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見武曌和高麗屬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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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6章 見武曌和高麗屬臣

  調查渭南縣的使者已經派出去了。

  李賢不確定他們會不會查到什麼讓劉建軍擔心的事情。

  不知道為何,李賢總感覺眼皮有點跳,似乎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但縱觀長安城乃至整個大唐,出現的問題除了眼下的旱災,也就只有即將到來的高麗使臣了不,現在該稱屬臣了。

  劉建軍提出的「一體兩制」,在高麗的具體實施情況如何,總得由高麗一方給出一個答覆。

  如今的高麗已經算得上是大唐的領土,所以大唐一方對於這次的來使看得很重,這不是對待尋常藩屬的禮儀,而是一場檢視新附疆土治理成果、昭示「一體兩制」方略成功的盛宴。

  暑氣初升,蟬鳴漸起。

  最先忙碌起來的是禮部與鴻臚寺,詔令既下,兩衙署的堂官、吏員便陷入了連軸轉的公文、典儀與爭論之中。

  迎接的規制是首要難題。

  按舊例,藩國朝貢使團入京,自有成法,無非是城外郊迎、沿途導引、安置館驛、擇日朝見那一套,但此次高麗使者身份特殊一他們名義上仍是「高麗王」派遣,實則代表著已納入大唐版圖、施行特殊政制的安東都護府。

  若全然按屬國禮,恐弱化都護府權威,令高麗遺民產生其仍具國格的錯覺,可若是按大唐州府使者禮,又恐寒了尚存觀望的高麗貴族之心,且與大唐一方宣稱尊重其舊俗」之策相悖。

  禮部和鴻臚寺吵了許久,最終呈報給了李賢一套糅合創新的方案:

  使者團在長安東郊的灞橋驛,由鴻臚寺少卿主持迎接,儀仗規格高於尋常藩國,但低於大唐刺史入朝,入城後,不住傳統的四方館,而是特意騰出靠近皇城、相對獨立寬的崇仁坊內一座整飭一新的宅院。

  朝見地點定在含元殿,以示莊重。

  但宴會則安排在更為恢弘,也更能展示大唐富庶氣象的麟德殿。

  除了禮部與鴻臚寺在忙碌外,少府監與將作監也沒能閒得了,麟德殿的宴會是展示的核心,工匠們需要提前半月進駐殿內,進行徹底的清掃、彩繪和布置。

  巨大的宮殿樑柱被重新上漆,彩繪的藻井擦拭一新。

  殿中也不再沿用傳統的一人一几案分食制,而是採用了一種新型的巨型回字型連桌——這是參考了宮內新年大宴的規格。

  每一席位前擺放的食器、酒具,皆非凡品:官窯燒制的秘色瓷、金銀平脫的漆器、犀角杯、玉箸————當然,最引人注目的,是劉建軍特意囑託督造的一批「御賜玻璃器」。

  這東西如今雖然在長安已經極為常見,但對於遠道而來的高麗使臣來說,絕對算得上是稀罕物。

  除了這些禮制上的東西,教坊與左右驍衛也沒閒著,歡宴離不開歌舞昇平,教坊司早已接到嚴令,須準備一場既能體現大唐海納百川、又能彰顯文化正統的大型樂舞。

  尋常的胡旋舞、柘枝舞固然熱鬧,但分量不足,最終定下的主節目是重新編排的《秦王破陣樂》與《九功舞》的結合變體。

  而左右驍衛、金吾衛則是增加了街衢巡邏的密度與班次,特別是對崇仁坊、皇城四周、東西兩市等關鍵區域的監控。

  整個長安城都在「嚴陣以待」這場開疆拓土兩千里的狂歡。

  在這片忙碌之中,反倒是李賢閒了下來。

  調查渭南縣的使者帶回了消息,渭南縣的情況只是單純的地方官和士紳勾結,並未牽扯到更深層次的人,李賢鬆了一口氣。

  劉建軍的推測落空了。

  其實,關於劉建軍的擔憂,李賢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一無非就是母后從大安宮內再一次走向台前。

  此時的李賢正在大安宮向武墨行例行的問安。

  大安宮的確是一處適合靜養之地,古樹參天,庭院在初夏的日頭下濃蔭匝地,青石板上到處都是細碎的光斑。

  或許是暑氣還沒正經起來,武翠並未在庭院裡乘涼,李賢問了侍衛,才知曉武翠正在寧心殿裡休憩,他屏退了左右,朝著寧心殿而去。

  ——

  一到寧心殿,兩名垂手侍立的中年宮女便朝著他無聲行禮,為他打起竹簾。

  殿內光線柔和,窗欞半開,通風卻不顯燥熱,空氣中除了檀香,還有一絲極淡的藥草清氣,有幾隻狸奴趴在窗外灑進來的太陽光斑下,愜意的眯著眼睛。


  李賢覺得這樣的生活靜謐極了。

  武翠正坐在臨窗的榻上,面前矮几攤開著一卷經文,她穿著家常的素色綾衫,仿佛融入了這靜謐的環境。

  「明允來了?」武翠的語氣很輕緩,帶著些讓李賢心悸又渴望的東西。

  就像劉建軍叫自己賢子一樣。

  「兒臣向母后問安,暑氣漸盛,母后鳳體安否?」

  「尚好。」武曌將手中經卷輕輕合上,置於一旁,「坐吧,難為你百忙之中還記著來。」

  李賢謝過,在宮女搬來的繡墩上坐下,「前朝諸事雖忙,然晨昏定省,兒臣不敢或忘,只是————近來確為高麗使者入朝之事,多耗了些精神。」

  「都預備妥當了?我雖在深宮,也聽得外間隱隱有鼓樂試演之聲,想是為了那場麟德殿的盛宴。」武曌像是拉家常一樣的閒聊。

  「正是。」李賢點了點頭,看到武墨案桌上一疊晶瑩雪白的粉末,詫異道:「這是精鹽?母后為何將它置於此處。」

  李賢能在那些粉末中看到有一些或藍或紫色的雜質,那些並非雜質,而是劉建軍弄來預防大脖子病的海藻,他將一些海藻,和一種叫海帶的東西曬乾、研磨成粉,摻進精鹽里,就成了新型的精鹽。

  皇宮裡現在已經全用上了這種精鹽。

  「這東西是你那位鄭國公弄出來的,他總能弄出些出人意料的東西。」武翠輕輕搖頭。

  李賢聽懂了她話里的意思她不放心劉建軍。

  甚至說對劉建軍充滿了警惕。

  李賢有些頭疼。

  劉建軍和母后似乎怎麼都不對付,李賢嘗試過修彌兩人的關係,可這倆人說不上幾句話就開始針尖對麥芒了,甚至說起來的話,李賢都有點聽不懂。

  似乎是為了印證自己的話,武翠站起身,走到一隻趴著的狸奴身邊,將它提起,又走回來,隨後,又用小拇指摳了一些精鹽,在狸奴掙扎的動作中,將那些精鹽投入那隻狸奴的嘴裡。

  然後丟下。

  那隻狸奴罵罵咧咧的跑開,躲在角落舔舐起了爪子,同時又警惕的望著武翠的方向。

  李賢沉默的看著這一切。

  「這隻狸奴吃了兩旬的精鹽了,似乎是沒什麼問題的。」

  武翠輕聲說著,然後又用小拇指蘸了一點精鹽,放進了嘴裡,然後閉上眼,良久。

  終於,她輕輕嘆了口氣:「此鹽剔透,味純而微含異香,確非俗物。」

  李賢還是沉默。

  他看出來了,母后對劉建軍的警惕心太強了,哪怕只是一批精鹽,也是先讓狸奴「試毒」了兩旬的時日才開始進食。

  李賢抿了抿嘴,道:「母后————劉建軍他————若是有事,會請示兒臣的。」

  「他不會請示你的。」武曌像是看透了一切,搖頭,「你管不住他,他這人眼睛裡的東西,你管不住。」

  李賢皺了皺眉,不悅道:「若是母后要挑撥我和劉建軍的關係的話,大可不必,有劉建軍是大唐之幸,也是朕之幸,時日不早了,母后便好好歇息吧。」

  說完,李賢便站了起來。

  站起身後,李賢又稍稍有點後悔了。

  他本想再嘗試著修彌兩人的關係的,可話還沒說兩句,反倒是自己先坐不住了。

  李賢的腳步在原地頓了頓,身後也沒有任何挽留的聲音,李賢只能嘆了口氣,朝寧心殿外走去口「照顧好太后身體,若是出了什麼問題,拿爾等是問!」

  又是一日。

  寅時剛過,李賢便醒了。

  殿外值夜內侍聽到動靜,輕手輕腳進來,燃起燭火。

  李賢由著他們服侍盥洗、更衣。

  今日是大朝,更是接見安東都護府轄高麗國使臣的正日子。

  袞冕加身,十二章紋沉甸甸地壓在肩上,通天冠的垂旒在眼前輕輕晃動,隔開了一部分視線讓李賢的臉顯得有些看不太真切,李賢站在鏡子前,很滿意自己的形象。

  這面落地鏡也是夜光鋪子的最新產物,劉建軍做出了很光滑的玻璃,並且上面沒有一絲氣泡和裂紋,又在表層鍍了一層銀層,映照出來的人影就跟真人似的。

  劉建軍說這樣的玻璃很難得,玻璃爐子還是沒能徹底解決氣泡和裂紋的問題,幾百上千塊玻璃里才能出一件這麼光滑平整的,是真正的稀罕物,他自己都沒有。


  李賢不信。

  因為劉建軍的臥室里就擺了一面很大的鏡子,正對著床頭。

  劉建軍會拿這面鏡子做什麼荒唐事,李賢用膝蓋頭都能想到。

  辰時初,御駕出甘露殿,經龍尾道,升含元殿御座。

  ——

  殿內早已百官序立,朱紫青綠,衣冠濟濟。

  劉建軍也來了,他今日難得穿了全套國公朝服,站在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正微微側頭,與身旁的張束之低聲說著什麼,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甚至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蘇良嗣、姚崇等重臣則持重了許多,顯得神色肅然。

  薛國公武攸暨也來了,李賢看到他就知道他的來意一他估摸著是跟那位高麗小公主成了,這趟接見高麗使臣,對武攸暨來說,大約就等於見「娘家」。

  等到李賢坐下,百官見禮,鴻臚寺官員才高聲唱名:「宣一安東都護府高麗國使者,入殿覲見——!」

  殿門緩緩向內洞開,略有些刺目的光芒湧入片刻,又被步入殿中的一行人影切割。

  李賢的目光穿過垂旒的縫隙,落在為首那人身上。

  高湯。

  比去歲消瘦了些,歡骨微突,眼窩也比記憶里深了些,但臉龐的輪廓卻清晰硬朗了許多。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深緋色大唐四品官服,頭戴烏紗幞頭,腰系銀帶,一步步向御座方向走來,他身後的副使及數名主要隨員,亦皆著唐制官服,只是品階較低,顏色多為青綠。

  高湯這人當初給李賢留下了較深的印象,彼時高麗國內憂外患,這位為高麗殫精竭慮的高麗王爵,頂著國破家亡的壓力來到大唐,只為尋求高麗的一線生機。

  無論是高麗的內憂外患,還是這位高麗王爵的表現,都讓不少大唐官員心生感慨。

  事實上,若是沒有劉建軍提出一體兩制,大唐最終或許極有可能接受高麗一方和親的請求。

  「臣,安東都護府長史高湯,率屬員,叩見陛下!天佑大唐,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高湯的呼聲打斷了李賢的思緒。

  「高卿遠來述職,一路辛勞。」李賢依照流程開口,「高麗之地新政初行,朕常繫於心,卿此番入朝,可將都護府及高麗國內情狀,據實奏來。」

  「臣,謹遵聖諭。」高湯再次躬身,隨即從袖中取出一份裝幀齊整的捲軸,雙手高舉。

  早有侍御史上前接過,轉身呈於御案。

  高湯開始陳奏,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急不緩。

  所述的內容也與李賢預想的相差無幾,無非是「王化初被,民心漸安」、「舊制與新章並行,官吏各安其職」、「田畝賦稅已初步厘定」、「邊鄙大體寧靜,偶有小股盜匪,已遣兵清剿」云云。

  最後,他再次深深躬身:「賴陛下天威浩蕩,廟堂運籌得宜,鄭國公方略精妙,都護府上下勉力效命,高麗地方方得粗安。

  「然新政草創,百事待舉,臣才疏德薄,必有疏失,伏乞陛下聖明燭照,訓示臣等,必當竭誠補過,以報天恩於萬一。」

  他話音落下,殿堂上的官員們都露出了讚賞之色。

  高湯的姿態放得極低,將所有可能的功勞歸於上峰和同僚,將所有可能的過失攬於己身,深諳大唐的為官之道。

  「卿等勤勉王事,朕心甚慰,新政初行,難免艱難。」李賢點了點頭,四平八穩的應道:「安東都護府之設,高麗舊地之治,非止於安靖地方,更在於化民成俗,使其漸知禮義,永為大唐藩屏,卿既為長史,當體此意,與都護同心協力,毋負朕望。」

  「臣,謹記聖訓!」高湯再次伏拜。

  接下來是例行的賞賜環節,內侍高聲唱喏,賜下錦緞、金銀器皿、玉帶等物。

  高湯等人一一謝恩,舉止恭謹,挑不出半分錯處。

  朝見的正禮至此告一段落,鴻臚寺官員引導高湯一行退出含元殿,前往麟德殿等候午宴。

  李賢起身,在內侍簇擁下轉往後殿更衣,準備移駕麟德殿。

  經過劉建軍身邊時,他腳步稍頓,問:「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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