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件事情,兩份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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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逸大步跨入西暖閣,殿內僅有三人。

  他那老爹張承道正對著門口,即便隔著幾步遠,也能感受到他散發出的怒意。

  另外兩人,一文一武,侍立下方,姿態恭謹卻難掩緊張。

  文官身著文官常服,乃是除去張逸意外,五位平章知政事之一的吳為華。

  此人年近花甲,身材卻異乎尋常的高挑,然而瘦骨嶙峋,官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仿佛只是掛在一副衣架上。

  他是四川人,在大晟有進士功名,官職吏部右侍郎,是難得的實幹能臣,後被閹黨排擠,被迫下野,離開朝堂賦閒在家。

  張氏父子流竄...咳...轉進至四川時,他積極招募鄉勇抵禦張氏父子,試圖阻截「流寇」,兵敗被俘。

  而後又被張逸提出的「均田免賦」、「等貴賤」等理念所吸引,經過深談,竟覺與自己平生抱負暗合,最終選擇投效。

  如今是文官體系中「巴蜀派」的旗幟性人物之一,跟隨父子倆人快十年,也是大順的老人了。

  更是張逸改革的堅定支持者。

  這位老先生,可不是迂腐的道學先生,相反他的學術思想也非常激進,所以才會認可張逸的思想和為政策略。

  畢竟,他年輕的時候與那名動天下,亦毀譽參半的「狂生」林卓吾結成過忘年之交。

  吳為華曾在順天府聽過林桌吾驚世駭俗的講學,並幸運的與其論道,二人相談甚歡,林卓吾亦對其頗為賞識。

  而那林卓吾所著《焚書》,堪稱離經叛道之絕響,學術思想更是激進的過了頭!

  直接批判抨擊,自元以來為了迎合統治階級而被曲解的程朱理學,以及大晟封建社會的男尊女卑、重農抑商、社會腐敗、貪官污吏,大加痛斥批判,主張「革故鼎新」,反對思想禁錮。

  因此被大晟朝廷所禁!

  後被誣下獄,自刎於獄中,享年七十六歲。

  而吳為華,後續在東林黨復起的時候,沒能獲得重返朝堂機會,可能也和思想太激進有關係,在他們眼裡,這位是個「極端異端分子」!

  張逸常憾未能親見那位思想先驅。

  武將則是掌管大都督府情報司的都督僉事劉國忠。

  他與張承道是同鄉,陝西米脂人,張承道造反當年便追隨其造反,是根正苗紅的「老營」兄弟。

  他面容圓潤微胖,常帶三分憨厚笑意,看似人畜無害,實則心思縝密,執掌情報多年,頗有其獨到之處。

  此刻,他腰彎得極低,顯然剛才被闖王罵的就是他,此時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對闖王熟悉的很,知道他發起火來是真會踹人罵娘的,此刻唯有裝孫子最安全。

  張承道聽到腳步聲,猛地回過頭,見是兒子進來,滿腔的怒火強自壓抑了下去,只是重重哼了一聲,臉色依舊鐵青。

  「臣,參見殿下。」吳為華率先躬身作揖,聲音沉穩。

  「末將,參見都督!」劉國忠如同抓到救命稻草,連忙跟著行禮。

  張逸面無表情,徑直走到御案前,目光掃過案上那兩份顯然已被揉捏過的奏報,沉聲問道:「爹,出了何事?」

  「嫩自個看!」張承道指著御案上的兩份奏報,兩鬢的白霜隨著他面部肌肉的扭曲而愈發顯眼:

  「看看這些龜孫王八蛋給老子搞出啥名堂!入他娘的!老子還沒他娘的坐穩這江山,就學起大晟那套窩裡鬥,搞欺上瞞下的鬼把戲了!」

  「格老子的肺都要氣炸求了!」

  張逸先拿起那份來自湖廣布政司的奏報,迅速瀏覽。

  他的閱讀速度極快,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後,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

  接著,他拿起另一份。

  這份奏報的封皮格式明顯不同,是軍隊系統的急遞,落款是駐紮衡陽的第十五師師帥方志遠,而且註明了是「軍情急遞」。

  而他繞過了頂頭上司,節度使鄧光宗!

  當張逸的目光落在這份奏報的內容上時,他臉上的那絲譏誚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誕的可笑感,他竟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呵呵...」笑聲很輕,但在此刻卻顯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吳為華和劉國忠身上,聲音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情緒:「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一件事兒,能有兩個說法?」

  然而,這輕笑聲和平靜的話語,卻讓吳為華和劉國忠同時心頭一緊。

  他們都是老人,太了解這父子二人的脾氣了。

  老闖王張承道發起火來,吼聲震天,罵得你狗血淋頭。

  等他罵累了,氣消了,事情還能好商量。

  而闖王罵你也意味著他還把你當自己人,火氣發出來就沒事了,事後甚至還能勾肩搭背喝酒。

  可這位世子殿下卻不一樣。

  他越是平靜,越是發笑,往往意味著事態已經觸及了他的底線,其內心的憤怒已到了極點...

  接下來的處置,絕不會是罵幾句那麼簡單了...

  這兩份奏報,稟報的其實是發生在湖廣耒陽縣的同一件事,卻從文武兩個系統的角度,描繪出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也將大順內部的軍政矛盾擺在了台前。

  湖廣布政司的奏報稱:

  耒陽縣糧站胥吏重演前朝故技,剋扣斤兩、壓價收糧,引發部分「不明真相」的鄉民聚集討要說法。

  衡州知府與聞訊後已「第一時間」趕赴現場,「竭力安撫」、「承諾嚴懲」,事態已「趨於平息」。

  然,駐防衡陽之第十五師師帥方志遠,「罔顧事實」、「擅權越職」,「未經請示」竟悍然調兵,以「鎮壓暴亂」為名,對「手無寸鐵之聚集鄉民」實施「殘酷彈壓」,造成「重大傷亡」,「民怨沸騰」!

  奏報措辭激烈,痛斥方志遠「擁兵自重」、「濫殺無辜」、「破壞安定」,強烈要求大都督府嚴懲此獠,追究其「激起民變」之罪,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而方志遠的軍情急報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奏報的是「衡陽平叛大捷」!

  稱耒陽縣出現大規模「有組織暴亂」,亂民「圍攻縣衙」、「打砸官倉」、「搶奪軍糧」,形勢「萬分危急」,「地方官束手無策」!

  他方志遠果斷彈壓,遭遇「暴民悍然抵抗」,經過一番「激烈巷戰」、「浴血廝殺」,終將「叛匪主力一舉擊潰」。

  「陣斬頑抗之首惡數千級」,迅速「平定禍亂」,「保全地方」!

  而他,戰報寫的天花亂墜,卻竟選擇了繞開節度使,直接越級向大都督府「報捷」,這是大順軍中大忌!

  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雙方奏報互相矛盾,卻都指向同一個可怕的事實...

  這後面的事兒,肯定不簡單。

  文官可能在掩蓋吏治腐敗引發的民變。

  武將則可能是在殺良冒功,謊報軍情,擅自行動!

  這還只是表面上的。

  難怪張承道會氣得幾乎要爆炸。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軍政衝突,是在動搖大順立足的根基...

  民心!

  張承道是性格粗獷,但是不代表他蠢。

  他要是想不到這些事兒,坐在這紫禁城的也不會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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