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密雲,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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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逸大步流星地踏出宮門,朝著紫禁城外那座燈火通明的大都督府而去。

  此地原為大晟五軍都督府官衙,朱漆大門上的匾額早已被摘下,如今已改弦更張為「大都督府」匾額,成為大順最高軍事指揮中樞。

  軍情如火,容不得他半分耽擱。

  很快到達了大都督府,府門前持槍肅立的衛兵立刻挺直腰杆,行以標準的軍禮:「都督!」

  張逸微一頷首,身影如風般掠過,徑直闖入那充斥著緊張氣息的大都督府。

  即便是深夜,大都督府內依舊一片忙碌景象。

  廊下腳步聲匆匆,各司其務的都事、文書吏員們或抱著一摞摞前朝遺留的卷宗疾走,或伏案疾書,處理著雪花般飛來的文書,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而高效的氛圍。

  「都督!」一個面容白淨,眼神卻異常銳利的年輕將領快步迎上,正是大都督府都督僉事、軍略司主事鄭榷。

  今夜輪到他坐鎮值宿。

  他是張逸自幼一起長大的髮小,也是張承道的義子,倆人情同手足。

  其父亦是追隨張承道起兵的老兄弟。

  當年和王守義父親一起,掩護包括張逸在內的義軍婦孺躲避官軍,力戰死於西平郡王朱楷的邊軍鐵騎之下。

  鄭榷身後那面巨大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北直隸及塞外輿圖,山川河流、關隘城鎮標註清晰,幾支代表不同部隊的帶旗小箭插在其上,局勢一目了然。

  大順大都督府權責遠超大晟五軍都督府,乃統御全國兵馬、制定戰略、指揮作戰之絕對中樞。

  其最高長官除大都督外,其下設有軍法都督,以及若干都督同知、都督僉事。

  如鄭榷這位都督僉事,便掌管軍略司,主要負責作戰計劃制定、軍令傳達、前線協調。

  還有掌管後勤、情報、作訓等等諸事的都督僉事,只是目前還未全部進入神京。

  軍法都督則是掌管軍紀,記錄功勞,以及還有監察之責,同樣權責重大。

  都督同知則是節度使的加銜,節度使不領軍時,則在都督府任事,平日裡一線部隊歸屬大都督府其下的作訓司行政管理。

  「順義陳師帥急報!」

  鄭榷語速極快,手指戳向懸掛的巨大地圖上密雲的位置。

  「於本中請降,但同時告急求援!古北口守將叛降了韃子!韃子前鋒已突至密雲城下,情況危急!」

  張逸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看向在地圖上的密雲,瞳孔微縮:「韃子何時抵達的密雲?確切時間!」

  「信報語焉不詳,只反覆強調『萬分危急』。綜合判斷,韃子騎兵應是傍晚時分突然出現在密雲外圍!」

  鄭榷臉色凝重,瞥了眼牆角那座精密的自鳴鐘,滴答聲在靜默中格外清晰,這是張逸穿越帶來的「奇技淫巧」之一,此刻卻成為掌控戰機的關鍵。

  「此報是三十分鐘前由陳師帥處快馬送入神京的。」

  張逸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神經瞬間繃緊如弦:「陳晁部動向?」

  「陳師帥已當機立斷,率本部第五師主力火速馳援密雲!」

  鄭榷迅速回應,接著他他手指划過地圖上懷柔與密雲之間那道代表燕山余脈的起伏曲線:

  「我已同時傳令江師帥,命其第六師即刻放棄原定目標,全速奔赴懷柔,接管城防,與密雲形成犄角之勢,相互策應!」

  「敵情如何?」張逸追問,這是決策的關鍵。

  鄭榷眉頭緊鎖:「不知,信報中僅言韃靼人與女真人混雜,看旗號似有韃子正藍旗。」

  張逸心念電轉,指關節無意識地敲擊著硬木桌案邊緣:「這個於本中...」

  給他整無語了,但大晟官軍確實又是如此,否則他也不會打進神京城了。

  此世雖與前世歷史有所不同,但北方強敵的威脅本質未變。

  自努爾哈赤一統建州,破撫順、陷瀋陽遼陽,敗大晟遼東軍於薩爾滸,至其子黃台吉繼位,改元崇德,國號大清,早已收服漠南蒙古諸部,林丹汗敗亡近十年。

  如今的蒙古八旗早已形成,由科爾沁、喀喇沁及降服的察哈爾部眾構成。

  成為清軍南下的重要爪牙和嚮導。

  因此,韃騎從山西或燕山寇掠北直隸,幾乎如入無人之境。


  小冰河期的凜冽寒潮年復一年,草原白災頻仍,遼東亦苦寒難耐,生存的壓力遠勝中原。

  劫掠已成其維繫生存、轉移內部矛盾與凝聚八旗人心的必要手段。

  大清這架戰爭機器,必須不斷蠶食中原血肉,方能將這個用武力強行拼湊起來的利益共同體維繫下去,一旦遭遇連續的慘敗,無法通過戰爭紅利滿足各方,其內部脆弱的平衡便會迅速崩塌。

  這和中原土地兼併的矛盾類似,草原和東北的資源遠比中原更拮据,如果不能通過戰爭勝利轉移內部矛盾,他們一樣會開始養蠱。

  急促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兩位將領風塵僕僕地闖入,臉上帶著被驚醒的倦容與凝重,肩膀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

  為首者年紀接近五旬,兩鬢染霜,身形魁梧剽悍,豹頭環眼,正是以剽悍著稱的七大節度使之一沈大用。

  他早年嘯聚秦晉邊界的山寨,快意恩仇,後被張承道以豪氣折服收歸帳下。

  另一位三十許歲,面容沉穩,是都督僉事張驊,主管後勤司,聞訊亦從著急趕來。

  「都督!情況如何?」兩人異口同聲,目光急切地投向地圖。

  鄭榷代為回答:「陳師帥、江師帥已分赴密雲、懷柔!前線尚無新報!」

  「薊州和永平府方向有消息嗎?」沈大用聲如洪鐘,手指點向地圖上更東邊的薊州方向,「那鬼地方才是韃子慣走的道!別是聲東擊西!」

  如果韃子從古北口,襲擊密雲和懷柔受到襲擊,那麼喜峰口方向其實更讓人擔心,韃子之前入關劫掠其實走薊州方向比較常見。

  鄭榷再次回道:「薊州方向暫無敵情。陳之鄴、郭文定兩位師帥最新傳回的消息是,其前鋒已抵達三河地界,正在與洪承恩部接觸,嘗試勸降。」

  接著他又看向地圖,手指從地圖上的梁城所劃至撫寧,「荀節帥傳回消息,開平衛、灤州已傳檄而定,第三驃騎旅正在向永平府治所盧龍快速挺進。」

  「若一切順利,預估明日清晨,我軍前鋒便可抵達撫寧衛一帶。」

  「如此看來,喜峰口和榆關那邊暫時還算安穩。」張驊分析道,緊繃的胸脯稍稍平復,「否則這兩處要害之地,早該烽火連天了。」

  「嗯。」張逸嗯了一聲,他的眼睛盯著邊防軍鎮地圖,臉上擔憂的神情卻沒有減少分毫,「可是宣府方向,咱們現在是眼黑的。」

  他手指重重戳向宣府,又挪到居庸關,「居庸關卡在中間,軍情傳遞極慢,我們對李彥慶部的動向一無所知。」

  張逸頓了頓,語氣嚴峻:「這是個巨大的隱患。」

  「若宣府方向也有韃子,並且邊軍降了韃子,而居庸關尚在敵手,李彥慶部被夾在宣鎮盆地(張家口盆地),恐有腹背受敵之險!」

  大順軍雖強,但每一個士兵的性命都寶貴無比,絕不能輕易陷於孤軍險地。

  聞言,鄭、沈、張三位眉頭再次皺起。

  鄭榷連忙補充第五驃騎旅情況:「昌平州守軍已降,劉旅帥正率部前往居庸關,暫無最新消息傳回。」

  沈大用重重一拳捶在桌案上,虬髯微顫,眼中閃過決斷的厲色:「他娘的!要我看,也別磨嘰!調一個重炮團過去,轟他娘的!把居庸關給老子炸開!接應李彥慶要緊!」

  這位草莽出身的悍將,風格依舊凌厲。

  「先等等。」張逸微微搖頭,隨後又說道:「重炮行軍太慢,不弱調李魁的第十三步兵師急行軍趕赴昌平州。」

  「若居庸關守軍不降,直接讓步兵師攻城。」

  「可。」幾人都紛紛點頭。

  「密雲之敵,尚不知數目。」鄭榷指著地圖上密雲方向,「但我推斷應以騎兵為主。古北口山高谷深,隘道狹窄,大規模的重步兵和攻城器械難以快速通過。」

  「為防其是精銳游騎突襲,穿插迂迴,我建議再調王沖的第七驃騎旅增援密雲方向,加強我軍機動力量。」

  「偏師突襲?」沈大用摸著虬髯點了點頭,回憶其軍情司整理的大晟與韃子戰報,「哼,這些韃子被大晟邊軍慣壞了,昭靖二年那會兒,幾千韃騎就敢繞過薊州直撲通州,膽大包天!如今故技重施,確有可能。」

  眾人對此判斷並無異議。

  「咱們圍困神京一月有餘,韃子在瀋陽收到消息,驅使蒙古附庸,翻越燕山,時間也差不多吻合。」


  鄭榷接話,目光憂慮地掃向榆關方向那代表雄關的標記。

  「榆關背山面海,『天下第一關』絕非虛名。韃子前幾次入寇,多以騎兵走牆子嶺(密雲東北)、喜峰口或山西破口。故此次北線告急,不可輕敵,必須把韃子堵住,不能讓他們在北直隸肆虐,甚至威脅後方的河南山東都有可能!」

  「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過,要是韃子襲擾運河沿線,咱們就危險了!」

  張驊指著順義方向補充道:

  「小心駛得萬年船。當年己巳之變,韃子就曾分兵劫掠順義、平谷。我建議順義也需增兵一個師,作為神京東北最後一道屏障。」

  「嗯。」張逸和鄭榷都點頭贊同。

  沈大用也沒有反對,跟著說道:「對,小心駛得萬年船。」

  十年刀頭舔血的馬匪生涯,讓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謹慎的價值。

  別看他外表粗獷豪放,實則粗中有細,否則也不可能活到現在,更成為獨當一面的節度使。

  「密雲方向,敵情不明,又有新降之軍,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子、打得開局面的大將過去...」張逸目光轉向沈大用,語氣嚴肅幾分:「沈節帥!」

  「末將在!」沈大用挺胸應諾,眼中瞬間燃起好戰的光芒,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

  「命你即刻統領第九驃騎旅、第三鐵騎旅、第四獨立炮兵團,火速奔赴懷柔!」

  「抵達後,以你為懷密方面軍統帥,全權節制懷柔之第六師(江澄部)、密雲之第五師(陳晁部),以及第九驃騎旅、第三鐵騎旅、第四獨立炮兵團...」

  他頓了頓,他語氣加重:「還有,新降的於本中部及其所有兵馬,也一併歸你節制!」

  「若於本中及其部屬不老實的話...」張逸的語氣冰冷且堅定,「許你臨機專斷。」

  他的手重重按在地圖上的古北口:「你不止要守住密雲,更要把失陷的古北口,給我奪回來!絕不容其握在韃子手中!」

  「是!末將領命!必不負都督重託!」沈大用轟然應諾。

  「再令!」張逸轉向鄭榷,「李魁率第十三師,奔赴昌平州!隨時準備強攻居庸關!」

  「然後,命令孫繼才的第二師,奔赴順義駐守,拱衛神京北部門戶,不能給韃子機會直插通州。「

  最後他手指指向薊州西側,「命令陳之鄴的第三師,分出兩個團向平谷一線謹慎挺進,謹防平谷生變。」

  「是!卑職即刻傳令!」鄭榷肅然領命,轉身疾步走向傳令處,語速飛快地向經歷口授命令。

  大順步兵師定額約一萬兩千人。其中主力戰兵九千,全員列裝制式燧發槍,採用新式編制,轄四團及直屬分隊。支援後勤三千,含輜重、工兵、軍醫,以及師屬炮兵營,是戰場的中堅力量。

  騎兵則主要分為兩種獨立旅級單位:

  驃騎旅(性質類似龍騎兵),編制約七千人,戰兵五千餘,裝備燧發槍及馬刀,兼具騎射、下馬作戰能力,核心任務是偵察、襲擾、追擊、掩護側翼。

  鐵騎旅(重裝騎兵),編制約五千人,戰兵近三千,人馬俱甲,裝備長矛、重型馬刀、骨朵(戰錘),作為戰場決定性突擊力量,通常在敵軍陣線被火炮和排槍削弱後,用於撕開缺口,奠定勝局。

  獨立重炮兵團則直屬大都督府或配屬給方面軍(節度使),編制約一千人,裝備大口徑攻城臼炮和重型紅衣大炮,專司攻堅拔寨。

  此輪緊急調動,加上先前部署,神京城內外瞬間被抽走近三分之二的野戰精銳!

  留守兵力僅剩三個步兵師、三個驃騎旅、一個鐵騎旅及一個獨立重炮兵團,合計約六萬餘人。

  部署完畢,眾人又就各種細節與沈大用推演了一番。

  然後沈大用不再耽擱,接過兵符與蓋有大都督府印信的文書,對著張逸重重一抱拳,大步流星衝出府衙,翻身上馬,帶著親兵直撲城外大營點兵。

  「糧草情況如何?」沈大用離去後,張逸轉向張驊,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是永恆的真理。

  張驊翻開隨身攜帶的硬皮簿冊,指尖划過密密麻麻的數字,眉頭緊鎖:「通州倉存糧,加上昨日剛到的最後一批漕糧,尚能支撐當前前線大軍二十日之需,已是極限。」

  「若戰事延長或規模擴大...神京就不能再供給糧食...」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憂慮已寫在臉上。

  沒辦法大晟留下的,是一個遍體鱗傷的北中國,此時嗷嗷待哺,消耗了大順太多國力。

  「我總覺心緒不寧。」張逸微微眯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此世歷史線變動巨大,對手未必會完全按照前世或常規的套路出牌。

  「傳信滄州,令胡先生務必設法,再擠出些糧草,速運通州!」

  「是。」張驊也立刻領命。

  隨後,張逸陷入了焦灼的等待。

  若有菸草,他早已燃上一支,此刻只能不斷啜飲著濃得發苦的茶湯提神。

  深秋的夜風已帶刺骨寒意,從窗縫鑽入,燭火隨之搖曳不定,將他端著粗瓷茶杯,緊鎖眉頭的側影投在牆壁的輿圖上,與那些代表軍隊和關隘的標記重疊在一起。

  居庸關的消息,它關乎著李彥慶所部兩萬餘精銳的安危,他此刻寢食難安啊!

  時間在西洋鍾單調的滴答聲和炭盆偶爾迸出的火星中緩慢流逝。

  直至午夜時分,一陣更為急促凌亂的馬蹄聲了停在大都督府門前。

  一名渾身裹挾著寒氣並且臉凍得發紅的傳令兵被攙扶進來。

  他嘴唇哆嗦著,用盡最後力氣嘶啞地喊道:「報!居庸關...守將王翀胤...開關獻降!關城...已在我軍...掌控之中!」

  壓在張逸心頭的一塊巨石稍稍鬆動。

  他與同樣熬紅了眼的鄭榷、張驊相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慶幸和更深的倦意。

  今夜肯定是個不眠夜。

  窗外,神京的夜色依舊深沉如墨,萬籟俱寂。

  而北方的天際,戰火已然點燃,映紅了懷柔和密雲之間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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