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最適當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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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最適當的人選

  薛嫂頓了頓又道:「您可瞧真著了?那濕布一貼上去,嘖嘖一步一搖,真真是勾魂奪魄!這等尤物,若不能收歸大官人房中,豈不是暴殄天物?大官人您何等英雄氣概,些許波折,權當是添些情趣罷了,豈能真讓她飛了?」

  西門慶聽著薛嫂這露骨至極的奉承,嘴角竟勾起一笑意。從腰間荷包里隨意拈出幾塊碎銀子,就朝薛嫂懷裡一丟。

  那碎銀落在薛嫂粗布衣襟上,發出響聲。薛嫂慌忙雙手捧住,臉上笑開了花,迭聲道:「哎喲!謝大官人賞!謝大官人賞!」

  大官人笑道:「薛嫂,你替我西門慶跑前跑後,辛苦了。我西門慶做事,向來分明。替我辦事的,不管成與不成,該謝的,我一文不少。」

  薛嫂得了銀子,又聽西門慶語氣鬆動,心中大定,捧著碎銀連連作揖:「大官人的仁義在清河縣是有口皆碑的!」

  西門慶擺擺手,止住她的奉承,聲音也壓低了幾分:「這銀子你先拿著。眼下,你替我辦另一件事。」

  「大官人您只管吩咐!老婆子水裡火里,絕不皺眉頭!」薛嫂拍著胸脯保證。

  西門慶目光投向孟玉樓離去的方向:「你給我仔細盯著孟玉樓。她今日在我這裡碰了釘子,態度如此強硬,寸步不讓,這不合常理。她亡夫家逼得緊我親眼所見,若無倚仗,豈敢如此駁我西門慶的面子?」

  大官人頓了頓,搖擺扇子:「我料她必定是暗中尋好了下家!或是有了別的依仗!煩勞薛嫂幫我打聽清楚咯。」

  薛嫂聽得心頭一跳,立刻收起諂笑,換上一副精明市儈的面孔,眼珠飛快轉動:

  「哎喲我的大官人!您老人家真真是明察秋毫,洞若觀火!老婆子方才也正納著悶兒呢!您是何等樣的人物?這清河縣裡,誰家娘子、姑娘,能攀上您這根高枝兒,那還不是燒了八輩子高香?歡喜得夢裡都要笑醒幾遭!」

  「偏她孟玉樓,倒拿起喬來,裝那三貞九烈的模樣!這背後啊,沒個撐腰壯膽的野漢子才怪哩!或是尋著了別的冤大頭也未可知!大官人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裡頭,這事兒包在老婆子身上!」

  「嗯。」西門慶嘴角扯出一絲滿意的笑:「辦得妥帖了,自然重重賞你。記著,嘴巴要嚴!」

  「是是是!老婆子省得!省得!」薛嫂點頭如搗蒜,腰彎得蝦米也似,袖子裡早將那幾塊沉甸甸的碎銀子攥得死緊,又飛快地往那袖袋深處、貼著肉的地方使勁掖了掖,這才覺得穩妥。

  西門大官人踱出布莊門檻,眼瞅著薛嫂的背影,心下暗忖:

  「這孟玉樓倒是會經營的好幫手,不過當下對自己最重要的還是那林太太。」

  「這些慣會鑽營的媒婆,嘴皮子倒是翻江倒海,死人也能說活!只可惜那嘴巴太大,把不住風!」

  「這林太太是自己最重要的人物,想要不到處低人一等,非要把這件事做成不可。」

  忽然一個嬌怯怯,卻滿身銳利算計的影子便撞進來!

  李桂姐!

  眼前浮起她那日跪在眼前的模樣,這女人唱念做打俱全,三言兩語,一哭一跪,竟能把自己也說動了幾分……

  嘖嘖,這麼看來舍她其誰?

  卻說那李桂姐房裡,正與姑媽李嬌兒抱頭嗚嗚咽咽,哭得淚人兒一般。

  那老鴇子李媽媽,手裡擎著根浸油的皮鞭子,氣得臉上橫肉亂跳,胸脯子一起一伏,指著李嬌兒破口罵道:

  「作死的小淫婦!爛了舌頭的蹄子!老娘千叮嚀萬囑咐,那起子腌臢潑才,叫你休去招惹!你耳朵塞了驢毛,還是豬油蒙了心?偏生要去接那瘟生!如今惹下禍端,倒帶累得你老娘也受牽累!看我不打折你的腿筋!」

  李嬌兒聽得又氣又怕,銀牙咬碎,胸中一團冤氣直衝頂門,待要分辯:「媽媽,分明是你要我……」

  話音未落,只見旁邊的李桂姐猛地推開她,「撲通」一聲,雙膝結結實實砸在樓板上,也顧不得粉面嬌嫩,膝行兩步,一雙玉蔥也似的手,死命便攥住了李媽媽高舉的鞭梢!

  「媽媽!好媽媽!親媽媽!」李桂姐淚如泉湧,聲音悽慘,把那哭功使了個十足十,「要打,你便打死我罷!是我!全是我這沒廉恥的小粉頭的不是!是我纏著姑媽,定要她去接那起子客!姑媽是看我可憐,才……才應承的!千錯萬錯,都在我一身!媽媽你打!你狠狠打!打死我這禍根子,倒也乾淨!」

  李嬌兒見侄女如此「捨身」護她,以為桂姐是怕自己挨打,心中又疼又愧,肝腸寸斷,一聲淒悽慘慘戚戚的高呼:「我的姐兒姑媽的命好苦啊!!」


  一把摟住跪地的桂姐,兩人更是抱頭痛哭,哭得地動山搖。

  那李媽媽舉著鞭子,眼見李桂姐粉團似的臉蛋兒掛滿淚珠,一雙杏眼哭得紅腫,死死抱住鞭梢不撒手,再聽著她口中聲聲「打死我」,心裡那股邪火登時被澆滅了一半。

  她哪裡敢打李桂姐?這李桂姐如今是西門大官人心尖尖上的人兒,寄養在自己這裡的活寶貝!若真箇在她這行院裡吃了鞭子,蹭破點油皮兒,那西門慶是何等樣人?

  那是清河縣的太歲星!惹毛了他,別說這院子開不成,只怕自己這身老骨頭都要被他拆零散了!

  要說黑,這清河縣倒是還有幾批地下豪強,例如開著黑賭莊的坐地虎,靠著京城中的大人物,在清河縣也算有頭面,但和西門慶井水不犯河水!

  要說白,這西門慶就是衙門的代理人,那縣尊雖說吃了麗春院不少的孝敬,可真要告西門慶,怕不是狀紙都遞不出去!

  李媽媽想到這裡,只覺得那鞭子沉甸甸如同火炭一般燙手,抽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口氣憋在嗓子眼兒,臉上的老肉抽了幾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恨恨的「哼!」,手腕子一軟,那鞭子終究是沒敢落下去!

  只虛張聲勢地往旁邊柱子上一甩,「啪」地一聲脆響,算是給自己找了個台階。

  她瞪著地上哭作一團的姑侄倆,嘴裡兀自不乾不淨地罵了幾句,一跺腳,扭著布袋臀,氣哼哼地摔門出去了。

  李嬌兒一把將李桂姐摟在懷裡,那眼淚珠子撲簌簌滾下來,冰涼的手指顫巍巍撫上侄女兒粉團似的腮幫子,指尖兒在那吹彈得破的嫩肉上來回摩挲,嘴裡嗚咽著:

  「我的心肝肉兒喲!瞧瞧你這張臉……活脫脫是畫兒里走下來的玉人兒!便是姑媽我瞧著,這心尖尖上也顫悠悠的喜歡!原也是個頂頂拔尖的花魁坯子,如今能攀上西門大官人這棵參天大樹,跳出這火坑,離了這腌臢行院,清清白白、體體面面地做人,也是你前世修來的造化!強似姑媽在這污泥潭裡打滾,任人作踐……」

  李桂姐低垂粉頸,淚光點點,聽著姑媽這番話,百依百順地應著:「姑媽疼我,桂姐省得……」

  李嬌兒抽抽噎噎,正待再囑咐幾句體己話,猛抬頭,卻似見了活閻羅!只見那雕花門框裡,不知何時,西門大官人已如鐵塔般立在那裡,臉上似笑非笑。

  「哎喲我的親娘!」李嬌兒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便直挺挺跪倒在樓板上。

  西門慶眼皮都懶得撩一下,只把目光,牢牢釘在李桂姐那張梨花帶雨的俏臉上。

  倘若不知道她親手出賣了姑媽,此刻還真會被她那眼淚給騙到。

  大官人鼻子裡哼了一聲:

  「桂姐兒,跟爺過來。」

  李桂姐心頭猛跳,也顧不得姑媽,慌忙用袖子胡亂抹了把淚,腳步虛浮地跟著西門慶走到外間。

  「爺瞧你,倒是個伶俐有眼色的。眼下有樁極要緊的『梯己事』,需得個口風緊、手段活絡的心腹人去辦。你若辦得乾淨利落,讓爺稱心如意了……」西門慶故意頓了頓,目光在李桂姐臉上細細刮過,「那你這隻金蓮小腳,便算是……實實在在,踏進我西門家的門檻里了!」

  「那……府里的林太太?你可識得?」

  李桂姐臉上堆起恭敬的回話:

  「您問起林太太,奴家倒真攀上過一點舊緣!」她眼波流轉,帶著幾分討巧的追憶,「說起來,那也是兩三年前的光景了。招宣府里做年慶,巴巴地請了奴家並幾個姐妹,進府去唱了幾日堂會。」

  「只是……只是後來……唉!大官人您是明白人,這等高門大戶的帳目,向來是『千年不賴,萬年不還』的主兒!奴家們幾個姐妹,巴巴地跑了三四趟。」

  「腿兒都溜細了,那點可憐的銀子,竟像是掉進了無底洞,連個水花兒也瞧不見!管事媽媽的臉,一次比一次冷,話也一次比一次難聽……奴家們人微言輕,哪裡還敢再去觸那霉頭?只好自認倒霉,權當是給菩薩娘娘燒了高香……從此便再也不敢登那高門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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