,席捲大順已然占據的半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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