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徑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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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5章 徑道行

  太行山。

  井陘道上,蜿蜒的人潮如同一條緩慢蠕動的巨蟒。

  寒風卷著些許雪沫,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刀子,無情地切割著每一處暴露在外的肌膚。

  沉默的遷徙隊伍里,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腳下積雪被踩踏發出的咯吱聲。

  張寧裹著一件灰色的冬衣,這是昨日過了井徑關進入這徑道後領到的并州冬衣。

  冬衣後領上還有兜帽,此刻被她壓得很低,遮住了那張蒼白的小臉。

  她沉默地走在隊伍中間,身旁是同樣穿著類似冬衣的張白鹿。

  腳下是厚厚的積雪,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刺骨的寒氣依舊透過鞋底侵襲上來,但身體軀幹部分,卻仍然保留著一絲暖意。

  「女郎君。」張白鹿壓低聲音,帶著一種驚奇:「這衣服……裡面填的什麼?竟比皮襖還暖和?」

  張寧搖搖頭,她也不知道。

  在廣宗,別說這等禦寒衣物了,就是擁有一塊完整的破布都是奢望。

  她只記得過關以後,那些穿著深色制服的并州軍吏,有條不紊地打開一捆捆巨大的包裹,取出一件件這樣的衣物分發。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厚實的針腳和裡面那層細密堅韌的內襯,這不像是倉促間趕製出來的粗劣之物。

  隊伍艱難前行,漫長的徑道中每過三四十里就能看到標有驛字的旗幟飄蕩。

  這些驛站有些會對他們開放,有些則是驛門緊閉。

  開放的驛站會給他們準備稀粥水,雖然只是寡淡到僅有些白色無米的湯水,但這對於這些幾百人一批上千人一批的黃巾流民來說卻是可以果腹的東西。

  沒辦法,不是張顯不想讓他們直接吃頓好的,而是在廣宗他們餓了太久,陡然的加大食量只是讓他們死的更快一些。

  所以他便下令徑道中的驛站開一閉一,僅用米湯水提供所過流民果腹。

  這樣逐漸恢復黃巾流民的腸胃同時,也能減少徑道沿途驛站的壓力。

  就這麼幾百一批,上千一批的放行,黃巾流民們在徑道中又是走了些許時日。

  好在沿途道路平坦的出奇,絲毫沒有以往認知中徑道難行的感覺。

  他們不清楚張顯對於基建的重視程度,但這耗費了慮虒縣,太原郡海量物資的太行山工程,如今不是起到了它應該有的作用了嗎?

  跟著這驛字旗幟一路向西,偶爾曲折,偶有風雪,但好在流民們堅持住了,并州的物資供給也維持住了。

  黃巾流民們跟并州物資車交匯而過,他們都沒有交流,但也都心照不宣的互不打擾。

  這段時間不論是輜重隊,還是流民們都已經不是第一次碰面了。

  輜重隊過後馬蹄聲再次開始密集了起來,一支全騎兵也擦著流民隊伍而過。

  趙云為首風塵僕僕,身後是一千五百名左右的游弈騎兵。

  他看著流民隊伍,無聲的從身後拔出兩支小旗。

  一支小旗為紅色,代表加速前進。

  另一隻小旗為青色,代表收緊隊形,幾列並為一縱。

  軍隊快速收緊隊形,緊靠徑道一邊。

  兩支不同的隊伍一左一右,各自方向不同,但卻涇渭分明秋毫無犯。

  當流民隊伍深入,偌大的葦澤關已是熱火朝天。

  數十口巨大的鐵鍋沿著關牆排開,灶膛里柴火熊熊,蒸騰起沖天的白氣!

  濃郁的帶著穀物焦香的粟米粥,混合著辛辣的薑湯氣息,衝散了寒風的凜冽,鑽入每一個飢腸轆轆的鼻腔!

  而關牆內側避風處,也已經搭起了連綿成片的窩棚!棚頂覆蓋著厚實的茅草和油氈,在風雪中巍然不動。

  關牆上,趙虎看著流民隊伍大聲的喊道。

  「入關!領粥!領薑湯!每人再領一個雜糧餅子!」

  粗獷的呼喝聲在風雪中迴蕩,帶著冀州人熟悉的口音。

  經歷過徑道中的秩序洗禮和這棉衣帶來的暖意,流民們自然而然的就聽從了命令。

  老弱婦孺被優先引入那些巨大的窩棚,風雪被遮蔽了身上刺骨的寒氣也被快速驅散。


  張寧隨著人流也走進一個窩棚。

  冷熱的交替讓她不由的打了個哆嗦,僵硬的身體也仿佛開始復甦。

  她捧著兩隻燙手的陶碗,裡面是粘稠的粟米粥和薑湯。

  粥碗邊上還搭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雜糧餅子。

  她小口啜吸著滾燙的粥,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舒坦異常。

  麻木的舌尖嘗到了久違的穀物滋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鹹味。

  她抬起頭,看著窩棚里擠得滿滿當當,捧著同樣粗碗狼吞虎咽的人群。

  許多人吃著吃著,眼淚就無聲地淌了下來,混著熱粥一起咽下。

  沒有嚎啕大哭,只有一種劫後餘生,難以置信的嗚咽。

  棚頂的茅草被風雪拍打著,發出簌簌的聲響,卻蓋不住這片幾乎是要蕩漾出來的幸福。

  「這餅子……裡面摻了豆粉和鹽?」

  旁邊一個面黃肌瘦的老婦人,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餅子放進嘴裡,渾濁的眼睛裡露出驚奇。

  「老婆子多少年沒嘗過這等精細東西了……」

  精細?

  張寧看著手中粗糙的餅子,確實精細,在廣宗,這已是夢裡都不敢想的珍饈。

  當吃飽喝足,葦澤關內景象更是讓張寧以及一眾黃巾流民感受到了衝擊。

  關牆後寬闊的平地上,無數架巨大造型奇特的木製器械正在風雪中運轉!

  那是利用山澗溪流落差驅動的水力大紡車!巨大的紡輪帶動著密密麻麻的紗錠飛旋!

  更遠處,是正在咔嚓作響的織布機!無數葦澤關屯戶婦人,甚至一些半大的孩子,都穿著厚實的棉衣,戴著露指的手套,在工棚下熟練地操作著這些器械。

  空氣中瀰漫著些許腥臊氣的羊毛味道,以及新布漿洗後的清新氣息。

  太原方面的冬衣幾乎都已經運送來了井徑道中,但對幾十萬的黃巾流民來說仍然不夠,但好在強陰,西河兩地的羊毛充足,所以太原方面的工坊火力全開加速製造著,同時也調撥羊毛棉花往葦澤關來,同時生產,就近分發。

  「快!三號紡車羊毛供不上了!」

  「東頭織坊要的粗毛線好了沒?!」

  「漿洗坊!這批梳好的細毛線趕緊浸漂!」

  粗聲大氣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捆捆還帶著草原風霜氣息的灰白或棕褐色的原毛被牛車運來,投入翻騰著熱水和草木灰溶液的梳洗池中。

  經過梳洗,去除雜質的乾淨羊毛熱干以後,被送入紡車工坊,在飛旋的紗錠上化作粗細不同的毛線。

  粗硬的毛線被送入另一片區域,在巨大的木架上繃緊,由手持長針的婦人飛快地編織成厚厚的毛氈。

  而相對柔軟細長的毛線,則被送入織布工坊,在咔嗒作響的織機上變成一匹匹厚實略顯粗糙,卻絕對保暖的毛呢布料!

  在工坊的另一側,是堆積如山尚未完全脫籽的白色絮物。

  棉花被倒入巨大的木箱中。

  婦人孩子們圍坐,用手搖軋花機地將棉籽剝離,再將棉花彈松。

  這些彈好的棉花,則被一層層均勻地鋪進早已裁剪好的粗麻布夾層里,經由巧手的婦人飛針走線,縫製成一件件臃腫卻暖和的棉衣,棉褲,棉被!

  「黃天在上……這……這都是什麼?」

  張白鹿看得目瞪口呆,他從未見過如此規模,如此高效的生產景象。

  那些飛旋的紡輪,咔嗒作響的織機,帶著一種奇特的美感!

  一個穿著吏員深色制服,袖口沾著棉絮的中年人正大聲指揮著搬運棉衣裝車。

  張白鹿忍不住湊上前捻起一團衣角帶著的棉球問道:「這位官爺,這究竟是何物?竟能如此禦寒?」

  那吏員抹了把臉上的雪水,看了眼張白鹿淡然開口:「這叫白迭子,也叫棉!是咱使君前些年從西域弄來的稀罕物!耐寒,耐旱,去年咱們并州一地試種了好些地方,收成還不錯!加上咱并州北邊草原上收來的羊毛……就是靠這些,才能趕出這麼多東西給你們禦寒!」

  他拍了拍旁邊一摞剛縫好的厚棉褲抽出一條扔給了張白鹿:「領了穿上!後面的路還長,年輕人在并州總能找到活路!」


  張寧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眼前的種種與廣宗不,與曾經的冀州都有著天壤之別。

  『父親,并州真的不一樣.』

  正感慨著,關城另一頭快馬而來。

  「韓長史有令!」

  馬上的傳令兵聲音嘶啞卻洪亮:「柏井堡有一批棉衣,毛氈即將抵達!各倉吏準備接庫清點分發!」

  「諾!」

  關中各處響起應呵之聲。

  張寧的心,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填滿。

  有震撼,也有酸楚,父親畢生追求的太平,或許並非虛無縹緲的黃天,而是在這眼前。

  又是幾日。

  當遷徙的隊伍終於走出了太行山道,眼前視野豁然開朗。

  雖然大地已經開始銀裝素裹,但地勢明顯開闊了許多。

  一條條夯實的官道,蔓延向各個方向。

  道路兩旁,不再是荒蕪的萍野。

  而是大片被規劃得整整齊齊的田地,雖然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但田埂和溝渠的輪廓卻清晰可見。

  更遠處,隱約可見一個被高大夯土牆圍攏起來的堡壘,炊煙裊裊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中劃出溫暖的痕跡。

  柏井堡到了!

  流民正式踏入了并州土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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