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寶釵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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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香菱嬌滴滴的聲音。

  「嗯!」西門慶從鼻腔里哼出一聲:「我說一句你寫一句,嗯,先到旁邊打個底,無誤了再摘抄上去,讓爺瞧瞧你這書香門第出來的小姐,字里可有風骨,對了,寫大氣些,橫豎撇捺大開大合,可別讓人家瞧了爺的字像個女人。」

  「是...」香菱雖然臉上燒得厲害,卻也沒那麼緊張了。她屏住呼吸,努力凝神靜氣,將那狼毫尖端正正落在雪白的宣紙上,手腕懸空,竭力穩住那細微的顫抖,依著多年殘存的閨閣功底,一筆一划,開始小心翼翼地書寫起來。

  等到刪刪減減換了兩稿後全寫完,西門大官人拿了起來滿意得點點頭:「不錯,字跡工整,以後你就是爺的筆幘子。」

  香菱先是小嘴呼了一口氣,就這短短時間,身上內衫子已然被香汗濕透,總算不負新主子的期望,轉而一愣,這話怎麼聽得...聽得這麼讓人嬌羞。

  那薛蟠在外頭廊下候著,早已等得抓耳撓腮,心焦火燎,活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他不住地跺腳,抻著脖子往裡瞅。好容易聽見裡頭門帘子「嘩啦」一響,西門大官人踱著方步出來了,手裡捏著一封粘得嚴實的信函和一個小小藥瓶。

  「西門大爹!」薛蟠堆起滿臉諂笑,急吼吼地湊上去,眼珠子黏在西門慶手上,「我的好哥哥!可……可算盼著了!東西……東西可能給弟弟我了?」

  西門慶眼皮子一撩,將那東西往前一遞。薛蟠喜得眉毛眼睛都擠到一處,咧著大嘴,伸出蒲扇大手就去抓:「哎喲喂!多謝大爹!多謝我的親哥哥!您老就是俺薛家的大恩人!活菩薩!回頭俺……」

  誰知他手指尖剛碰到藥品,西門慶手腕子一翻,「嗖」地一下又把東西拽了回去!

  「嗯?哥哥……這……」薛蟠臉上的笑僵住了,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一臉懵懂加著急。

  西門慶臉上的閒散瞬間收了個乾淨,換上一副從未有過的冷厲神色,兩道目光像冰錐子,狠狠扎在薛蟠那雙被酒色泡得發渾的眼珠子上,壓低了嗓子,每個字都帶著寒氣,他知道番僧給自己不懷好意,也不想擔了別人的因果:

  「你給我豎著耳朵聽真了!這裡頭的『好玩意兒』,是金貴,可也是要命的『閻王帖』!」他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要是貪多,立時大羅金仙也救不轉!給爺我記死了骨頭裡:每次——只許半粒!用溫水化開了灌下去!還有,這玩意兒邪性,也金貴,萬萬不能落到旁人手裡!」

  「哎喲我的親哥哥!親大爹!您老放一百二十個心!」薛蟠被他這架勢唬得腿肚子一哆嗦,差點沒給跪下,連忙拍著胸脯,指天畫地地賭起咒來,唾沫星子亂飛:「天打雷劈!爛了舌頭!不得好死!俺薛蟠要是敢多用一絲一毫,或是給了不該給的人,叫俺出門就掉河裡餵王八!吃飯噎死!睡覺讓房梁砸死!!讓粉頭大胸子把我憋死!」

  西門慶見他咒得狠毒,臉上的冰霜才稍稍化開一點,從鼻子裡「嗯」了一聲。這才慢悠悠把東西重新塞進薛蟠懷裡。

  「親哥哥我先走了,等我在京城站穩了打出個紅粉教頭的名號,定用八抬大轎來接你來京城,我兩兄弟槍棍決戰紫禁城之巔。」薛蟠如同得了丹書鐵券,把那藥瓶當命根子似的,死死按在貼肉的胸口,連滾帶爬地躥出了西門府。

  香菱兒看著自己舊主子一眼都不看她,就這麼跑了出去。

  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小小的人兒藏在西門大官人的背影里,大氣兒也不敢喘一口。心裡頭「噗通噗通」擂著小鼓,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兒翻騰上來。

  老天爺!那信里.....主子竟和寶姑娘有了情愫?

  還有,自己這主子不是文曲星下凡吧,肚子裡該裝著多少錦繡文章?比起她舊主薛大爺那等只會鬥雞走狗、吟些「一個蚊子哼哼哼」的草包,真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老天爺……老天爺這回可算開了眼!」香菱兒把滾燙的臉埋在微涼的掌心,心裡頭無聲地吶喊,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卑微的感恩。「竟把我這苦命人兒,從火坑裡撈出來,丟進了這蜜罐子!給了這麼個……這麼個……如此知冷知熱的主子!」

  香菱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輕了幾分,仿佛那積年的苦楚和驚惶,都被大官人那沉穩的背影和信紙上透出的無邊才情,熨帖得平平展展。

  她這飄萍般的命啊!

  輾轉流淌多年!

  竟似頭一回靠上了堅實的岸,岸上還開滿了她做夢也不敢想的、帶著墨香的花兒。

  薛蟠出了西門府後,快馬加鞭,等到騎馬來到縣衙。


  門口那群舅舅派來的護衛早牽著馬、抬著轎子候著了,行李都堆了上了車隊綑紮得結實。

  薛蟠滾鞍下馬,風風火火衝到就轎子旁。

  「好妹妹!寶妹妹!東西來了!東西哥哥給你弄來了!」薛蟠咧著大嘴,三步並作兩步奔到寶釵跟前,小心翼翼從懷裡掏出那封信,獻寶似的遞過去,「他親筆寫的信!」

  「這是....給我的?」

  薛寶釵坐在轎子裡捏著那頁薄薄的信封,指尖竟微微有些發顫。等到打開信封信,信箋上西門慶的字跡筋骨分明,帶著一股商賈少有的灑脫力道。

  她只覺得心兒「怦怦」擂鼓般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打小至今,第一次給男人遞書信,也是第一次收到男人的信。

  轎子裡明明只有她一人,窗紗濾進的暮色也帶著秋虐的涼意。

  可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卻猛地從心窩裡竄起,瞬間燒紅了她的雙頰,連帶著那平日裡白皙如玉的耳垂、纖細秀美的頸項,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誘人的胭脂色。這羞臊來得如此洶湧,竟讓她下意識地併攏了雙腿。

  她強自定了定神,目光卻像被黏在了信紙上,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越看,那心跳便越急,呼吸也越發短促起來:

  問你自己,可曾覺得過灑脫原是快活的?

  既如此,又何必自困於這金絲編就的籠中?

  你明明生得一雙凌雲翅,偏生在風前收斂羽翼……

  替薛家斟酌冷暖周全之時,可曾叩問本心:究竟嚮往哪一片九天翱翔?

  你詩詞上寫著『珍重芳姿晝掩門』,卻不知真芳華原不該鎖在深院重門……

  倘或推開門邁出一步,便知天地之大,原也容得下一個不必處處周全、不必般般完美、只需痛痛快快做自己的薛寶釵。

  說不得倒另成就一番『胭脂洗出秋階影』的風骨氣象。

  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敲在她心坎上。尤其是那句「只需痛痛快快做自己的薛寶釵」,更讓她心頭巨震,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隱秘的渴望交織翻湧,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他竟看得懂自己?看穿了她這「珍重芳姿」下的疲憊不堪,看穿了她周全妥帖背後的壓抑?

  目光急急掃向信末附上的那首詞。只一眼,薛寶釵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僵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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