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政權開始交替的唐歷八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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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6章 政權開始交替的唐歷八十一年

  宮廷裡邊一切正常,只是在李賢回宮後,有一小隊內侍,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朝著後宮的方向而去。

  那隊內侍走了沒一會兒,繡娘便來了。

  溫和的看著李賢:「回來了?」

  「嗯。」

  李賢走過去,拉著她在身邊坐下。

  燈下,她的臉比年輕時圓潤了些,眼角添了幾道細紋,鬢角也多了些白絲,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溫溫的,亮亮的,像一汪水。

  像是察覺到了李賢的目光,繡娘也看著她。

  然後笑了,道:「餓不餓?」

  李賢愣了一下。

  他以為她會問去哪了,怎麼一整天不見人影,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在回來的路上甚至想過怎麼解釋—一跟劉建軍去逛窯子了,跟一個碎葉來的商人吃胡餅了,跟一個老道士下棋了。

  這些事情雖然很荒誕,不符合他皇帝的形象,但他相信繡娘會信。

  可她沒問。

  只是問:餓不餓?

  李賢忽然覺得心裡很軟。

  「有點。」他說。

  繡娘點點頭,朝外間喊了一聲:「把宵夜端進來吧。」

  外面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繡娘繼續溫和地說著:「今兒個朝堂上有人遞奏章。」

  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兒個天氣不錯,「說京兆府那邊春耕的事,光順批了。」

  李賢「嗯」了一聲。

  「下午戶部來人,說今年春稅比去年多了兩成,光順見了。」

  李賢又「嗯」了一聲。

  「晚膳的時候,光順過來坐了一會兒,說阿爺今兒個不在,他替你吃了兩碗飯。」

  李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孩子。」

  繡娘也笑了。

  她笑的時候,眉眼彎彎的,還像年輕時候一樣。

  宵夜端進來了。

  一碗熱湯,一碟蒸餅,幾樣小菜。

  李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湯是雞湯,燉得很爛,肉都化在湯里了。蒸餅是剛蒸的,熱騰騰的,咬一口,麥香滿嘴。

  他吃著吃著,忽然停了一下。

  繡娘看著他。

  「怎麼?」

  李賢搖搖頭。

  「沒什麼。」他說,「就是想起來,以前在劉家莊的時候,你也給我做過這樣的宵夜。」

  繡娘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笑,道:「陛下當時還吃不慣呢。」

  李賢笑了笑。

  「那時候傻。」

  繡娘沒接話。

  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李賢細細品嘗宵夜的聲音。

  吃完最後一口,他放下筷子,靠在憑几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繡娘這才抬起頭,看著他。

  「陛下下次若是跟鄭國公出去,該遣人知會宮裡一聲的。」

  李賢沒問繡娘是怎麼知道自己是跟劉建軍一起出去的,他相信他剛才提到劉家莊,繡娘就能想到。

  這是夫妻多年的默契。

  「是為夫的錯。」李賢老老實實的道歉,「光順挺好的,把一切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皇帝莫名其妙消失了近兩天,宮廷里卻沒有絲毫騷動,這很明顯都是光順這個太子的功勞。

  繡娘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累不累?」

  李賢想了想。

  「不累。」他又補充:「一點都不累。

  這兩天,是他這十四年來最輕鬆的兩天。

  繡娘臉上很明顯的出現了放鬆的神情,她上下打量了一會兒李賢,終於注意到張果送的那根竹竿,好奇道:「這根竿子是哪兒來的?」


  這只是一根普通的竹竿,出現在皇宮裡有些太突兀了。

  「一個老道士送的,他拿這個釣魚。」

  「老道士?」

  「嗯。」李賢說,「終南山上的,叫張果。劉建軍帶我去的。」

  繡娘想了想。

  「那個騎白驢的?」

  「對。」

  繡娘點點頭,沒再問了。

  又繡了一會兒,她忽然說:「那竿子,挺好看的。」

  李賢看看手裡的竿子。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竹竿上,泛著淡淡的青光。

  「是挺好看的。」他說。

  繡娘放下針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

  李賢愣了一下,然後把竿子遞給她。

  繡娘接過來,仔細看了看。

  竿子很直,很光滑,握在手裡溫潤潤的。絲線還系在竿梢上,細細的,長長的,垂下來,在月光下輕輕晃動。

  「沒鉤?」她問。

  「沒鉤。」李賢說。

  繡娘點點頭。

  她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竿子還給李賢。

  「挺好。」她說。

  李賢接過竿子。

  「好什麼?」

  繡娘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

  「沒鉤好啊。」她說,「沒鉤,想釣就釣,不想釣就放著。魚來了,看個熱鬧。魚不來,也不耽誤什麼。

  李賢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跟那老道士說的話,一模一樣。」

  繡娘也笑了。

  「那我比老道士強。」她說,「老道士只陪你坐了一下午,我陪了你二十六年。」

  李賢看著她。

  燈下,她的臉溫溫的,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她還叫房氏,還不認識自己,只是父皇開口,將她許配給了自己。

  他不知道那時候她有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坐在這裡,陪他吃宵夜,陪他說話,陪他看一根沒有鉤的釣竿。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坐在這裡,覺得什麼都夠了。

  「繡娘。」他忽然開口。

  「嗯?」

  「我要出海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繡娘看著他。

  她臉上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溫溫的表情,眼睛還是那麼亮。

  「什麼時候?」

  「不確定,劉建軍說他那邊還要安排一些什麼————」李賢頓了頓,又道:「光順這邊也需要準備一下。」

  「光順那邊需要準備什麼?」

  李賢想了想,忽然覺得光順的確也沒什麼需要準備的了。

  他現在已經是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儲君了。

  「也沒啥。」他說,「就是讓他知道,他阿爺不是不要他了,是出去轉轉。」

  繡娘點點頭。

  「他知道。」

  李賢愣了一下。

  「他知道?」

  「嗯。」繡娘說,「昨兒個晚上,他過來坐了一會兒,跟我說,阿爺這輩子,該做的事都做了,該扛的都扛了。現在想出去看看,是好事。」

  她頓了頓。

  「他說,讓阿爺放心去,家裡有他————大唐有他。」

  李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這孩子。

  繡娘也笑了。

  所謂天家,也該是個家才對。

  就像現在這樣。

  繡娘想了想,問:「劉建軍那邊,要安排什麼?」

  「繡娘還記得火車吧?」李賢問。


  繡娘點頭。

  「劉建軍說要把火車上的爐子,裝在船上去,這樣造出來的船不光平穩,還能不用藉助風力,逆風而行,他說白令海峽那邊其實有很多機會是可以穿過去的,但風向不行。」

  繡娘聽著,點了點頭。

  這些事情,她一個深宮裡的婦人是不太知曉的。

  「那船能坐多少人?」

  問得不怎麼在點上,但李賢也樂意回答:「劉建軍說能裝兩百人,能裝一年的糧食,只要還有煤,能在海上一直跑不靠岸。」

  「那挺好,省的跟風商量。」

  這回可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李賢笑著調侃:「你跟風商量過?」

  繡娘想了想,卻是一本正經的答道:「年輕的時候商量過,那時候你剛登基,天天忙得腳不沾地。我想著你什麼時候能閒下來,陪我說說話。

  「風說,等著吧,還早呢。」

  李賢抿了抿嘴,握住了繡娘的手。

  「後來就不商量了。」

  李賢看著她:「後來怎麼不商量了?」

  繡娘低下頭,繼續繡。

  「後來想通了。」她說,「風是風,你是你。風該刮刮,你該忙忙。我該等等。」

  她抬起頭,看著他。

  「等了十四年,等到了。」

  李賢看著她。

  燈下,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繡娘也沒說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繡娘忽然問:「那船,夠大嗎?」

  李賢愣了一下。

  「什麼夠大?」

  「夠不夠裝下我?」

  屋裡又安靜了一瞬。

  李賢看著她。

  原來,繡娘問船上能坐多少人是這個意思。

  「你————」他開口。

  繡娘抬起頭,看著他。

  「怎麼?」

  李賢張了張嘴。

  「你————跟我去?」

  繡娘笑了。

  「不然呢?」她說,「你走了,我一個人留在長安幹什麼?」

  「光順那邊,用不著我,宮裡這邊,也用不著我,你走了,我一個人在這兒,天天對著這棵老槐樹發呆?」

  她把衣服放下,看著他。

  「二十六年了。」她說,「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李賢看著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成親的那個晚上,那時候她還小,他才剛剛被立為太子,他不知道她心裡想什麼,她也不知道他將來會怎樣。

  二十六年過去了。

  他們一起走過那麼多路,經過那麼多事。

  她從來沒說過「你去哪兒我去哪兒」這種話。

  但今天她說了。

  李賢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繡娘。」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海上風大。」

  繡娘點點頭。

  「所以我給你繡了厚衣服,今日來得急,沒帶上,明日拿給你看。」

  「海上浪高。」

  繡娘又點點頭。

  「你坐過船,我也坐過,你行,我也行。」

  「海上————可能一年兩年回不來。」

  繡娘看著他。

  「你回不來,我就跟你一起漂著。」

  李賢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那這次,無論如何我也讓劉建軍答應下來。」李賢豪氣沖霄,「他不答應也得答應!朕是皇帝,逼他一回怎麼了!」

  唐歷八十一年,夏。


  距離李賢那次「失蹤」已經過去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里,朝堂上的人漸漸發現了一件事一太子光順出現在紫宸殿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起初是陪著聽政,坐在御座下首,一言不發,只是聽著。

  後來開始參與議論,偶爾說幾句,說得不多,但都在點子上。

  再後來,有些不太緊要的奏疏,就直接送到東宮去了。

  朝臣們私下議論,有人說陛下這是在放權,有人說這是在歷練儲君,還有人揣測是不是陛下身子骨不好了。

  但這些議論,都只敢在私下說。

  因為李賢每次出現在朝堂上,氣色都比以前更好。

  「朕沒事。」他對那些拐彎抹角來探口風的老臣說,「光順大了,該讓他多練練。」

  就這麼一句話,堵住了所有嘴。

  五月里,長安到洛陽的鐵路終於全線貫通。

  最後接軌的那天,李賢沒去,讓光順去的。

  光順從洛陽回來後,在紫宸殿站了小半個時辰,把沿途見聞、百姓反應、官員匯報,一五一十說了個清楚。

  李賢聽著,不時點點頭,最後問了一句:「你覺得,下一步該修哪段?」

  光順想了想。

  「汴州到揚州。」他說,「運河漕運雖便,但冬季水淺,夏季水漲,一年裡倒有半年不暢。鐵路一通,南北才算真正連起來了。」

  李賢笑了笑。

  「那就去跟鐵路總司商量。」他說,「商量好了,寫個章程來。」

  光順應了,退下。

  繡娘從後殿走出來,站在李賢身邊。

  「你真不打算管了?」

  李賢搖搖頭。

  「不管了。」他說,「他比我想得明白。」

  繡娘看著他。

  「你捨得?」

  李賢想了想。

  「捨得。」他說,「這江山,本來就是給他的。早給晚給,都是給。」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再說了,我要是不捨得,劉建軍那船能等我?」

  繡娘也笑了。

  六月里,長安學府傳來消息船用的蒸汽機,造出來了。

  劉建軍派人送信來,請李賢去看試機。

  李賢去了。

  還是那間工棚,還是那個巨大的鐵疙瘩,但這一次,它不是孤零零地放在地上,而是被架在一個特製的台架上,連著幾根粗大的鐵桿,鐵桿那頭是一個巨大的飛輪。

  劉建軍站在台架旁邊,一臉得意。

  「怎麼樣?」

  李賢繞著那鐵疙瘩走了一圈。

  「比上次看見的,大了不少。」

  「那當然。」劉建軍說,「火車用的那個,拉幾百噸貨就夠了。這個要拉船,得能頂住海浪,得能連著跑幾個月不歇,得大。」

  他拍了拍那鐵疙瘩,鐵疙瘩發出沉悶的響聲。

  「試過沒?」李賢問。

  「就等你呢。」劉建軍說,「點火!」

  一群工匠立刻忙碌起來,往爐膛里添煤,打開閥門,調整什麼。

  李賢退後幾步,看著。

  過了一會兒,那鐵疙瘩開始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音比火車頭更悶,更沉,像一頭巨獸在沉睡中翻身。

  飛輪開始轉動,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快得看不清輪輻,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影子。

  李賢站在那兒,感受著腳下的震動。

  這震動比火車更劇烈,更有力。

  「行不行?」劉建軍湊過來問。

  李賢想了想。

  「行不行,得上了船才知道。」

  劉建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說得好!」他說,「那咱們就上船試試。」

  他頓了頓,「不過船還在山東船塢里裝著呢,得把這玩意兒運過去。」


  李賢看著那巨大的鐵疙瘩。

  「怎麼運?」

  「火車。」劉建軍說,「長安到洛陽的鐵路通了,正好派上用場。從洛陽下車,轉黃河漕運,順流而下,直達登州。」

  他又挑著眉看著李賢:「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去?」

  李賢看著他。

  「什麼時候?」

  「下個月初。」劉建軍說,「等這邊拆裝好,裝車,走鐵路到洛陽,再換船,你跟著走一趟,看看這一路的風光。」

  「好。」

  李賢想了想,又道:「帶上你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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