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一日看盡長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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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2章 一日看盡長安花

  「我想我有點懂你為什麼支持那些女學生了。」

  長安學府內,李賢和劉建軍肩並肩坐在整個長安學府最高的「格物樓」的閣樓上。

  格物樓同樣是用水泥石磚修砌成的,修了五層,卻有傳統的八層木樓高,頂樓便是李賢和劉建軍待著的地方,這地方放著一隻巨大的望遠鏡,夏日晴朗無雲的夜空里,透過望遠鏡甚至能看到月球表面的溝壑。

  —一如今大唐高層的人已經能接受腳底下踩著的是一個圓球了,也就同樣能接受掛在天空中的日月,也是兩個圓球。

  如今大唐的學術界普遍認為地球懸浮在一片虛無縹緲的混沌空間中心,日月圍繞著地球旋轉——地球這個詞,也是劉建軍提出的。

  但劉建軍似乎不認可地球處在這片混沌空間的中心,他認為太陽處在這片混沌空間的中心都靠譜一些。

  但他同樣也沒有和其他人爭論,李賢私底下問過劉建軍原因,劉建軍說他沒法證明太陽處在這片混沌空間中心,所以也就懶得和他們爭辯了。

  只是這些知識目前只存在於大唐高層和長安學府典藏的書籍上,並未公之於眾。

  大唐高層一致認為這些消息公布出去會引發恐慌,百姓們會擔心哪一天,這顆巨大的懸浮球會掉落下去。

  李賢覺得這大概是大唐版本的杞人憂天。

  「你懂什麼了?」劉建軍背靠著架設望遠鏡的木台上,望著遠處正要沉入地平線的太陽。

  「那些女學生————說動了我,男女雖然有別,但她們做出的功績,也該得到認可,她們————只是想拿到她們該有的。」李賢斟酌了一會兒用詞。

  「不只是這些。」

  劉建軍搖了搖頭,又說:「你說的這些都是私慾。」

  「私慾?」

  「嗯,那些女學生中,無論是想學定法的、想算點什麼的、想署名的,還是想被喚作博士」的,都只是她們自己的私慾,無論這些私慾聽起來多麼動人,都不是打動我的理由。」

  李賢問:「那打動你的理由是?」

  「你看這個大唐。」劉建軍指著落日的方向,那邊是長安學府擴建後被劃分出來的工業區,如今大唐的工業多以水力驅動,所以,李賢順著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一排排的水力風車,在落日的餘暉下緩緩轉動,撩撥水面,激起一層層像是魚鱗的金邊。

  「大唐會越來越繁榮,生產力會呈爆炸式增長,人口、經濟————等等,都會這樣,那時的大唐會缺人。」

  李賢有些不理解。

  如今大唐的人口較劉建軍離去的時候,已經突破四千萬,幾乎是以每年百分之二的速度增長。

  所謂盛世也不過如此了。

  劉建軍為何還會說缺人。

  劉建軍像是知道李賢不理解似的,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賢子,你知不知道,如今潼關到陝州那二百里鐵路,一天跑幾趟車?」

  李賢一愣。

  「往返兩趟。」劉建軍自己答了,「每趟拉貨兩萬斤,拉人二百。一天就是四萬斤貨,四百人次。」

  他頓了頓。

  「你知道維持這四萬斤貨、四百人次運轉,需要多少人嗎?」

  李賢試探道:「鐵路上那些人————我見過,站台的、管信號的、修軌道的、

  燒鍋爐的————加起來,一兩百?」

  「一百六十七人。」劉建軍說,「這是鐵路總司上個月的報表。一百六十七人,管二百里路,四萬斤貨,四百人次。」

  他轉過頭看著李賢。

  「換漕運,同樣的運量,需要多少人?」

  李賢沉默了。

  他是皇帝,他看過戶部的帳。

  一一漕運四百人次,需要至少十五條船,每條船縴夫八到十人,船工三到五人,加上碼頭裝卸的腳夫、沿途維護的閘吏、押運的兵丁————小一千人。

  「鐵路用一百六十七人,幹了漕運一千人的活。」劉建軍說,「這不是省了八百人,是省了八百個勞動力。」

  「他們去哪了?」

  「去修新鐵路,去開新工廠,去種新莊稼,去干別的活。」劉建軍說,「這就是我說的——生產力爆炸。」


  他指了指遠處那些在夕陽下緩緩轉動的水力風車。

  「那些水車,一台能頂二幹頭牛。牛要餵草料,要歇夜,要生小牛,要養三年才能幹活。水車呢?澆點油,它就能轉,轉一天一夜也不喊累。」

  他頓了頓。

  「這就是機器。機器不吃飯,不睡覺,不生孩子,不養老。它只管幹活。」

  「可機器要人造。」李賢說。

  「對。」劉建軍笑了,「機器要人造,要人修,要人管。一個人造機器,能頂十個人幹活。那造機器的人,從哪來?」

  李賢沒有回答。

  「從地里來。」劉建軍自己答了,「以前一百個農民,能養活一百個人,其中九十個在種地,剩下十個讀書做官打仗。現在呢?新莊稼畝產翻倍,鐵路把糧食運得快,災年也不怕餓死人—種地用不了那麼多的人了。」

  「那多出來的人呢?」

  「去造機器,去修鐵路,去開礦,去煉鋼,去做生意,去讀書,去教書,去當大夫。」劉建軍說,「這就是我說的——缺人。」

  他看著李賢。

  「缺的不是吃飯的人,是幹活的人。是會算帳的人,是會畫圖的人,是會冶鐵的人,是會看病的人。是能把機器造出來、修起來、管起來的人。」

  「這些活,」他頓了頓,「男的能幹,女的也能幹。」

  李賢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劉建軍為什麼支持那些女學生了。

  不是因為她們可憐。

  不是因為她們委屈。

  不是因為她們的故事動人。

  只是因為—

  「她們是幹活的人。」劉建軍說,「四十七個女學生,四十七個會算帳、會畫圖、會冶鐵、會看病的。四十七個能造機器、修鐵路、管工廠的。」

  他轉過頭,望著遠處沉下去的半輪太陽。

  「賢子,你知道這八年,大唐多了多少人嗎?」

  李賢想了想戶部的奏報:「增口四百八十萬。」

  劉建軍搖頭。

  「戶部統計的是活著的人」。」他說,「我說的是能幹活的人」。」

  他頓了頓。

  「那四百八十萬里,有一半是孩子,一半是老人。真正能進工廠、上鐵路、

  下礦山的壯勞力,也就一百來萬。

  「可你需要的不止一百萬。」

  「對。」劉建軍說,「我需要兩百萬、三百萬、四百萬。我需要會寫字的人,會算數的人,會看圖的人,會點火的人。我需要」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需要四十七個女學生那樣的,自己給自己找活乾的人。

  」

  李賢沒有說話。

  夕陽已經沉下去大半,天邊只剩一抹橘紅。

  工業區那些水車還在轉,在暮色里看不清輪廓,只能看見水面上被攪起的碎金,一片一片,像撒了滿河的銅錢。

  「你方才說,」李賢忽然開口,「那些女學生的訴求,是私慾」。」

  劉建軍「嗯」了一聲。

  「可你支持她們,」李賢說,「是因為她們能幹活。」

  「對。」

  「那你剛才跟我講那些,算什麼?」李賢看著他,「算你也有私慾?」

  劉建軍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賢子,」他笑夠了,才說,「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沒有私慾了?」

  李賢沒接話。

  「我是有私慾。」劉建軍說,「年輕的時候我的私慾比較粗鄙,就想著逛逛窯子,喝上三杯兩盞的三勒漿,再睡倆漂亮姑娘。

  「但現在我老了,私慾也就變了,就變成了看著這個大唐,一天比一天熱鬧。看著火車跑起來,看著工廠冒煙,看著水車轉起來,看著那些四十七個名字」」

  他頓了頓。

  「看著她們把自己的名字,一個一個,寫進功勞簿里。」

  他站起身,走到閣樓的窗邊,背對著李賢,望著遠處最後一絲餘暉。


  「她們想當第一個」。」

  「我想當那個看著第一個」出現的人。

  李賢看著劉建軍,忽然就笑了笑,問:「老了,腰就不行了?」

  這話果然戳中了劉建軍的痛處,他立馬跳了起來,道:「來來來,今兒個時間也不早了,我非得讓你去看看我還行不行!」

  說著,劉建軍就拽著李賢朝長安學府外邊走。

  李賢愕然:「去哪兒?」

  「去平康坊!」

  荒唐。

  太荒唐了。

  帝國國公,拽著帝國皇帝,跑去平康坊逛窯子。

  李賢心裡邊出現了久違的難為情,一邊試圖掙扎,一邊小聲斥責:「劉建軍!你瘋了!我現在的身份可是皇帝!」

  「皇帝怎麼了?皇帝就不能逛窯子了?」劉建軍回頭瞥他一眼,「你阿爺逛——

  過,太宗皇帝也逛過,太宗皇帝年輕時候還跟人搶過姑娘呢————史書上不寫,不代表沒發生過。」

  李賢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劉建軍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咱們是去吃飯的。平康坊又不只有窯子,還有全長安最好吃的羊肉胡餅。你晚膳沒吃吧?

  李賢確實沒吃。

  散朝後他直接來了學府,在格物樓上坐了半個時辰,一口東西沒進。

  「那不就得了。」劉建軍說,「吃飽了,想回來就回來,不想回來————反正也沒人認識你。」

  李賢低頭看看自己身上。

  玄色常服,沒有繡龍,沒有佩玉,確實跟長安街頭那些殷實人家的中年文士沒什麼兩樣。

  「內侍呢?」他問。

  「在學府門口等著。」劉建軍說,「讓他們等著。皇帝偶爾失蹤一晚上,正好讓朝堂那幫人猜猜你去哪了——猜得越離譜,越沒人敢動。」

  李賢:「..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皇帝當得,好像確實被劉建軍拿捏得死死的。

  兩人出了學府大門,已經有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候著。

  劉建軍把李賢塞進車裡,自己跳上車轅,接過韁繩。

  「你駕車?」李賢掀開帘子。

  「怎麼,皇帝坐不得國公駕的車?」

  李賢放下帘子,不說話了。

  馬車轔轔駛出學府前的石板路,拐上了通往皇城方向的大道。

  李賢本以為會往皇城走,畢竟平康坊在東市西側,從學府過去,按理該先往南再往東。

  但車輪轉了個彎,方向不對。

  他掀開帘子:「這是往哪走?」

  「西市。」劉建軍頭也不回,「帶你走條近道。」

  李賢皺眉:「去平康坊走西市?」

  「你多久沒出宮了?」

  李賢想了想:「————過年祭天那次,坐輦駕,走御道。」

  「那不算。」劉建軍說,「我說的出宮,是像現在這樣,兩條腿下車走,眼睛能看見街邊的鋪子,鼻子能聞見路邊的味兒。

  李賢思考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好像自從十年前劉建軍遠航後,自己就鮮少這樣出門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

  夜色已經徹底沉下來了,但道上並不黑,每隔幾丈,路邊就立著一根木桿,杆頂懸著一盞玻璃罩燈,燈里燃著不知是什麼的火焰,明亮而穩定,在夜風裡輕輕搖曳。

  長安城早就已經取消了宵禁,但李賢卻沒怎麼出來「與民同樂」過。

  他看著這些燈,竟覺得有些陌生。

  「這燈,」他開口,「燒的是什麼?」

  「煤氣。」劉建軍說,「學府化工廠燒煤煉焦炭,順便產出來的東西,用管子通到城裡,點著了就是這火。」

  李賢怔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煤氣,劉建軍在學府里搞過一個什麼「煤氣燈」,他見過,但他不知道這東西已經鋪到城裡來了。

  「皇城裡怎麼沒有這個?」李賢覺得這東西方便極了。


  「不安全————當然,最主要還是那幫老頑固不讓動工。」劉建軍沒解釋太多,驅著馬車拐進了一條更寬的街道。

  人聲漸起。

  李賢往外看去,街兩旁店鋪林立,燈火通明。

  不是他想像中的夜市,那些鋪子門口掛著統一的玻璃罩燈,招牌整齊,門面敞亮,裡面人影綽綽,竟還有不少穿著襴衫的年輕人在進出。

  「這是什麼地方?」

  「西市新開的夜課坊。」劉建軍說,「學府辦的夜校,專門給白天幹活的人晚上讀書認字,免費的,筆墨紙硯都不用自己帶。」

  李賢看著那些進出的年輕人。

  有穿短褐的工匠,有系圍裙的夥計,有背著工具的木匠,還有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手裡牽著孩子。

  「那是————」他指了指那幾個婦人。

  「帶孩子來認字的。」劉建軍說,「婦人在裡頭上課,孩子在外間有人看著,給塊飴糖,教幾個數數,學府的學生輪流來當先生,算是修學分。」

  李賢沉默地看著那些身影消失在燈火通明的門裡。

  馬車繼續往前走。

  拐過一條街,眼前豁然開朗。

  李賢愣了一下。

  他來過西市,很早之前。

  那時候的西市是土路,晴天揚灰雨天泥濘,兩旁鋪子擠擠挨挨,招牌橫七豎八,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是熱鬧,但亂。

  現在眼前這條街————

  筆直的水泥路面,平整得能照見人影,路兩旁是整齊的排水溝,溝上蓋著鐵篦子,鋪子雖然還是那些鋪子,但門面都整修過,招牌統一掛在檐下,字號清晰,一目了然。

  李賢怔怔地看著這煥然一新的西市,前面有幾個年輕姑娘湊在一起,不知在說什麼,笑得前仰後合。

  他在報表上看過長安城無數的改變,卻從未像這樣,用自己的雙眼切切實實地看過。

  「你把大唐建設得這麼好,但自己卻總躲在深宮裡不來享受這些算是什麼?」

  劉建軍下了車,就站在那煤氣路燈下邊,搖晃的火焰將他的眉眼映照得影影綽綽。

  李賢朝他背後看去。

  三個大字的匾額就懸在金碧輝煌的大門上。

  「春滿樓。」

  那三個字兒似乎還是劉建軍的字跡。

  「真————逛窯子啊?」李賢訥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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