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科舉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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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9章 科舉進行時

  時間一個眨眼間就來到了季春之初。

  長安城中的楊柳已褪盡鵝黃,轉為一片沉鬱的濃綠,天空卻是高遠而澄澈的藍,幾乎不見雲翳,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將皇城內的磚石曬得微微發燙。

  空氣中像是都瀰漫著一股燥意,那是萬千舉子匯聚的焦灼,也是久未得雨的乾渴。

  禮部南院,貢院。

  平日裡,這座龐大的建築群都是肅穆冷清的,今日卻成了整個大唐帝國匯聚的焦點。

  寅時剛過,天色尚是青黑,貢院四周的通衢、坊巷便已被黑壓壓的人群與車馬填滿,前來應試的舉子,送考的親友、僕役,維持秩序的金吾衛士卒,臨時增設的茶水、吃食攤販————把這裡圍堵得水泄不通,人聲、馬嘶、車輪滾動聲,也讓這裡的肅穆冷清的氛圍為之一空。

  貢院朱紅的大門緊閉,門楣上高懸的「貢院」匾額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森嚴,門前廣場上已經有禮部官吏和金吾衛官兵設下了數道關卡,舉子們須在此排隊,先驗看考牒、

  核對身份,再接受搜檢,方可入院考試。

  這是「鎖院」的第一關。

  所有考生,無論出身寒門還是世家,皆在此止步,除卻筆墨紙硯、少許乾糧清水以及證明身份的考牒外,一切物品都需經過反覆查驗。

  搜檢的兵丁面色冷硬,動作一絲不苟,這是防止舞的鐵律,亦是給所有舉子的下馬威:踏入此門,便只剩你腹中才學與筆下文章,再無門第外力可倚仗。

  李賢並未在含元殿高坐,而是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在少數精銳侍衛的簇擁下,登上了貢院旁一座不起眼的角樓。

  從這裡,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個貢院大門及前廣場的景象。

  「陛下,知貢舉王侍郎與諸位同考官已在內簾候場,禮部當值的幾位堂官亦在至公堂準備。」一名內侍低聲稟報。

  「朕知道了,讓他們按章程行事,不必來見。」

  今日來此,並非要干涉考試,只是想親眼看看這「為國掄才」的第一現場。

  內侍口中的王侍郎便是王勃,他如今官居禮部侍郎,以其文名和李賢的信任,被任命為今科知貢舉,主持考試。

  對這事兒,劉建軍還表達了不滿——長安學府那邊也忙,劉建軍在組織男學生們趕往各州各道,和戶部、司農寺的官員們一起組成勸棉使」隊伍,監督棉政落到實處,王勃有遊歷各地的豐富經驗,是最適合帶隊的人。

  角樓下的搜檢還在繼續,不時有士子被查出夾帶或身份文牒有疑而被當場呵斥、帶走,引發一陣小小的騷動,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這世上從來不乏想靠著走捷徑來跨越階級的。

  旭日東升,金色的光芒刺破雲層,灑在貢院高聳的牆頭和緊閉的大門上,隨著最後一名舉子通過搜檢,貢院大門在「吱呀」一聲中緩緩合攏。

  鎖院了。

  從此刻起,直到考試結束、閱卷完成、名次擬定,貢院這巨大的建築將徹底與外界隔絕。

  主考官、同考官、譽錄、對讀、監臨、巡綽等所有內外簾官員、吏役,連同數千舉子,將被一同「鎖」在這高牆之內,飲食由專人統一送入,所有往來文書須經嚴格檢查,內外消息徹底斷絕。

  這是保證科舉公正最嚴酷,也最有效的手段。

  眼見著考試開始,李賢也就準備站起身離開了,可這回兒,角樓下卻傳來「噔噔噔」

  的上樓聲。

  李賢有些疑惑,這角樓已經被自己「包」下來了,怎麼還會有人登樓?

  但轉眼看到劉建軍那張略顯黝黑的臉就釋然了。

  「劉建軍,你怎麼來了?」李賢好笑的看著他。

  這會兒的劉建軍嘴裡正咬著一個包子,手裡還拿著一個,李賢失笑,這多出來的一個肯定是劉建軍帶給自己的。

  他看著劉建軍坐下,看著劉建軍把嘴裡那隻包子吃完,看著劉建軍抬起那隻拿著包子的手,看著劉建軍把另外那隻包子也塞進嘴裡。

  然後,愕然的看著自己,問:「幹啥?你沒吃早餐啊?」

  李賢頓時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吃過了!」

  「那你還瞅著我嘴裡的?」劉建軍翻了個白眼,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道:「都進去了?我還尋思著過來看看熱鬧呢!」


  李賢笑道:「你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還能湊上什麼熱鬧?」

  劉建軍這會兒已經吃完了包子,故作正經的對著李賢一拱手,道:「臣怠惰!臣自省!臣下次還敢!」

  李賢無奈的搖頭,忽然問道:「你先前去弘文館做什麼?」

  李賢是見到劉建軍才想起這一茬,上次聽到那群士子聊到了這個,李賢就想著得空了問一問,結果這一忘就忘了一個月。

  劉建軍像是也忘了:「去弘文館————」

  他想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道:「這都得倆月之前了吧!我就過去看看,好奇這科舉是怎麼回事兒!」

  李賢啞然失笑,這的確是劉建軍會幹出來的事兒,他會因為一時興起,耗費大量精力去做一件看起來沒有意義的事兒。

  「那你瞧出什麼問題了麼?」李賢笑道。

  「問題多了去了!」劉建軍一拍大腿,道:「就說咱這試捲兒————是叫試卷吧?那上面都不糊名,若是監考官或是閱卷人有個侄子或是什麼親戚的,一瞧見名兒直接打個高分,這科舉還有什麼公平可言?」

  李賢一怔。

  劉建軍說的有道理啊!

  劉建軍又說:「還有,就算糊名了,通過字跡也能認出來對吧,甚至在試卷上做個小記號,這些都是能舞弊的手段,所以,咱這考試制度也不合理!」

  李賢來了興趣,問:「那你覺得該怎麼規避這個問題?」

  「簡單啊!再閱卷前面再加一個抄卷的步驟,所有人的卷面都經由人抄寫後再審閱,那些什么小記號啊、字跡的問題不就能規避了麼————當然,若是買通抄卷人了之後同樣能繼續舞弊,但這最起碼也加了一層保險麼?」

  李賢聽得目瞪口呆。

  他聽到劉建軍說加上抄卷人的時候就已經覺得萬無一失了,結果劉建軍居然還能想到買通抄卷人繼續舞。

  劉建軍這腦瓜子到底是怎麼生的?

  李賢好奇道:「那你給弘文館的人提了這些建議了嗎?」

  劉建軍搖頭,嗤道:「我提這些幹嘛,這又不是我的本分工作,我天天長安學府的活兒都忙不過來呢!」

  李賢頓時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劉建軍那長安學府里全都是青年才俊,各方各面的人才都有,劉建軍自己幾乎都不用怎麼操心學府中的事兒,他有什麼好忙的?

  不過,劉建軍的話李賢倒是放在了心上。

  他說的那些防止舞弊的方式,李賢覺得完全可以用上。

  唯一可惜的是,這一次的科舉已經定下了規制,不太好改了。

  「賢子,今年估計又有大旱。」劉建軍忽然說到這個話題。

  李賢瞬間沉默下來,點了點頭。

  長安春天的氣候已經初現端倪,今年幾乎必然會是一個大旱之年。

  「朝中大臣有什麼應對的方案嗎?」劉建軍又問。

  李賢搖了搖頭:「前段時間禮部的官員們倒是讓我舉辦過不少禱雨的儀式,但收效甚微。」

  劉建軍頓時豎起了眼,道:「那幫老頑固不是瞎折騰麼?求雨這活兒除了浪費糧食還有什麼用?老天下雨那是能求得來的嗎?」

  李賢啞然失笑。

  劉建軍向來和禮部那些老臣不對付。

  李賢也覺得劉建軍說的這些話有道理,甚至也覺得這些儀式除了勞民傷財外便沒了旁的作用,但千古以來的禮制便是如此,沒辦法。

  更何況,舉辦那些儀式也的確能帶給李賢一些希望和寄託。

  劉建軍似乎單單看李賢的表情就已經知道了李賢在想什麼,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道:「你還記得太平那玲瓏軒嗎?」

  李賢點頭,看著劉建軍。

  「我那會兒不是跟太平說過麼,讓太平只把琉璃賣給胡商,但朝中不少有權有勢的人還是會以胡人為介,去太平那邊購買琉璃,這事兒你放在朝堂上說一嘴。」

  李賢瞭然。

  劉建軍的琉璃已經開始出售了,價格低到令人髮指一尊巴掌大完全晶瑩剔透的琉璃獅子,售價僅僅只要三萬錢。

  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驅使下,朝中不少人都眼紅了。


  但可惜,太平又定下了琉璃只賣胡商的規矩,這些人不敢正面違背太平定下的規矩,便會想方設法的繞個圈子,僱傭一些胡商來購買琉璃。

  「是要明令禁止這種行為嗎?」李賢問。

  劉建軍則是搖了搖頭,道:「點一下就行,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他們真要傾家蕩產去囤這玩意兒,那咱們也提醒過,算是仁至義盡了。」

  李賢聽劉建軍這麼說,忽然就感覺一陣背寒。

  太平那琉璃生意李賢偶爾也有注意,進出其中的達官貴人如過江之鯽,若是這麼多人都如劉建軍說的那樣破產,對於大唐權貴來說,絕對會是一場地震。

  屍橫遍野都不為過。

  這時,李賢忽然意識到了一個事兒一劉建軍讓太平知道玻璃的存在肯定是故意的!

  他本來就想著借太平的名頭來應對這種情況,可憐自己那平日聰明伶俐的妹妹,拿了玻璃生意三成的利潤還以為占了多大的便宜,結果卻被劉建軍當槍使了。

  「你這不是坑太平麼?」李賢沒好氣的對他說。

  「她還把我媳婦兒拐去教書呢!」劉建軍一瞪眼,又笑著道:「行啊,又聰明了!不過你要不想你妹被坑,你回頭在朝堂上嚴肅些不就行了?」

  李賢笑,又問:「不會影響你的計劃?」

  「我哪兒有什麼計劃,你看著來就行,我隨機應變。」

  劉建軍說這話的時候在往貢院大門望,李賢察覺到他心不在焉,便笑著問:「出去走走?」

  在這角樓坐久了的確有點悶。

  「好啊!」劉建軍「騰」地就站了起來。

  「好歹也是帝國國公了,怎麼還這麼沒點形象?」李賢笑著責備。

  「端著難受,不然你以為我為啥不愛去上朝?」

  「你不是因為懶,起不來嗎?」

  「額————也有那麼一小部分原因————」

  離了貢院,倆人也沒有特別的往哪個方向走,只是沿著貢院東面的圍牆,一路漫無目的,聊的也是些無關痛癢的閒話。

  劉建軍道:「說實話,我沒想到老劉這個長史還幹得有模有樣的。」

  李賢詫異。

  劉建軍說的老劉是劉訥言,自從劉訥言擔任雍州長史後便一直兢兢業業,除了每日朝會外,就連李賢也鮮少見到他。

  李賢倒是沒想到劉建軍會關注到他。

  「這不是婉兒養胎麼,棉花生態園那邊的事兒就是我照看著的,跟老劉接觸了幾回,這老頭我一直都覺得他挺迂腐的————跟禮部那幫老頭子差不多。」劉建軍笑,又道:「但沒想到,他在長安這種四平八穩的地方當父母官還挺合適的。」

  李賢笑問:「何出此言?」

  「他這人————怎麼說呢,迂腐,刻板,可偏偏對於長安乃至整個雍州來說,這些卻都算得上是好的品質,他遇到問題最先想的會是怎麼從書上尋找答案,而書上的答案往往都是前賢總結出來的最四平八穩的處置方式,對於長安這樣的政治中心來說,平穩,就意味著好。」

  李賢若有所思:「平穩就意味著好?」

  然後,李賢又笑:「你這是在點我呢?是不是打算讓我在朝堂上多壓一下玻璃的事兒?不想把這事兒鬧得太大?」

  劉建軍哈哈一笑:「行啊,現在越來越會琢磨人話裡邊藏著的意思了!」

  李賢又笑道:「那你為何不乾脆直接下令禁止呢?」

  「那多少還是賺點的好嘛,得罪一個兩個的不打緊。」

  李賢若有所思,「你說的一兩個————是指崔家?對了,上次崔儉找你了麼?」

  劉建軍點頭:「找了,怎麼沒找,崔儉還是挺會做人的,他親自到長安學府門口遞了帖子,說是為小女失禮,特來致歉,兼謝鄭國公厚贈」。姿態擺得挺足,沒端侍郎架子,就在學府門外候著,引來不少學生和路過百姓圍觀————」

  李賢好奇道:「那你打算原諒他了?」

  劉建軍靠著牆邊往前走,頭也不回,「嗯,那小姑娘惹我的事兒算是過去了,主要也是沒想到這些世幸也沒那麼囂張跋扈。」

  李賢頓時失笑:「那是因爭你是大唐鄭國公,是當朝宰相,以一人能當一個門閥的權貴。」

  聽李賢這麼說,劉建軍忽然就頓住了腳步,轉過頭,悠悠道:「對啊,是因為我本身就是權貴階級。」

  李賢瞬間怔住。

  劉建軍這話————是·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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