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上元佳節的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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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8章 上元佳節的李客

  唐歷八十四年,上元佳節。

  這是李賢正式禪讓後的新一年,也是光順正式登基後的第一年。

  說是百業待興倒談不上,李賢的主動禪讓,讓大唐的政權交接變得平穩無比,所以,如今的大唐該用繼往開來來形容更為合適。

  按照禮制,當老皇帝駕崩、新皇帝即位後,朝廷會正式向周邊番邦國家發出通告。

  這種通告通常通過兩種方式實現,一個,是朝廷會派遣專使前往重要的番邦國家,宣告新皇帝登基的消息,這種使臣往往是鴻臚寺的官員,負責外賓接待及禮儀事務。

  另一個則是番邦使者自行得知消息:許多番邦國家在長安設有常駐使節或質子,他們會第一時間得知消息,並向本國匯報。

  如今李賢這種情況雖然不屬於老皇帝駕崩,但也大差不差,鴻臚寺的官員已經奔赴周邊番邦國家,將光順繼位的消息傳了過去。

  而這種情況下,番邦國家是需要來朝見新皇帝的。

  如果番邦國王或使節恰好在長安,他們會參加新皇帝的登基大典或元日大朝賀,向新皇帝行朝賀之禮,反之,則會派遣使臣入唐,奉表進貢,以示臣服或友好。

  而今天,就是上元佳節。

  所以今天的長安街頭,分外熱鬧。

  往年這個時候,朱雀大街兩側早早就掛滿了各色燈籠,從承天門一直延伸到明德門,十里長街燈火通明。

  今年更是格外不同。

  鴻臚寺的官員們從年前就開始忙活,因為趕著上元節來朝賀的番邦使節,比往年多了整整一倍。

  天還沒黑,街上就已經人山人海。

  李賢和劉建軍還是那身常服,混在人群里慢慢逛。

  接待番邦使臣和籌備宴席都是光順的事,李賢如今無事一身輕,自然樂得清閒。

  再說了,正式接見使臣是明天上元正日的事,急什麼?

  天色漸漸暗下來。

  燈一盞一盞亮了。

  先是店鋪門口的燈籠,然後是街邊掛著的各色彩燈,再然後是遠處城樓上那一排巨大的宮燈。煤氣燈也亮起來了,白花花的光和紅彤彤的燈籠光混在一起,把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人越來越多,多到走不動道。

  李賢和劉建軍乾脆找了個茶樓的二樓雅座,要了一壺茶,一碟點心,靠在窗邊往下看。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朱雀大街像一條流動的河,燈光是河面上的粼數波光,人是河裡的游魚,密密麻麻,挨挨擠擠,慢慢往前淌。

  李賢抱著一壺清茶,腦袋往外邊張望。

  劉建軍給大唐帶來的改變不止火車、國策那些大的方面,面前的這壺清茶也是,劉建軍喝不慣那種煮出來的茶餅,自己折騰了一套烘焙茶葉的工序,煮出來的茶清淡雅致,已經成為了大唐的主流。

  李賢也習慣了喝這樣的茶。

  外面有一隊穿著奇裝異服的人,正沿著街邊往前走,打頭的幾個人舉著旗幟,旗上繡著李賢看不懂的圖案,後面跟著的,有的騎著馬,有的牽著駱駝,駱駝背上馱著大箱子,箱子上扎著彩綢。

  這種應該就是來朝賀的使團,趕著上元節進城,那些箱子裡裝的,也就是帶來的貢品。

  李賢順著他們行走的方向看,又看到了一群圍在一起猜燈謎的人。

  李賢有了些興致,問劉建軍:「下面那麼些才子才女們湊熱鬧,你不去看看?」

  劉建軍往外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興趣缺缺:「老了,沒那心思了。」

  李賢啞然失笑:「明明年紀輕輕的,怎麼老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

  「心態老了。」劉建軍搖頭,靠在椅子上,「你想想,一個男人,三十來歲,位極人臣,富可敵國,人生奮鬥的目標一下子沒了,哪兒還有什麼幹勁?」

  李賢想了想,覺得劉建軍說的也有道理。

  但反應過來後,又立馬瞪著眼睛看他:「你這是跟我抱怨呢,還是跟我炫耀呢?」

  「我跟你炫耀啥?你三十來歲還當了皇帝呢?」劉建軍反瞪了他一眼。

  李賢笑:「怎麼沒事做?你現在是功成身退了,但不是還有偌大一個長安學府在那裡麼,教書育人還提不起你的幹勁兒呢?」


  一提這個,劉建軍又嘆了口氣,道:「你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我就更頭疼了。」

  李賢好奇地看著他。

  劉建軍繼續說:「本來吧,我腦袋裡那點東西就已經教得差不多了,能給大唐帶來的改變也就這些了,現在需要的,是集體智慧的一次大爆發————怎麼形容呢————」

  「厚積薄發?」李賢提示了一嘴。

  「對。」劉建軍點了點頭,「大唐現在已經具備了工業爆發的潛質,有能源,有材料,還有人才,但還是差了一點。」

  劉建軍這話李賢有點聽不懂,但並不妨礙他捧哏,問道:「差了哪一點?」

  「差了一些頂尖的人才。」劉建軍說:「現在的大唐,就像是一個裝滿水的氣囊,只要把這個氣囊戳破,就會有無數的新東西湧出來,但水是戳不破氣囊的,得需要一根針。」

  李賢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長安學府里的那些學生都是水,他們可以在那個什麼爆發之後發光發熱,但他們本身不能突破氣囊這層」束縛,需要一根針————也就是頂尖的人才?」

  「對頭!」劉建軍一拍手掌,「說不好聽點,就是長安學府里的學子都是一些平庸的人才,我缺一些能當尖針的、頂尖的人才。」

  李賢聽到這幾有些哭笑不得。

  如今,長安學府的學子在整個大唐,那就是金餑一般的存在,毫不誇張的說,只要是從長安學府畢業的學子,無論是官場,還是民間,那都是被一路哄搶。

  以至於長安學府本身,在大唐的名聲也水漲船高,無論是百姓還是權貴,都以能送自己的子女進入長安學府為榮,這種追捧,甚至比當初「娶五姓女」還要狂熱。

  但劉建軍卻說他們太過平庸。

  真不知道要怎樣的人,才能入得了劉建軍的眼。

  這個問題李賢不知道如何解答,便扯開話題,道:「禮部那邊定下的婚期是三月初三,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劉建軍頓時尷尬地撓了撓頭:「準備得差不多了吧,婉兒那邊在張羅,玉兒翠兒也跟著幫忙,國公府娶親,排場總不能太小。」

  李賢頓時瞪了他一眼,道:「合著就你一個人閒著?」

  劉建軍又笑:「那不是來陪你了麼?」

  李賢剛想說話,劉建軍忽然一改調侃的語氣,正色道:「賢子,你放心,長信————我不會虧待她。」

  李賢一怔。

  這還是劉建軍第一次這樣正式跟他表態,他反而有些不習慣了。

  沉默了一會兒後,李賢點頭:「我知道。」

  窗外傳來陣陣喧譁,又是一隊耍把式的經過,鑼鼓聲震天響。李賢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劉建軍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出去。

  然後,忽然停住了目光。

  李賢疑惑地看了出去。

  外面那隊耍把式的並沒有什麼異常的,敲鑼的敲鑼,耍刀的耍刀,翻跟頭的翻跟頭,和街上其他賣藝的沒什麼兩樣。圍觀的人群里三層外三層,叫好聲此起彼伏。

  「看什麼呢?」李賢問。

  劉建軍指著人群里的一個方向。

  「那邊,那個穿青衫的,抱著孩子的。」

  李賢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人群太密,燈光太晃,根本看不清。

  「那個。」劉建軍又指著那邊道:「那不是李客麼!」

  李賢又愣了一下。

  李客?

  他努力回憶,卻發現自己記憶中並沒有這麼一個人。

  「那會兒咱們在巴圖那兒品香,遇到的那人!」

  李賢這次回想了起來,劉建軍當時對他沒出世的孩子格外關注,還親自給他取了個「李白」的名字。

  這會兒,劉建軍已經站在窗口,探出半個身子對外面大喊了:「李客!李客!」

  外面太過喧鬧,人群並沒有反應。

  劉建軍於脆站起身,朝著樓下走去。

  兩人擠進人群里,朝著劉建軍剛才指的方向走過去。街上人太多,走幾步就要被人撞一下,劉建軍一邊走一邊踮著腳張望,生怕把人跟丟了。

  好不容易擠到那邊,劉建軍停下來,四處看了看。


  然後他眼睛一亮。

  「那邊!」

  李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終於看清了那個人。

  的確是李客,他和當初的模樣沒多大區別,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看著三四歲的樣子,穿著件紅彤彤的小棉襖,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正趴在父親肩頭,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

  男子站在一個花燈攤子前面,正仰著頭看那些燈籠。

  劉建軍走過去,在他身後站定。

  「李客?」

  那男子愣了一下,轉過身來。

  他盯著劉建軍看了半天,忽然瞪大了眼睛。

  「劉————劉公?」

  劉建軍笑了。

  「是我。」

  李客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看來過去了這麼久,李客終於是搞清了劉建軍的身份。

  劉建軍一把扶住他。

  「別別別,街上呢,別整這些。」

  李客這才站穩,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又驚又喜,他看看劉建軍,又看看他身後的李賢,更是嚇了一跳。

  李賢趕緊在他還沒開口之前擺了擺手:「今日不論這些。」

  李客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李客懷裡的孩子抬起了頭來,看看劉建軍,又看看李賢,忽然開口。

  「阿爺?」

  實際上不用他開口,劉建軍和李客打完招呼後,就已經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眼神中的驚喜藏都藏不住。

  李客趕緊把孩子放下來,拉著他的手,剛想介紹,劉建軍就直接詢問道:「這是你兒子?李白?」

  李客連忙點頭。

  劉建軍則是直接蹲下來,跟李白平視。

  「你叫李白?」

  孩子點點頭。

  劉建軍笑了。

  「你知道你這名字是誰起的嗎?」

  孩子歪著腦袋想了想,奶聲奶氣地說:「阿爺說,是一個叔叔起的。那個叔叔很厲害。」

  劉建軍笑得更開心了。

  「那個叔叔,就是我。」

  孩子瞪大了眼睛,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說:「叔叔好!」

  劉建軍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李賢在旁邊看著,也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膽子不小,腦子也靈光。

  旁邊人太多,說話不方便,劉建軍乾脆叫上李客,折返回了方才的茶樓,李賢也跟了過去。

  幾人坐定,劉建軍的眼神又停在了李白身上,但話還是對著李客說的:「李兄可是為了當年之約來長安的?」

  李客愕然,搖頭:「劉公當年之贈,客不曾忘過一天,不過這次卻只是帶著白兒出來見見世面————再說了,白兒虛歲才五歲,哪兒是蒙學的年齡?」

  李賢在旁邊聽著,心裡忽然有些觸動。

  這人說話樸實,句句在理。

  他沒有因為劉建軍當初的承諾,強行把李白塞到劉建軍身邊,反倒會為了李白自己考慮。

  他以為劉建軍會就此放棄,但沒想到,劉建軍竟直接開口:「這孩子,我看著喜歡,你信我,就把他留在長安,怎麼樣?」

  李賢有些愕然的看著劉建軍。

  李客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劉建軍繼續說:「不用你操心吃住,不用你操心學費,長安學府那邊,我讓人安排。他這么小,進不了正經學堂,但可以進附小,附小里有專門教小孩的先生,識字,算術,啟蒙。

  「等他大一點,再正式入學,怎麼樣?」

  劉建軍說得太誠懇了,把李白入學的所有事都考慮到了。

  李客再也沒有話說,他走到劉建軍面前,忽然撲通一聲跪下:「劉公大恩————客此生不忘!」

  劉建軍嚇了一跳,急忙把他拽起來。

  「行了行了,別哭了,一個大男人,哭什麼哭?」


  一邊的李白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勁,他歪著腦袋想了想,走到劉建軍身邊,問:「劉叔是要帶我去蒙學嗎?」

  劉建軍愕然地看著他。

  李白接著說:「李白可聰明了,不會給阿爺丟臉的,我還作了一首詩,要我念給劉叔聽嗎?」

  李賢在一邊聽著,心裡也覺得這孩子聰慧乖巧極了。

  他明顯看出來了李客是有求於劉建軍,他沒有撒潑打鬧,反而是順著李客的意思,向劉建軍展示自己的能力,以證明自己不會讓劉建軍失望。

  這份思維能力,許多成人尚且不及。

  劉建軍顯然也被勾起了好奇,饒有興趣地看著李白,道:「噢?你還作了詩?」

  李客笑著插嘴:「這孩子————是自己搗鼓了一首詩出來————」

  劉建軍好奇問:「那你方才怎麼不說?」

  李客有些不好意思,道:「這詩————我倒是和鄰里說過幾回,他們都說這詩是我作來讓白兒冒名領用的,怎麼解釋都不信,說了幾次,也就沒好意思再提這事兒了。」

  劉建軍這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看向李白,道:「那你念念你的詩?」

  得到劉建軍的肯定,李白挺起了胸膛,奶聲奶氣地念道:「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①

  話音還沒落下,劉建軍就忽然拍手鼓掌道:「好!好!就是這個李白,這就是他作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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