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太白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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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3章 太白晝見

  李賢大概有些理解劉建軍要幹什麼了。

  劉建軍曾經提出過一個觀點:星星一直在天上,只是因為太陽光太強烈了,遮掩了它們的光華,才導致星星白天看不見。

  果然,劉建軍又開口了:「諸位,現在還是白天,天上的星星,肉眼是看不見的,但看不見,不代表它們不在那兒。」

  他轉身指了指那座巨大的望遠鏡:「這架望遠鏡,能看見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哪位願意先來看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眾人面面相覷,沒人動。

  劉建軍也不急,就那麼站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過了好一會兒,御史台那位張姓官員站了起來,拱了拱手:「鄭國公,下官斗膽問一句,這大白天,能看見星星?」

  「能。」劉建軍答得乾脆。

  張御史皺了皺眉:「下官雖不懂天文,但也知道,白天日頭當空,星月無光,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鄭國公說大白天能看見星星,豈不是————」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劉建軍在胡說八道。

  劉建軍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張御史,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這話問的很直接,張御史嘴唇哆嗦了幾下:「下官————下官————」

  「不懂就來看!」劉建軍沒等他支吾完,下巴朝望遠鏡揚了揚,「看了就懂了。」

  張御史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漲得通紅。

  這時,一個年輕官員站了出來,看著面生,大約是中書省或者門下省的,二十出頭,剛入仕不久,臉上還帶著書卷氣。他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鄭國公,下官想看看。」

  劉建軍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這時,便有一位穿著長安學府制服的,明顯是學院學子的人領著那年輕官員走到望遠鏡前,教他怎麼調角度、怎麼對焦。

  年輕官員湊上去,眯著一隻眼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啊」了一聲,猛地抬起頭,滿臉驚愕。

  「看————看見了!」他的聲音發顫,「就在太陽旁邊不遠,一個小小的亮點,亮得扎眼!」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那是什麼?」有人忍不住問。

  那年輕官員張了張嘴,轉頭看向那長安學府的學子。

  學子笑了笑:「那是太白星,就是諸位常說的金星,長安學府聯合長安書院出版的第一本天體學中就有詳細記載金星的運行軌跡,郎君應當是不曾看過吧?」

  聽著這話,李賢忍不住輕聲笑了笑。

  這位學子話雖然說的客氣,但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子酸勁兒,嗆得那位官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這也正常,在長安學府建立初期,傳統科舉致仕的舉子們是瞧不起長安學府的學子的,在傳統舉子們眼中,長安學府的學子就是一群鑽研奇淫巧技,靠著旁門左道踏上仕途的人。

  但隨著長安學府的名聲水漲船高,甚至到如今成了大唐第一學術聖地之後,這種情況就反過來了—變成了長安學府的學子們瞧不起外界那些走傳統科舉路子的舉子們了。

  在長安學府的學子們看來,那些舉子們就是靠著死讀書當了官,算得了什麼?

  而這位年輕官員,顯然就是走傳統科舉路子上來的。

  李賢都聽出來了那位長安學府學子口中的嘲諷之意,在場眾人自然也都聽出來了。

  但他們卻並沒有笑,而是驚呼:「太白星白天也能看見?」

  「一直都能看見。」學子說,「只是肉眼看不見罷了。它就在那裡,從沒離開過。」

  院子裡炸了鍋。

  有人不信,搶著湊上去看;有人猶豫不決,站在原地觀望;有人臉色發白,小聲嘀咕著什麼。

  劉建軍站在亭子裡,一言不發,就那麼看著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往望遠鏡前湊,他不催,不解釋,也不看任何人,只是偶爾抬眼看看天色,像是在等時間。

  張御史也看了。

  他湊上去的時候,手都在抖,看完退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青白交錯,嘴唇緊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禮部的幾位老臣也看了。


  他們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慢慢走回自己的位子,手裡的摺扇不搖了,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深了幾分,看起來就像是一堆老態龍鐘的枯木。

  光順也看了。

  他看得最認真,湊在望遠鏡前足足看了一盞茶的功夫,也沒人敢催促他,退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走回李賢旁邊坐下。

  李賢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這孩子————成長的好快。

  就在這時,有人喊了一聲:「快看!」

  所有人同時抬頭。

  太陽已經偏西了不少,光線不像正午那麼刺眼了,就在太陽的右下方,大約一臂距離的地方,一個亮白色的光點,清清楚楚地掛在天上。

  太白晝見!

  它就像是忽然之間跳出來似的,明晃晃的出現在了半空中。

  太白晝見經天,預示著政治失序,如君主懦弱失勢、女主強勢、外夷入侵、戰爭和災難等,這種解讀在文獻中多有記載。

  若是平時,這些人定然要大書特書,甚至要求皇帝下罪己詔來祈求上天寬恕。

  但此刻,院子裡卻是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抬著頭,看著那顆星星。

  有人臉色發白,有人倒吸涼氣,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但更多的,是茫然。

  這些天來,他們拿太白晝見當大凶之兆,拿它當攻訐劉建軍的理由,可現在,劉建軍用一架望遠鏡告訴他們:這顆星星一直都在,只是你們看不見罷了。

  既然一直都在,那它出現,算什麼凶兆?

  張御史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身後的幾個人也低著頭,誰也不敢吭聲。

  劉建軍終於開口了。

  「看清楚了?」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味道,但在這個鴉雀無聲的院子裡,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地砸在人心上。

  「太白星白天看不見,是因為太陽光太強,把它的光遮住了。不是它不在,是你們看不見。等到太陽光弱了,它自然就顯出來了。就這麼點事兒,也能讓你們折騰出大凶之兆來?」

  他笑了笑,笑容里的譏諷毫不掩飾:「諸位讀書讀了幾十年,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這話一出,院子裡眾人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看,有人臉色漲紅,有人低頭不語,有人攥緊了拳頭,但沒人敢接話。

  這些年來劉建軍一直都極其低調,不是在長安學府搗鼓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就是窩在鄭國公府上閉門不出,低調到讓人忘了他依舊是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正是鋒芒畢露的時候,被觸怒,是會反擊的。

  張御史嘴唇哆嗦著,終於憋出一句:「鄭國公,你————你這話————」

  「我這話怎麼了?」劉建軍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張御史,你是御史,風聞奏事是你的本分。但風聞奏事不是信口開河。拿著天象說事,連天象是怎麼回事都沒搞清楚,就敢在大殿上說什麼卯金刀、應天命」?」

  他往前走了一步。

  張御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金刀之讖?」劉建軍嗤笑一聲,「你拿劉秀、劉裕、劉淵來比我,是想說我劉建軍要篡位?還是想說我劉建軍要造反?」

  這話直愣愣地甩出來,院子裡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張御史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鄭國公恕罪!下官絕無此意!下官只是————

  只是————」

  「只是什麼?」劉建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只是聽人說了幾句閒話,就敢往金刀之讖上扯?張御史,你這腦袋,是長在自己脖子上的,還是長在別人嘴上的?」

  張御史跪在地上,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建軍沒再看他,轉身掃了一眼院子裡所有人。

  「還有誰想拿天象說事的?站出來,咱們今天當著陛下的面,當著太上皇的面,好好說道說道。」

  院子裡死一般的安靜。沒人敢動,沒人敢出聲。

  那些這些天跳得最凶的御史和言官們,此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個個蔫在座位上,大氣都不敢出。有幾個膽子小的,腿都在抖。


  劉建軍等了一會兒,沒人說話。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意興闌珊的味道,像是打了一場勝仗,卻覺得索然無味。

  「沒人說?那我接著說。」

  他走到望遠鏡旁邊,拍了拍鏡筒:「這東西,能看到你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東西。月亮上的坑,木星上的紋,土星上的光環。長安學府能提前算出彗星什麼時候來,不是靠占下,是靠這東西。天象不是什麼上天示警,是星星在走自己的路。你們拿它來嚇唬人,丟不丟人?」

  「我剛才說的這些東西,在長安書院的天體學一書中也都有提及,這本書賣了一年多,一年多,你們竟都沒有看過一眼。」

  劉建軍說到這兒輕輕搖了搖頭,意興闌珊。

  「天色不早了,傳人開宴吧。」

  隨著劉建軍話音落下,便有長安學府的學子們開始穿梭在人群間,幾十張圓桌排開,上面擺滿了瓜果,還有各式菜餚佳釀被端上來。

  但此刻,誰還有心思吃喝?

  那些這些天跳得最凶的人,一個個面如死灰,筷子都不敢動。

  那些中立的官員們,倒是吃喝如常,只是時不時往劉建軍那邊瞟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那些原本就支持劉建軍的一些老臣,臉上則是帶著藏不住的笑,這些人是從武曌時期就見證了劉建軍的崛起的人,他們是最清楚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鄭國公藏著多大能量的。

  李賢坐在主桌,旁邊是光順和劉建軍,以及一些武曌時期的老臣,三個人誰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菜,喝著酒。

  李賢看了看光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喜怒不形於色。

  太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天邊的雲被染成了金紅色,那顆太白星還掛在天上,越來越亮,太陽每落一分,它就亮一分。

  等到天邊只剩最後一抹亮色的時候,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像個銀盤子。

  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後,院子裡掌起了燈。

  一盞一盞的燈籠亮起來,把整個院子照得通明,但所有人都抬著頭,看著月亮旁邊的天空。

  李賢知道他們在等什麼。

  彗星襲月。

  太白晝見被劉建軍用一架望遠鏡輕描淡寫地化解了,但彗星不一樣。

  太白星好歹是顆常見的星星,白天看不見晚上看得見,說它一直在那兒勉強還能理解0

  可彗星這東西,幾十年才出現一次,拖著一條不祥的尾巴,從古至今都是大凶之兆。

  這東西總不能也說「一直都在那兒」吧?

  李賢瞥了一眼四周。

  那些御史言官們雖然被劉建軍罵得抬不起頭,但眼神里分明還藏著點什麼。

  他們低著頭,筷子擱在碗上,菜一口沒動,酒一口沒喝,耳朵卻豎得老高,時不時往天上瞟一眼。

  他們在等彗星。

  只要彗星一出現,「彗星襲月」這個天象就算坐實了。

  太白晝見你可以說是太陽光太強,彗星呢?這東西總不能也是太陽光遮住的吧?

  只要天象還在,他們就有話說,哪怕被劉建軍罵得再狠,也能在奏疏上寫「鄭國公巧言令色,然天象不可違」。

  李賢又看了一眼劉建軍。

  劉建軍坐在那裡,慢悠悠地喝著酒,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嚼得津津有味。他時不時抬頭看看天色,那神態不像是等什麼大凶之兆,倒像是在等天黑了好放煙花。

  光順也坐著,面前的酒沒動,菜也沒動,只是安靜地看著院子裡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

  天色終於完全黑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圓又亮,清輝灑下來,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一片,月亮旁邊的天空乾乾淨淨的,連一絲雲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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