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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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9章 仕

  晨曦微露,晉陽城從沉睡中甦醒。

  城東,蒙學堂的院子裡,數百名年紀不過四五歲到六七歲的娃娃,正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跟著年輕的女先生做「晨操」。

  這些女先生多是軍中傷殘退役士卒的家眷或讀過些書,家境尚可的女子,經過郡守府「教諭署」的短暫培訓後上崗,她們穿著統一的素淨青衣,臉上帶著耐心而溫和的笑容。

  「一二三四,伸伸手!二二三四,彎彎腰!」

  清脆的口令聲迴蕩著。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模仿著,動作雖然滑稽,卻充滿了生機。

  狗娃,去年還跟著母親劉三嫂在流民安置營地里掙扎求生的小傢伙,如今穿著漿洗得乾淨整潔的灰布學童服,小臉也紅潤了不少。

  他做得格外賣力,因為娘說了,能來這裡上學,是他爹用拿命換來的戰功換取的,要珍惜。

  做完操,孩子們魚貫進入明亮的教室。

  教室牆壁刷得雪白,掛著彩色的識字掛圖,畫著日,月,水,火,山,石,田,土等簡單的象形文字和對應的圖畫,還有大大的數字圖表。

  沒有傳統的案幾和蒲團,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木製桌椅,每張桌子可坐四個孩童。

  狗娃和同安北軍家眷出身的小夥伴擠在一起,好奇地看著講台上那塊用墨汁塗黑了的木板。

  女先生拿起一截白色的石膏塊,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大大的「人」字。

  「孩子們,看這裡,這個字,念『人』!我們都是人!」女先生的聲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

  「來,伸出你們的手指,跟老師一起寫,一撇,一捺,這就是『人』!」

  狗娃和其他孩子一起,伸出小手指,在桌面上笨拙地比劃著名,小眉頭緊緊皺著,嘴裡念念有詞:「一撇…一捺…」

  課程並不枯燥。

  除了認字,還會教數數,從一到十,用小木棍,石子等實物輔助教學。

  有時還會唱一些簡單的,改編過的童謠,將數字和簡單的道理編進去。

  休息時,孩子們會在院子裡玩滑梯,蹺蹺板,或者蹲在沙盤上用樹枝練習剛學的字。

  這裡不教《孝經》,《論語》,不要求背誦佶屈聱牙的經文。

  核心只有兩樣。

  一是通過圖畫,歌謠,遊戲等方式,認識最常用的幾百個漢字和基礎數字。

  二是通過集體生活和規矩,初步培養紀律,衛生和互助的意識。

  狗娃最大的收穫是,他不僅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劉勇」,還知道飯前便後要洗手,排隊不能推擠。

  蒙學堂的牆上,刷著張顯親定的一句標語:「識文字,明數理,做有用之人。」

  許多來接孩子的父母,大多是工坊工匠,屯田農戶或軍卒家眷,他們或許不識字,但看著自家娃娃能像模像樣地寫出幾個字,算出幾加幾,臉上都笑開了花,心裡對那位年輕的前將軍,更是死心塌地。

  他們隱約覺得,娃娃們學的這些東西,和以前老爺們說的「聖賢書」好像不太一樣,但似乎…更實在,更有用。

  跟蒙學相隔幾條街道的是「晉陽南城小學」。

  能進入這裡的孩子,通常年滿七歲,通過了蒙學堂的簡單考核,入學。

  學制六年,目標明確,打下堅實的讀寫算基礎,並開始接觸最粗淺的「格物致知」之理。

  郝昭,驛丞郝通的弟弟,黃敘,李真,馬鈞等適齡學子,此刻正坐在小學各年級的教室里,眉頭緊鎖地盯著面前一道應用題。

  「甲隊墾荒,每日開墾二十畝,乙隊墾荒,每日開墾二十五畝,兩隊合作墾荒一百八十畝,需幾日完成?若甲隊先單獨墾荒三日後,乙隊加入,還需幾日完成?」

  經典的數學題改版,張顯沒少想出這種題目。

  除了兩隊同時開工的題目外,還有兩個水池一放一進,兩匹馬一左一右面向跑,問什麼時候能相遇以及能把水池裝滿的問題。

  主打一個都得跟我體驗一遍相同的苦。

  郝昭嘴裡咬著毛筆桿,手下意識地撥弄著一把小巧的算盤。

  這算盤也是并州學堂的特色,經過改良,上二珠下五珠,計算效率遠高於傳統的算籌。


  教室後面的牆上,掛著乘法口訣表,計量單位換算表,如丈,尺,寸,石,斗,升的十進位換算,這也是張顯強力推行的標準化改革之一。

  教書先生敲了敲黑板:「郝昭,莫要發呆,此題關鍵在何處?」

  郝昭一個激靈,站起來大聲道:「回先生,關鍵在於求出兩隊合作一日的效率之和!二十加二十五,等於四十五畝!再用總量一百八除以四十五,得四日!」

  「那第二問呢?」

  「甲隊先做三日,完成二十乘三,等於六十畝,剩餘一百二十畝,兩隊合作日效四十五畝,一百二除以四十五,等於…二又三分之二日!即兩日又八個時辰!」

  郝昭回答得流暢,眼中閃爍著解題的興奮。

  「很好!」先生滿意地點點頭。

  「坐下,諸位同學,算學乃百技之基,將軍常言,世間萬物都離不開算學的運用,這是一門能學到老的學問,都認真點!」

  小學的課程表上,語文側重實用文書寫,閱讀理解和基礎語法,數學以算術,基礎幾何,簡單應用題為主課,占據了大半時間。

  此外,還有一門令孩子們既感新奇又有些頭疼的「格物」課。

  格物課沒有固定教材,更多是先生的演示和學生的觀察。

  比如,今日的格物課,先生就端來了一盆水,幾塊形狀大小不一的木塊和石頭。

  「為何木塊浮於水面,而石塊沉入水底?」先生問道。

  孩子們七嘴八舌:「木頭輕!」「石頭重!」

  先生搖搖頭,拿出一個精巧的小天平和一套標準砝碼:「這塊小石頭,比那塊大木頭輕,為何石頭沉,木頭浮?」

  孩子們啞然。

  先生並不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引導他們分別稱量同等體積的木塊和石塊,引出「密度」的概念。

  雖然只是最粗淺的接觸,卻像是在他們心中埋下了一顆質疑常識,探究原理的種子。

  郝昭對此格外著迷。

  每次放學後,他都會跑去工坊區外圍,看著那些高聳的煙囪和聽到裡面傳來的轟鳴聲,一呆就是好久。

  晉陽城西北角,坐落著并州如今算作最高等級的學堂,「并州郡學」。

  能踏入這裡的,至少是十四歲的少年,且需通過頗為嚴格的小學畢業考核。

  這裡不再免費,但學費不貴,貧苦家庭可以完成一些勞役代替學費,此外還設立了優厚的獎學金,吸引著并州乃至周邊州郡最聰穎,最好學的年輕人。

  學制四年,目標是為并州培養急需的中級技術官吏,工坊管事,軍械研發人員,基層官吏。

  郡學的氣氛,與蒙學,小學的活潑截然不同,充滿了嚴肅和專注。

  這裡的課程更深,也更專。

  語文課開始涉及公文寫作,邏輯修辭,數學課已經推進到代數方程,三角函數,立體幾何,並開始與實際問題結合,如計算糧倉容積,測量地形高度,分析機械傳動比。

  而真正讓郡學與小學跟蒙學不同的,是「物理」和「化學」兩門課的深化。

  格物課上,不再是簡單的現象觀察。

  格物講師多是來自匠作營的大匠,偶爾張顯也會親自過來講課。

  黑板上畫著槓桿的示意圖,講解矩,支點,省力費力的原理。

  台下,學子們埋頭疾書,不時有人舉手發問:「先生,若依此理,那蒸汽機活塞帶動飛輪,是否可視為一種連續旋轉的槓桿組合?」

  「問得好!這正是下次課我們要分析的曲柄連杆機構!」

  另一間教室,則瀰漫著一種微酸而奇特的氣味。

  這是「化學」課的實驗室。

  實驗台是石質的,上面擺放著琉璃燒杯,導管,陶罐,天平,以高度蒸餾酒為燃料的酒精燈,器具雖然簡陋卻也能用。

  隨著一門門對尋常人堪稱法術的小實驗進行。

  學子們都會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瞪大了眼睛,又是敬畏又是興奮。

  不過他們學的不是法術,而是「物質變化之理」。

  他們要記錄反應現象,嘗試配平簡單的反應式,了解酸,鹼,鹽的初步概念,甚至學習如何提純粗鹽,製取鹼液,鑑別礦物這些知識,直接關係到并州的軍工,醫藥,紡織,冶煉等諸多行業的進步。


  晉陽的街道上,馬車緩慢行駛著走向西河郡的方向。

  路過郡學時,馬車的車簾被掀開一角,張顯的目光注視著郡學門前所立著的一個石雕。

  代表無限可能得橫8標誌。

  教育是一切的基石,他的無限可能,就藏在遍布在并州各地或大或小的每一處學堂之中。

  掃盲的夜校也在持續,但比起思維相對固化的成人而言,這些孩子才是未來!

  「張候對學子總是格外的關注。」

  車廂里,一陣婉轉的嗓音響起。

  張寧,并州鎮撫使,黃巾安定的註腳之一。

  去歲冬,他派了三百多人護衛她去了趟太行山,跟一部分投了黑山賊的黃巾進行交涉。

  同時作為護衛頭領的趙虎,也被派去了跟張牛角交談。

  黑山賊並非嚴格統一的軍隊,而是多個武裝勢力的聯合體,主要活躍在太行山脈的常山,趙郡,中山,上黨,河內等郡的山谷中。

  「黑山賊」得名於太行山脈南端的黑山。

  在吸收了一部分黃巾後號稱百萬之眾,但實際兵力在張顯的估計中,最多也只有五萬至十萬之間。

  當然,這裡說的是戰兵,如果算上婦孺家眷,說不得就有他們號稱的百萬之眾了。

  張顯的目光自然不是那些什麼戰兵,山匪山賊的能力再強也就那樣,他們不過是藏匿在群山之間,藉助了絕對的地利而已。

  張顯想要的,是哪些婦孺家眷。

  人口擁有都不會嫌多。

  并州一州堪稱地廣人稀,即使張顯再三謀劃將人口造冊數量提升到了一百四五十萬(雁門新冊),但依舊填不滿并州的缺口。

  如今并州的人口分布,主要集中在太原以及西河兩郡。

  少部分徙民強陰,五原。

  加上自然人口繁衍,才有了如今的數量。

  要是能將太行山上的那些婦孺山匪家眷弄下山,那并州將又會迎來一波人口增長。

  現在晉陽方面已經連人口的安排,安置問題都解決了,就等著人了。

  張顯放下車簾看向身側的可人兒。

  「寧兒這話說的,并州之民哪一個是我不在意的。」

  「這次你出使黑山成效斐然,想要什麼與我說說,只要是能滿足你的,我都可以答應你。」

  張寧來到并州後連續立下功績,數十萬黃巾之民在她的鎮撫下度過了最容易暴動跟危險的前期,後又出使黑山,也成效喜人,說動了不少原本的黃巾渠帥帶人投效。

  而趙虎,則是張顯派去勸說與威懾張牛角的,并州軍勢正烈,又在太行之中占據了徑道,擁有據點,只要張牛角沒失了智,就不會對張寧的行為有什麼動作。

  張寧搖了搖頭:「妾身現在只想去看看父親。」

  張顯怔了怔,默然頷首。

  ——

  洛陽,南宮。

  與并州那片火熱朝天,充滿求知慾的土地相比,帝國的中樞卻瀰漫著一種難以驅散的沉暮之氣。

  宮闕依舊巍峨,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但穿行其間的宦官,官員們,臉上大多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疲憊和麻木。

  殿後的寢宮內,藥香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大漢天子劉宏,半倚在柔軟的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

  他比一兩年前更加消瘦,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窩深陷,唯有偶爾轉動的眼珠,還殘留著一絲屬於帝王的精明與多疑。

  但大部分時候,那眼神是渙散的,帶著被病痛和無窮無盡的權術平衡耗盡了心力的空洞。

  一名鬚髮皆白的醫者正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為陛下請脈。

  他的手指搭在天子瘦削的手腕上,眉頭越皺越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銅漏單調的滴答聲,以及劉宏時而急促,時而微弱下去的呼吸聲。

  張讓,趙忠等幾個中常侍屏息靜氣地侍立在旁,眼神低垂,交換著只有他們自己能懂的眼色。

  許久,醫者才收回手,伏地叩首,聲音乾澀而惶恐:「陛下…陛下乃憂勞過度,龍體稍有違和…只需…只需安心靜養,服食臣新開的方子,自可…自可…」


  「咳…咳咳…」劉宏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湧起一陣病態的潮紅。

  張讓連忙上前,輕輕為他拍背。

  咳聲漸息,劉宏喘息著,聲音嘶啞而無力,打斷了太醫的話:「又是靜養…同樣的廢話,朕聽了幾年了…行了,滾下去吧…」

  「臣…臣告退…」老太醫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出了寢殿。

  殿內的藥味似乎又濃重了幾分。

  劉宏閉上眼,疲憊地揮了揮手。

  自己還有幾年?

  皇子該如何?

  比起十多歲的劉辯,他更偏向年僅五歲的劉協。

  要廢長立幼嗎?

  何進要怎麼辦?

  萬千亂麻進入心頭,讓人煩不勝煩。

  如今大漢也是多事之秋。

  黃巾雖然平定,但各地造反卻依舊接連不斷。

  還有朝中的大臣,門閥世家,以及.并州張顯。

  難,太難了。

  算了。

  還是繼續享樂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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