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金蟬脫殼出樊籠，青萍一劍試深淺
第232章 金蟬脫殼出樊籠，青萍一劍試深淺
聽聞燭龍那一番言語，馬元眉頭亦是微微蹙起。
他雖證道混元金仙，更有兩方大千世界在手，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正如燭龍所言，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此前引渡祖龍九子那般小打小鬧，便已引得天道窺探。
而如今，面前這位可是燭龍老祖。
他身上背負著龍漢初劫的大因果，更是鎮壓東海海眼的定海神針。
若要強行助其肉身脫困，那便是要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挖走一塊鎮界基石。
這般動靜，必然會驚動那高懸於世外的六聖，乃至紫霄宮中的那位道祖。
屆時，即便馬元手段通天，恐怕也只會落得個被視作方外異數，遭聖人聯手鎮壓的下場。
沉默良久，馬元雙眸之中，忽地閃過一道精光。
他緩緩抬起頭，直視那雙充滿無奈的龍眸，沉聲開口：「老祖所慮甚是，若想保全肉身法力全然脫困，無異於痴人說夢，逆天而行。」
「然天無絕人之路，貧道這裡，卻有一置之死地而後生之法，可助老祖脫離這無邊苦海。」
「何法？」燭龍呼吸一滯，急切問道。
馬元一字一頓，吐出四字：「捨身證道！」
「老祖何不效仿那人皇伏羲，捨棄這一具早已被業力侵蝕、千瘡百孔的肉身，只留真靈元神，金蟬脫殼？」
「什麼？！」
燭龍聞言，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帶動著九根困龍鎖鏈嘩啦作響，震得整個海眼空間都在顫抖。
捨棄肉身！
對於極其看重體魄神通的龍族而言，這無疑是一個極其艱難的抉擇。
更何況，這不僅僅是肉身。
更是他億萬載苦修而來的混元金仙法力！
一旦捨棄，便意味著從雲端跌落塵埃。
無數歲月的苦修一朝盡喪，只剩真靈元神，脆弱無比。
這其中的風險與代價，大到讓這位從開天闢地活到如今的老祖都感到心驚肉跳。
然而，燭龍畢竟是有大智慧、大毅力之輩。
短暫的震驚過後，他那雙渾濁的龍眼中，卻漸漸浮現出了一抹清明。
他知曉，馬元所言不虛。
這確為一條可行的脫身之法。
「若吾留肉身於此，繼續鎮壓海眼，那海眼煞氣便有了宣洩口，無需再顧及反撲。」
「而吾之肉身與那九根困龍鎖早已長在一起，肉身在，則因果在。
吾若捨棄肉身，便等於將大半因果留在了此地。」
「如此一來，天道反噬也會少了許多，甚至可能瞞天過海！」
「只是————」燭龍喃喃自語，心中卻也有著自己的猶豫，「沒了肉身，吾這一身修為盡喪，只余殘魂，日後又當如何？」
馬元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老祖莫憂。」
「如今貧道那方外龍族所屬的乾元天，已然晉升為大千世界。
其中內蘊無窮先天水元精華，更有那龍族氣運加持，乃是重塑龍軀的無上寶地。」
「待老祖真靈入界，貧道當以方外輪迴洗鍊真靈，再以世界本源為老祖重塑先天肉身。」
「屆時，老祖不僅能擺脫業力束縛，更能藉此機會斬斷舊日因果，重塑根基。
以老祖的底蘊，恢復修為，不過時間問題，甚至更進一步，亦非難事！」
聽聞此言，燭龍心中最後的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與其在此暗無天日地等死，不若搏那最後一線生機！
「好！」
燭龍發出一聲震天龍吟，那聲音中充滿了決絕，「便依道主所言！吾今日，便舍了這副皮囊，與道主共謀新生！」
說罷，燭龍不再有絲毫猶豫。
他雙目緊閉，開始瘋狂燃燒體內的本源精血。
「吼——！！」
伴隨著一陣痛苦的咆哮，那纏繞在他真靈元神之上的無邊黑色業力，開始被他以大法力，強行逼入肉身的每一寸血肉骨骼之中。
馬元見狀，亦是神色凝重，不敢怠慢。
「鎮！」
他一拍頭頂，混沌鍾與三十六顆定海神珠同時飛出。
鐘聲悠揚，鎮壓海眼空間，隔絕內外天機。
緊接著，三十六顆定海神珠化作三十六重天幕，層層疊疊地籠罩在燭龍上方，防止氣息外泄。
做完這一切，馬元盤膝而坐，腦後大道功德寶輪顯化。
「去！」
一道純淨無比的混沌色功德光柱，自寶輪中射出，落在那正在痛苦掙扎的燭龍真靈之上。
功德如水，洗滌塵垢。
在這大道功德的沖刷下，燭龍真靈之上的業力雖然頑固，卻也在一點點地消融剝離，被逼回肉身之中。
然而，燭龍畢竟背負了太多的罪孽。
哪怕有馬元相助，哪怕燃燒了本源。
依舊有一部分業力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咬住他的元神，無法剝離。
若帶著這部分業力離開，不僅會引來天罰，更會污染乾元天的世界本源。
燭龍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那虛幻的元神之中，閃過一絲狠辣。
「斬！」
一聲暴喝。
燭龍竟是以法力化刀，對著自己的元神狠狠斬下！
「嗤—
—」
這一刀，直接斬去了他近乎六成的元神！
那六成元神，正是與業力糾纏最深的部分。
隨著這部分元神被斬落，重新融入那具漆黑的肉身之中。
燭龍剩下的四成真靈元神，雖然瞬間變得虛弱透明，仿佛風中殘燭，卻變得前所未有的純淨通透。
那是一種擺脫了億萬載枷鎖的大自在！
「道主，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燭龍虛弱地喊道。
馬元目光一凝，大袖一揮。
「收！」
乾元天的世界門戶瞬間開啟，一股溫和的吸力將燭龍那虛弱的真靈包裹，瞬間攝入其中。
隨著燭龍真靈離去。
那具失去了真靈，承載了所有業力的龐大龍屍，發出一聲悲鳴，轟然墜落，死死地堵在了那噴湧水煞業火的海眼之上。
肉身雖死，餘威猶在。
這具混元金仙級別的龍屍，化作封印將東海海眼的暴動徹底鎮壓。
「轟隆隆—！！！」
就在燭龍隕落的那一瞬間。
洪荒天地，陡然生變。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變得一片血紅。
無邊血雨，淅淅瀝瀝地從九天之上灑落，覆蓋了整個東海海域。
天地同悲，萬物哀鳴。
這是有混元金仙巔峰級別的大能隕落才會出現的天地異象！
天道意志掃過東海。
然而，這海眼本就是天道法則混亂的禁地。
再加上有馬元以混沌鍾與定海神珠刻意混淆天機。
且燭龍肉身尚在，海眼並未失控，東海並未陷入混亂。
天道在探查了一番後，只感應到了燭龍那充滿了死氣與業力的屍身。
於是，天道便判定，這位苟延殘喘了無數歲月的上古霸主，終於是油盡燈枯，因業力反噬而坐化於海眼禁地。
既然是順應天數的隕落，天道自然不會降下天罰，只是降下異象以示終結。
但這般大的動靜，卻也是瞬間驚動了那高懸於世外的六位聖人。
首陽山八景宮中，太清老子只是緩緩睜開雙眼，朝著東海方向看了一眼，便再次閉目，神遊太虛，顯然對此並不在意。
媧皇宮內，女媧娘娘正自推演人皇之事，對於這龍族舊事，亦是無暇分顧。
西方極樂世界，接引准提二聖對視一眼，皆是掐指推算。
然東海距西方太過遙遠，加之天機混亂，亦算不出個所以然來，再加上龍族業力纏身，他們也不想與其有什麼糾葛，因而只能作罷。
唯獨那崑崙山玉虛宮與金鰲島碧游宮。
元始天尊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疑色。
「燭龍乃混元金仙巔峰大能，雖業力纏身，卻也不至於這般輕易隕落。其中定有蹊蹺。」
他本欲以盤古幡撕裂虛空，一探究竟。
但隨即想到東海畢竟是截教地盤，自己若是貿然插手，恐又會與那三弟生出嫌隙，只得冷哼一聲，按捺下來。
而金鰲島碧游宮中。
通天教主盤坐雲床，亦是察覺到了異樣。
其手指飛速掐算，試圖推演其中的因果。
然而，那東海海眼本就是天機混淆之地，如今更是被一層迷霧籠罩。
任憑他如何推演，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算不出絲毫端倪。
通天教主心中冷哼一聲。
「吾截教立於東海，這東海便是吾之臥榻。」
「燭龍那老泥鰍，平日裡惜命得很，龜縮不出，怎麼可能突然就死了？」
「這其中定不簡單！」
雖然不知是誰，也不知所謂何事。
但身為截教教主，聖人之尊。
他自然不會任由這種不明不白的異樣在自家地盤上作祟。
「哼！裝神弄鬼！」
「我倒要看看，這燭龍之死的背後，究竟藏著什麼貓膩！」
通天教主性格剛烈，行事果決。
一念至此，他不再推演。
「鏘——！！」
一聲清越的劍吟響徹金鰲島。
只見通天教主隨手一招，那口象徵著截教聖人威儀的青萍劍瞬間出鞘。
「去！」
通天教主對著東海海眼的方向，遙遙一指。
咻青萍劍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青色劍虹，裹挾著無上聖人劍意，撕裂蒼穹，分開海水，徑直朝著那深不見底的海眼禁地斬去！
面對那橫貫天地的一劍，身處海眼深處的馬元，只覺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機感瞬間籠罩心頭。
那不僅僅是一道劍氣，那是聖人意志的延伸，是截教教主通天徹地的劍意之道！
「不好！」
馬元如臨大敵，不敢有絲毫保留。
「當——！」
第一時間便將頭頂那鎮壓虛空的混沌鍾催動到了極致。
悠揚的鐘聲在海眼深處迴蕩，一道道混沌玄黃之氣垂落而下，化作最為堅固的防禦，護住周身。
與此同時，馬元心念電轉。
「混元一氣萬象大陣，起！」
三十六顆定海神珠如星辰般環繞周身，瞬間引動那剛剛煉製大成不久的混元一氣萬象大陣。
三十六桿混沌陣旗獵獵作響，一方灰濛濛的混沌陣圖瞬間展開，演化出三十六方世界虛影，層層疊疊。
然而，尚且還未等他再調動陰陽道袍與玄元控水旗。
那青色劍虹便已無視了時空的距離，斬至身前！
傳聞昔日混沌青蓮孕育盤古，開天之後破碎，其一枚蓮子化作二十四品造化青蓮。
後因天道所妒，一分為三，化作紅花白藕青荷葉，分別被三清所得，煉成了扁拐、玉如意與青萍劍。
這青萍劍，乃是極品先天靈寶，亦是通天教主的證道之寶。
其於截教的意義，象徵著教主威儀與截取生機之真意，絲毫不亞於那非四聖不可破的誅仙四劍。
而昔日女媧娘娘斬北海玄龜四足撐天，便是借的此劍，可見其鋒芒之盛。
「嗤一」
一聲輕響。
那足以鎮壓鴻蒙的混沌鐘聲，竟是被這一劍從中斬斷！
雖然混沌鍾本體堅不可摧，擋下了劍氣鋒芒的主體。
但那股透體而過的恐怖聖威與劍意，卻是余勢不減，狠狠地撞擊在了混元一氣萬象大陣之上。
「咔嚓—
—」
馬元如今引以為傲的大陣，那三十六桿以混沌異種脊骨煉製的陣旗，在這一刻竟是劇烈顫抖，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刻便要折斷。
「這便是————上清聖人的實力嗎？！」
馬元體內混元金仙的法力瘋狂燃燒，拼命維持著大陣運轉。
面對通天這一劍，給馬元的壓迫感，竟是遠甚於昔日在那不周山遭遇准提道人！
即便他如今已證道混元金仙，即便他手握重寶。
但在這一劍面前，依舊顯得有些不夠看。
然而，也正是在這大陣即將崩潰、劍氣即將臨身的千鈞一髮之際。
那原本凌厲無匹的青色劍虹，卻是極其突兀地停了下來。
碧游宮中。
通天教主原本淡漠的雙眸之中，忽然閃過一絲詫異。
他那握著劍訣的手指微微一頓。
「嗯？這股氣息————」
透過青萍劍的感應，他清晰地察覺到了那阻擋劍氣的大陣之中，所蘊含的熟悉道韻。
以混沌為基，納萬象之變。
那是他曾親自指點，並親口賜名的——混元一氣萬象大陣！
「原來是你這異數。」
通天教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隨即劍訣一松。
「嗡—
—」
那懸停在海眼深處的青萍劍，瞬間化作一道流光，倒卷而回，沒入碧游宮中。
既然知曉了那海眼之中的動靜與馬元有關，通天教主便不再深究。
對於燭龍是死是活，他其實並無幾分興趣。
他在意的是，有人敢在他截教地盤上撒野。
但既然是馬元這個雖然未入截教、卻勝似半個截教門人的方外異數在所為，那便由他去吧。
只是，讓通天教主真正感到意外的並非是馬元在海眼搞事。
而是馬元如今的修為！
「混元金仙————」
通天教主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沒想到，這才一段時間不見，這小子的修為精進居然如此迅速。」
放眼如今的三教弟子之中。
除卻那一直跟隨太清修行的玄都之外。
其餘者，如闡教的廣成子、赤精子，甚至是那福源深厚的南極仙翁。
亦或是他截教門下最得意的多寶、金靈、趙公明等人。
雖皆是天賦異稟之輩，卻也都還困在大羅金仙的境界，苦苦尋覓斬屍之機。
而馬元，這個昔日的散修，卻是不聲不響地走在了所有三代弟子的前面，先一步踏入了那准聖層次的混元金仙之境！
且其底蘊之厚，手段之強。
居然能憑藉大陣與至寶，硬生生擋住自己青萍劍一剎那而未死！
這才是讓通天最為意外的。
要知道，如今截教萬仙來朝，氣運之鼎盛，不弱昔日的巫妖二族。
借著這股龐大的氣運加持，通天教主的一身修為早已臻至化境。
於六位聖人之中，莫說與那憑藉發宏願證道、根基最為薄弱的准提接引相比。
便是與那玄門大師兄太清老子相比，通天也自認在攻伐一道上不弱幾分。
他雖只是隨手一劍，卻也蘊含了聖人之威。
馬元能以初入混元金仙的境界，接下這一劍而全身而退。
足見其根基之紮實，已非尋常准聖可比。
「此子所修方外之道————果真有些門道。」
通天教主深深看了一眼東海海眼的方向。
隨後便不再理會，重新閉目神遊。
海眼深處。
隨著那恐怖的青色劍意消散，馬元只覺渾身一輕。
他不敢有絲毫停留，身形一晃，便立刻遁入了方外世界的混沌天中，徹底隔絕了洪荒氣息。
「呼————」
混沌天內，馬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面色雖然平靜，心中卻是翻江倒海，感嘆不已。
「好一個上清聖人，好一柄青萍劍！」
「沒想到，貧道如今已證混元，手握兩方大千、六方中千世界之力，更有兩大先天至寶與混沌大陣護身。」
「本以為縱然不敵聖人，也絕不至於再似昔日面對準提那般狼狽無力，至少能有幾分招架之功。」
「卻不曾想，這通天教主之強，竟遠勝那准提道人！」
馬元回想起方才那一劍的鋒芒，仍是心有餘悸。
「那一劍，若是通天聖人不收手，恐怕貧道縱然不被當場斬殺，也要被斬破大陣，傷及本源道基，甚至連這方外世界都要遭受重創。」
這次交鋒，雖然短暫，卻讓馬元對自己如今的實力定位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聖人之下，他已沒有幾個敵手。
但面對真正的聖人，尤其是通天這等攻伐無雙的存在，他依舊只有逃命的份。
「還是不夠強啊————」
馬元眼中閃過一絲堅定，修行的信念愈發穩固。
不過此刻並非感慨之時。
馬元稍作調息，平復了體內激盪的氣血法力後，便將目光投向了那團微弱的燭龍真靈。
「老祖受苦了，如今既已入吾方外，便是新生之時。」
馬元一步跨出，帶著燭龍真靈來到了幽冥天。
「輪迴，啟！」
他將燭龍真靈投入那四道輪迴之中。
但並未讓其轉生，而是借輪迴之力，對這真靈進行了一番洗滌。
在那輪迴法則的沖刷下，燭龍真靈上殘留的最後一絲屬於洪荒天道的氣息被徹底洗淨。
自此，燭龍便算是徹底與洪荒天地斷絕了任何關係，成為了一個純粹的方外生靈。
做完這一切，馬元並未讓燭龍走尋常的投胎之路。
燭龍乃是混元金仙級別的大能，尋常肉體凡胎，哪怕是天龍道的龍族，也難以承載他的真靈。
馬元帶著洗淨後的燭龍真靈，來到了乾元天。
此界如今已是大千世界，水元之氣浩瀚無邊。
馬元立於四海本源之上，雙手結印，調動整個世界的力量。
「化龍池，現！」
轟隆隆一隻見無數先天水元精華匯聚，無數珍稀神材融化。
一方散發著無盡造化生機的巨大池子，在乾元天最為核心的海眼處凝聚成型。
馬元小心翼翼地將燭龍真靈投入其中。
「吼—
」
真靈元神入水，頓時發出一聲歡愉的輕吟，開始貪婪地吞噬著池中的造化之力，重塑真身。
「還不夠！」
馬元目光一凝，再次一指點出。
昂—！！！
乾元天內，那屬於整個方外龍族的磅礴氣運，化作一條條金色的巨龍，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如同金色的天幕一般，嚴嚴實實地覆蓋在了整個化龍池上。
在這氣運與本源的雙重滋養下，燭龍那原本虛弱的真靈開始迅速壯大。
一具完美的先天龍軀正在池底緩緩孕育。
雖然想要徹底恢復昔日混元金仙的修為與肉身，所消耗的時間不知凡幾。
但是，對於燭龍這等自開天闢地便已經存在的老怪物而言。
最不缺的便是時間。
聽聞燭龍那一番言語，馬元眉頭亦是微微蹙起。
他雖證道混元金仙，更有兩方大千世界在手，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正如燭龍所言，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此前引渡祖龍九子那般小打小鬧，便已引得天道窺探。
而如今，面前這位可是燭龍老祖。
他身上背負著龍漢初劫的大因果，更是鎮壓東海海眼的定海神針。
若要強行助其肉身脫困，那便是要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挖走一塊鎮界基石。
這般動靜，必然會驚動那高懸於世外的六聖，乃至紫霄宮中的那位道祖。
屆時，即便馬元手段通天，恐怕也只會落得個被視作方外異數，遭聖人聯手鎮壓的下場。
沉默良久，馬元雙眸之中，忽地閃過一道精光。
他緩緩抬起頭，直視那雙充滿無奈的龍眸，沉聲開口：「老祖所慮甚是，若想保全肉身法力全然脫困，無異於痴人說夢，逆天而行。」
「然天無絕人之路，貧道這裡，卻有一置之死地而後生之法，可助老祖脫離這無邊苦海。」
「何法？」燭龍呼吸一滯，急切問道。
馬元一字一頓，吐出四字：「捨身證道！」
「老祖何不效仿那人皇伏羲，捨棄這一具早已被業力侵蝕、千瘡百孔的肉身，只留真靈元神，金蟬脫殼？」
「什麼？！」
燭龍聞言，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帶動著九根困龍鎖鏈嘩啦作響，震得整個海眼空間都在顫抖。
捨棄肉身！
對於極其看重體魄神通的龍族而言，這無疑是一個極其艱難的抉擇。
更何況，這不僅僅是肉身。
更是他億萬載苦修而來的混元金仙法力！
一旦捨棄，便意味著從雲端跌落塵埃。
無數歲月的苦修一朝盡喪，只剩真靈元神，脆弱無比。
這其中的風險與代價，大到讓這位從開天闢地活到如今的老祖都感到心驚肉跳。
然而，燭龍畢竟是有大智慧、大毅力之輩。
短暫的震驚過後，他那雙渾濁的龍眼中，卻漸漸浮現出了一抹清明。
他知曉，馬元所言不虛。
這確為一條可行的脫身之法。
「若吾留肉身於此，繼續鎮壓海眼，那海眼煞氣便有了宣洩口，無需再顧及反撲。」
「而吾之肉身與那九根困龍鎖早已長在一起，肉身在，則因果在。
吾若捨棄肉身，便等於將大半因果留在了此地。」
「如此一來，天道反噬也會少了許多，甚至可能瞞天過海！」
「只是————」燭龍喃喃自語，心中卻也有著自己的猶豫，「沒了肉身，吾這一身修為盡喪，只余殘魂，日後又當如何？」
馬元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老祖莫憂。」
「如今貧道那方外龍族所屬的乾元天，已然晉升為大千世界。
其中內蘊無窮先天水元精華，更有那龍族氣運加持，乃是重塑龍軀的無上寶地。」
「待老祖真靈入界，貧道當以方外輪迴洗鍊真靈，再以世界本源為老祖重塑先天肉身。」
「屆時，老祖不僅能擺脫業力束縛，更能藉此機會斬斷舊日因果，重塑根基。
以老祖的底蘊，恢復修為，不過時間問題，甚至更進一步，亦非難事！」
聽聞此言，燭龍心中最後的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與其在此暗無天日地等死，不若搏那最後一線生機！
「好！」
燭龍發出一聲震天龍吟，那聲音中充滿了決絕，「便依道主所言！吾今日，便舍了這副皮囊，與道主共謀新生！」
說罷，燭龍不再有絲毫猶豫。
他雙目緊閉，開始瘋狂燃燒體內的本源精血。
「吼——！！」
伴隨著一陣痛苦的咆哮，那纏繞在他真靈元神之上的無邊黑色業力，開始被他以大法力，強行逼入肉身的每一寸血肉骨骼之中。
馬元見狀，亦是神色凝重，不敢怠慢。
「鎮！」
他一拍頭頂，混沌鍾與三十六顆定海神珠同時飛出。
鐘聲悠揚，鎮壓海眼空間，隔絕內外天機。
緊接著，三十六顆定海神珠化作三十六重天幕，層層疊疊地籠罩在燭龍上方，防止氣息外泄。
做完這一切，馬元盤膝而坐，腦後大道功德寶輪顯化。
「去！」
一道純淨無比的混沌色功德光柱，自寶輪中射出，落在那正在痛苦掙扎的燭龍真靈之上。
功德如水，洗滌塵垢。
在這大道功德的沖刷下，燭龍真靈之上的業力雖然頑固，卻也在一點點地消融剝離，被逼回肉身之中。
然而，燭龍畢竟背負了太多的罪孽。
哪怕有馬元相助，哪怕燃燒了本源。
依舊有一部分業力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咬住他的元神，無法剝離。
若帶著這部分業力離開，不僅會引來天罰，更會污染乾元天的世界本源。
燭龍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那虛幻的元神之中，閃過一絲狠辣。
「斬！」
一聲暴喝。
燭龍竟是以法力化刀，對著自己的元神狠狠斬下！
「嗤—
—」
這一刀，直接斬去了他近乎六成的元神！
那六成元神，正是與業力糾纏最深的部分。
隨著這部分元神被斬落，重新融入那具漆黑的肉身之中。
燭龍剩下的四成真靈元神，雖然瞬間變得虛弱透明，仿佛風中殘燭，卻變得前所未有的純淨通透。
那是一種擺脫了億萬載枷鎖的大自在！
「道主，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燭龍虛弱地喊道。
馬元目光一凝，大袖一揮。
「收！」
乾元天的世界門戶瞬間開啟，一股溫和的吸力將燭龍那虛弱的真靈包裹，瞬間攝入其中。
隨著燭龍真靈離去。
那具失去了真靈，承載了所有業力的龐大龍屍，發出一聲悲鳴，轟然墜落，死死地堵在了那噴湧水煞業火的海眼之上。
肉身雖死，餘威猶在。
這具混元金仙級別的龍屍，化作封印將東海海眼的暴動徹底鎮壓。
「轟隆隆—！！！」
就在燭龍隕落的那一瞬間。
洪荒天地，陡然生變。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變得一片血紅。
無邊血雨，淅淅瀝瀝地從九天之上灑落，覆蓋了整個東海海域。
天地同悲，萬物哀鳴。
這是有混元金仙巔峰級別的大能隕落才會出現的天地異象！
天道意志掃過東海。
然而，這海眼本就是天道法則混亂的禁地。
再加上有馬元以混沌鍾與定海神珠刻意混淆天機。
且燭龍肉身尚在，海眼並未失控，東海並未陷入混亂。
天道在探查了一番後，只感應到了燭龍那充滿了死氣與業力的屍身。
於是，天道便判定，這位苟延殘喘了無數歲月的上古霸主，終於是油盡燈枯，因業力反噬而坐化於海眼禁地。
既然是順應天數的隕落，天道自然不會降下天罰，只是降下異象以示終結。
但這般大的動靜，卻也是瞬間驚動了那高懸於世外的六位聖人。
首陽山八景宮中，太清老子只是緩緩睜開雙眼，朝著東海方向看了一眼，便再次閉目，神遊太虛，顯然對此並不在意。
媧皇宮內，女媧娘娘正自推演人皇之事，對於這龍族舊事，亦是無暇分顧。
西方極樂世界，接引准提二聖對視一眼，皆是掐指推算。
然東海距西方太過遙遠，加之天機混亂，亦算不出個所以然來，再加上龍族業力纏身，他們也不想與其有什麼糾葛，因而只能作罷。
唯獨那崑崙山玉虛宮與金鰲島碧游宮。
元始天尊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疑色。
「燭龍乃混元金仙巔峰大能，雖業力纏身，卻也不至於這般輕易隕落。其中定有蹊蹺。」
他本欲以盤古幡撕裂虛空，一探究竟。
但隨即想到東海畢竟是截教地盤，自己若是貿然插手，恐又會與那三弟生出嫌隙，只得冷哼一聲，按捺下來。
而金鰲島碧游宮中。
通天教主盤坐雲床，亦是察覺到了異樣。
其手指飛速掐算，試圖推演其中的因果。
然而，那東海海眼本就是天機混淆之地，如今更是被一層迷霧籠罩。
任憑他如何推演，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算不出絲毫端倪。
通天教主心中冷哼一聲。
「吾截教立於東海，這東海便是吾之臥榻。」
「燭龍那老泥鰍，平日裡惜命得很，龜縮不出，怎麼可能突然就死了？」
「這其中定不簡單！」
雖然不知是誰，也不知所謂何事。
但身為截教教主，聖人之尊。
他自然不會任由這種不明不白的異樣在自家地盤上作祟。
「哼！裝神弄鬼！」
「我倒要看看，這燭龍之死的背後，究竟藏著什麼貓膩！」
通天教主性格剛烈，行事果決。
一念至此，他不再推演。
「鏘——！！」
一聲清越的劍吟響徹金鰲島。
只見通天教主隨手一招，那口象徵著截教聖人威儀的青萍劍瞬間出鞘。
「去！」
通天教主對著東海海眼的方向，遙遙一指。
咻青萍劍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青色劍虹，裹挾著無上聖人劍意，撕裂蒼穹，分開海水，徑直朝著那深不見底的海眼禁地斬去！
面對那橫貫天地的一劍，身處海眼深處的馬元，只覺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機感瞬間籠罩心頭。
那不僅僅是一道劍氣，那是聖人意志的延伸，是截教教主通天徹地的劍意之道！
「不好！」
馬元如臨大敵，不敢有絲毫保留。
「當——！」
第一時間便將頭頂那鎮壓虛空的混沌鍾催動到了極致。
悠揚的鐘聲在海眼深處迴蕩，一道道混沌玄黃之氣垂落而下，化作最為堅固的防禦，護住周身。
與此同時，馬元心念電轉。
「混元一氣萬象大陣，起！」
三十六顆定海神珠如星辰般環繞周身，瞬間引動那剛剛煉製大成不久的混元一氣萬象大陣。
三十六桿混沌陣旗獵獵作響，一方灰濛濛的混沌陣圖瞬間展開，演化出三十六方世界虛影，層層疊疊。
然而，尚且還未等他再調動陰陽道袍與玄元控水旗。
那青色劍虹便已無視了時空的距離，斬至身前！
傳聞昔日混沌青蓮孕育盤古，開天之後破碎，其一枚蓮子化作二十四品造化青蓮。
後因天道所妒，一分為三，化作紅花白藕青荷葉，分別被三清所得，煉成了扁拐、玉如意與青萍劍。
這青萍劍，乃是極品先天靈寶，亦是通天教主的證道之寶。
其於截教的意義，象徵著教主威儀與截取生機之真意，絲毫不亞於那非四聖不可破的誅仙四劍。
而昔日女媧娘娘斬北海玄龜四足撐天，便是借的此劍，可見其鋒芒之盛。
「嗤一」
一聲輕響。
那足以鎮壓鴻蒙的混沌鐘聲，竟是被這一劍從中斬斷！
雖然混沌鍾本體堅不可摧，擋下了劍氣鋒芒的主體。
但那股透體而過的恐怖聖威與劍意，卻是余勢不減，狠狠地撞擊在了混元一氣萬象大陣之上。
「咔嚓—
—」
馬元如今引以為傲的大陣，那三十六桿以混沌異種脊骨煉製的陣旗，在這一刻竟是劇烈顫抖，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刻便要折斷。
「這便是————上清聖人的實力嗎？！」
馬元體內混元金仙的法力瘋狂燃燒，拼命維持著大陣運轉。
面對通天這一劍，給馬元的壓迫感，竟是遠甚於昔日在那不周山遭遇准提道人！
即便他如今已證道混元金仙，即便他手握重寶。
但在這一劍面前，依舊顯得有些不夠看。
然而，也正是在這大陣即將崩潰、劍氣即將臨身的千鈞一髮之際。
那原本凌厲無匹的青色劍虹，卻是極其突兀地停了下來。
碧游宮中。
通天教主原本淡漠的雙眸之中，忽然閃過一絲詫異。
他那握著劍訣的手指微微一頓。
「嗯？這股氣息————」
透過青萍劍的感應，他清晰地察覺到了那阻擋劍氣的大陣之中，所蘊含的熟悉道韻。
以混沌為基，納萬象之變。
那是他曾親自指點，並親口賜名的——混元一氣萬象大陣！
「原來是你這異數。」
通天教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隨即劍訣一松。
「嗡—
—」
那懸停在海眼深處的青萍劍，瞬間化作一道流光，倒卷而回，沒入碧游宮中。
既然知曉了那海眼之中的動靜與馬元有關，通天教主便不再深究。
對於燭龍是死是活，他其實並無幾分興趣。
他在意的是，有人敢在他截教地盤上撒野。
但既然是馬元這個雖然未入截教、卻勝似半個截教門人的方外異數在所為，那便由他去吧。
只是，讓通天教主真正感到意外的並非是馬元在海眼搞事。
而是馬元如今的修為！
「混元金仙————」
通天教主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沒想到，這才一段時間不見，這小子的修為精進居然如此迅速。」
放眼如今的三教弟子之中。
除卻那一直跟隨太清修行的玄都之外。
其餘者，如闡教的廣成子、赤精子，甚至是那福源深厚的南極仙翁。
亦或是他截教門下最得意的多寶、金靈、趙公明等人。
雖皆是天賦異稟之輩，卻也都還困在大羅金仙的境界，苦苦尋覓斬屍之機。
而馬元，這個昔日的散修，卻是不聲不響地走在了所有三代弟子的前面，先一步踏入了那准聖層次的混元金仙之境！
且其底蘊之厚，手段之強。
居然能憑藉大陣與至寶，硬生生擋住自己青萍劍一剎那而未死！
這才是讓通天最為意外的。
要知道，如今截教萬仙來朝，氣運之鼎盛，不弱昔日的巫妖二族。
借著這股龐大的氣運加持，通天教主的一身修為早已臻至化境。
於六位聖人之中，莫說與那憑藉發宏願證道、根基最為薄弱的准提接引相比。
便是與那玄門大師兄太清老子相比，通天也自認在攻伐一道上不弱幾分。
他雖只是隨手一劍，卻也蘊含了聖人之威。
馬元能以初入混元金仙的境界，接下這一劍而全身而退。
足見其根基之紮實，已非尋常准聖可比。
「此子所修方外之道————果真有些門道。」
通天教主深深看了一眼東海海眼的方向。
隨後便不再理會，重新閉目神遊。
海眼深處。
隨著那恐怖的青色劍意消散，馬元只覺渾身一輕。
他不敢有絲毫停留，身形一晃，便立刻遁入了方外世界的混沌天中，徹底隔絕了洪荒氣息。
「呼————」
混沌天內，馬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面色雖然平靜，心中卻是翻江倒海，感嘆不已。
「好一個上清聖人，好一柄青萍劍！」
「沒想到，貧道如今已證混元，手握兩方大千、六方中千世界之力，更有兩大先天至寶與混沌大陣護身。」
「本以為縱然不敵聖人，也絕不至於再似昔日面對準提那般狼狽無力，至少能有幾分招架之功。」
「卻不曾想，這通天教主之強，竟遠勝那准提道人！」
馬元回想起方才那一劍的鋒芒，仍是心有餘悸。
「那一劍，若是通天聖人不收手，恐怕貧道縱然不被當場斬殺，也要被斬破大陣，傷及本源道基，甚至連這方外世界都要遭受重創。」
這次交鋒，雖然短暫，卻讓馬元對自己如今的實力定位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聖人之下，他已沒有幾個敵手。
但面對真正的聖人，尤其是通天這等攻伐無雙的存在，他依舊只有逃命的份。
「還是不夠強啊————」
馬元眼中閃過一絲堅定，修行的信念愈發穩固。
不過此刻並非感慨之時。
馬元稍作調息，平復了體內激盪的氣血法力後，便將目光投向了那團微弱的燭龍真靈。
「老祖受苦了，如今既已入吾方外，便是新生之時。」
馬元一步跨出，帶著燭龍真靈來到了幽冥天。
「輪迴，啟！」
他將燭龍真靈投入那四道輪迴之中。
但並未讓其轉生，而是借輪迴之力，對這真靈進行了一番洗滌。
在那輪迴法則的沖刷下，燭龍真靈上殘留的最後一絲屬於洪荒天道的氣息被徹底洗淨。
自此，燭龍便算是徹底與洪荒天地斷絕了任何關係，成為了一個純粹的方外生靈。
做完這一切，馬元並未讓燭龍走尋常的投胎之路。
燭龍乃是混元金仙級別的大能，尋常肉體凡胎，哪怕是天龍道的龍族，也難以承載他的真靈。
馬元帶著洗淨後的燭龍真靈，來到了乾元天。
此界如今已是大千世界，水元之氣浩瀚無邊。
馬元立於四海本源之上，雙手結印，調動整個世界的力量。
「化龍池，現！」
轟隆隆一隻見無數先天水元精華匯聚，無數珍稀神材融化。
一方散發著無盡造化生機的巨大池子，在乾元天最為核心的海眼處凝聚成型。
馬元小心翼翼地將燭龍真靈投入其中。
「吼—
」
真靈元神入水，頓時發出一聲歡愉的輕吟，開始貪婪地吞噬著池中的造化之力，重塑真身。
「還不夠！」
馬元目光一凝，再次一指點出。
昂—！！！
乾元天內，那屬於整個方外龍族的磅礴氣運，化作一條條金色的巨龍，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如同金色的天幕一般，嚴嚴實實地覆蓋在了整個化龍池上。
在這氣運與本源的雙重滋養下，燭龍那原本虛弱的真靈開始迅速壯大。
一具完美的先天龍軀正在池底緩緩孕育。
雖然想要徹底恢復昔日混元金仙的修為與肉身，所消耗的時間不知凡幾。
但是，對於燭龍這等自開天闢地便已經存在的老怪物而言。
最不缺的便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