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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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 踏青

  幾條新砌的石渠如同銀帶般在田野間延伸,清澈的汾水被巧妙地引入。

  渠邊還有幾個簡易的木製水車,正隨著水流緩緩轉動,將水提到更高的坡地。

  「水車提灌,能讓農事事半功倍,難怪使君會說節省了人力。」馬妍眼中露出欣喜。

  「不過若是能再改進那水斗的傾覆角度,效率或許可再增加一二成。」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又在思考細節了。

  張顯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陽光下肌膚細膩鼻尖沁出一點細小的汗珠,唇角微微抿著。

  他心頭微動笑道:「看來馬姑娘是走到哪裡,都忘不了鑽研。」

  馬妍聞言扭過頭來,臉微微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讓使君見笑了,跟著父親經常研習這些奇淫巧技總會忍不住琢磨。」

  「此乃赤子之心,何笑之有?」張顯溫聲道。

  「若世上匠人都有姑娘這般鑽研的心思,那對百姓而言卻是好事。」

  他的話語真誠,沒有絲毫的客套或居高臨下,只有純粹的欣賞。

  馬妍心中微暖,抬眼看向張顯。

  他今日也只穿了件藏青色的深衣,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間少了在匠坊指揮若定的銳利,多了幾分春日踏青的閒適溫和。

  那雙深邃的眼眸正含笑看著她,裡面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忙移開目光,指向一處道:「鈞兒,看那邊的水鳥!」

  汾水河面寬闊,水流在春日陽光下泛著粼粼金光。

  近岸處,幾隻白色的水鳥正在淺水處悠閒地踱步覓食,時而引頸長鳴,聲音清越。

  馬鈞在她背後興奮地指著:「阿姐!是白鷺!」

  又行至一段路程。

  三人也下了馬,將馬拴在岸邊新栽的柳樹上。

  張顯從馬鞍旁解下一個小巧的食盒。

  「帶了點府上新做的點心,還有些蜜水,正好在此歇歇腳。」

  他在河岸邊找了一處平坦乾燥的草地,鋪開一塊乾淨的葛布。

  食盒打開,裡面是幾樣精緻的面點,做成小兔子模樣的豆沙包,晶瑩剔透的糯米涼糕,還有幾塊撒著芝麻的酥餅。

  一小壺還微熱熱的蜜水散發著清甜的氣息。

  「嘗嘗?」他邀請道。

  「好香!」馬鈞眼睛都直了,咽了咽口水,小眼巴巴地看著姐姐。

  「吃吧。」馬妍笑著點頭,自己也拈起一塊涼糕。

  入口清涼軟糯,帶著淡淡的米香和恰到好處的甜意。

  張顯倒出一杯蜜水遞給她:「慢些,小心噎著。」

  馬妍接過竹杯,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指,溫熱的觸感讓她心頭又是一跳。

  她低頭小口啜飲著清甜的蜜水,掩飾著微紅的臉頰。

  河風帶著水汽吹來,拂動岸邊的垂柳和新生的蘆葦,沙沙作響。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遠處農人的吆喝聲,水鳥的鳴叫,水車轉動的吱呀聲,讓人十分愜意。

  馬鈞吃完一塊酥餅,便坐不住了,被岸邊幾塊形狀奇特的鵝卵石吸引,跑過去撿拾。

  張顯和馬妍並肩坐在麻布上,看著馬鈞小小的身影在淺水邊嬉戲。

  「鈞兒似乎很喜歡這裡。」張顯看著那孩子專注撿石頭的模樣,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

  「嗯。」馬妍點頭,目光追隨著弟弟,帶著姐姐特有的溫柔。

  「他自小就喜歡這些石頭,木頭,擺弄些小機關。

  阿爹常說,鈞兒在這上面的心思,比我還靈巧幾分。」

  提起弟弟,她的語氣充滿了自豪。

  「有其父必有其女,有其姐必有其弟。」張顯呵呵一笑。

  馬妍輕輕嘆了口氣,眼神微黯:「阿娘去得早,阿爹帶著我們,既要鑽研那些旁人眼中的奇技淫巧餬口,又要應付族裡的……閒言碎語,其實很不容易。

  若非阿爹心志堅韌,又得遇使君這般不拘一格用人才的上官,我們……」

  她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意,張顯已然明了。


  在這個時代,匠戶的地位,尤其像他們這種醉心奇技的匠戶,需要承受的東西十分之多。

  「大道至簡,大巧若拙。」張顯看著波光粼粼的河面,聲音沉穩有力。

  「能解民生之困,能強軍國之器,便是大道正途,馬姑娘與令尊令弟之才,於并州,於這天下蒼生,皆是瑰寶。

  何須在意那些短視之人的言語?」

  他的話語如同磐石,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也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尊重。

  馬妍怔怔地看著他線條分明的側臉,心中涌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是感激?是認同?還是……一種更深沉的悸動?她有些分不清。

  「使君……」她輕聲開口,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馬鈞那邊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和噗通的水響!

  「鈞兒!」馬妍臉色驟變,猛地起身沖了過去。

  只見馬鈞不知怎麼滑了一下,一隻腳踩進了岸邊的淺水泥濘里,小半個身子都歪進了水裡,正驚慌失措地撲騰著,濺起大片水花。

  他手裡還緊緊抓著一塊剛撿到的,形狀奇特的石頭。

  張顯的動作比馬妍更快!

  幾乎是馬鈞驚叫的同時,他已如離弦之箭般掠出,幾個大步便衝到岸邊,毫不猶豫地踏入及膝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褲腿和深衣下擺。

  他一把抓住馬鈞的胳膊,穩穩地將渾身濕透嚇得小臉煞白的孩子從泥水裡抱了起來。

  「鈞兒別怕!」張顯的聲音沉穩有力讓人安心。

  馬鈞驚魂未定,緊緊抓著張顯的衣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冰冷的河水混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馬妍也衝到了跟前,看著弟弟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的可憐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後怕,連忙脫下自己的半臂外衫,裹住馬鈞。

  「沒事了沒事了,鈞兒不怕,阿姐在。」她一邊柔聲哄著弟弟,一邊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幸好只是受了驚嚇,沾了些泥水,並無大礙。

  她這才抬頭看向張顯,見他深衣下擺和靴子褲腿全都濕透,沾滿了河底的淤泥,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使君的威儀?

  「使君!你的衣服……」馬妍又是感激又是歉疚。

  「無妨。」張顯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低頭看著懷裡抽噎的馬鈞,溫聲問。

  「石頭呢?鈞兒方才撿的石頭可還在?」

  馬鈞抽抽搭搭地,從緊緊攥著的小拳頭裡,攤開一塊沾著泥水形狀扁圓,中間有個天然圓孔的鵝卵石。

  「在……在這呢……」他帶著哭腔說。

  「嗯,鈞兒很勇敢,落水了都沒鬆手。」

  張顯笑著誇了一句,接過那塊濕漉漉的石頭,在河水裡簡單沖洗了一下,露出青灰色的石質和那個天然圓孔。

  「看,這塊石頭很特別,像個天然的紡輪,鈞兒眼光很好。」

  他語氣自然,仿佛剛才狼狽入水救人的不是他,而只是順手幫孩子撿了個玩具。

  馬鈞被他這麼一夸,又看到心愛的石頭還在,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只是還在打嗝。

  張顯抱著馬鈞走上岸。

  冰冷的河水浸濕的布料貼在腿上,帶來陣陣寒意。

  他環顧四周,指著不遠處河堤上一座小小的供奉河神的簡陋廟宇:「去那裡避避風,生個火烤烤吧。」

  說著便抱著馬鈞放到了墨影背上,然後自己翻身而上。

  輕夾了一下馬腹,墨影便抬起了馬蹄,踱步而去。

  馬妍也騎上了自己的那匹紅馬跟上,不一會幾人便到了小廟門前。

  小廟年久失修,泥胎神像早已斑駁,但還算能遮風擋雨。

  張顯動作麻利地撿了些乾柴,在廟內空地點燃一堆篝火。

  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起來,驅散了陰涼,帶來暖意。

  馬妍抱著馬鈞坐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幫他脫下濕透的鞋襪和外褲,用自己的外衫和帕子仔細擦拭他冰涼的小腿和腳丫。

  火光映照著她的側臉,滿是心疼與歉意。


  張顯沒有再說什麼話,找了個位置背對著她們,脫下自己濕透了一半的外袍和深衣下裳,將濕衣服擰乾,攤開在火堆旁烘烤。

  他的身形挺拔魁梧,帶給廟中之人一抹可靠的安全感。

  廟內一時安靜,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馬鈞偶爾的抽噎。

  張顯烤乾了自己的中衣跟褲腿,感覺暖意驅散了寒意,這才穿上衣物轉過身。

  見馬妍正低著頭,專注地揉搓著馬鈞那冰涼的小腳。

  「鈞兒好些了嗎?」他輕聲問。

  馬妍抬頭,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眸清澈而明亮。

  「好多了,腳也暖和了些,多虧了使君……」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張顯打斷她,語氣溫和。

  「倒是鈞兒被嚇壞了,來,鈞兒,看看這個。」

  他撿起地上的一根枯草,三下五除二的便將其編成了一隻蚱蜢的模樣。

  那活靈活現的勁兒就好似真的是一隻蚱蜢被他抓在手裡。

  馬鈞的眼睛陡然一亮,帶著濃郁的好奇心接過了蚱蜢,再觀詳片許後,他抬起頭看向張顯怯生生的問道。

  「使君,這個我能拆嗎?」

  張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拆,要是沒辦法復原你就問我,我告訴你其中的關鍵。」

  「好!謝謝使君!」

  稚童臉上的後怕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好奇的求知慾。

  孩子的注意力總是容易被新奇的事物轉移。

  馬妍看著弟弟破涕為笑,專注地玩著蚱蜢,心中大石終於落下。

  她再次看向張顯,目光複雜難言。

  感激他救了鈞兒,感動於他對孩子的耐心和用心,更震撼於他身為一方重臣,卻能毫不猶豫地為救一個稚子踏入冰冷的河水。

  將自己弄得一身狼狽也渾不在意。

  「使君……」她低喚一聲。

  「今日之恩,馬妍銘記於心。」

  張顯看著她的眉眼,溫聲道:「馬姑娘這話說的,要不是我邀請二位觀水,說不定均兒還遭不了這個罪。」

  他話語輕鬆,巧妙地化解了馬妍此刻心頭的沉重。

  馬妍聞言,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跟自己弟弟玩了起來毫無架子的使君,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徹底鬆開,忍不住莞爾一笑。

  這一笑,如同春花綻放明媚得晃眼。

  「使君總是這般……出人意表?」她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親近。

  張顯沒有回答,只是專心的跟馬鈞玩耍,你就猜去吧妹妹。

  歸途,陽光正好。

  張顯抱著玩累了在他懷裡睡著的馬鈞,馬妍牽著兩匹馬,緩緩走在回城的官道上。

  光照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偶爾交織在一起。

  一路無話,卻有種奇異的安寧。

  快到匠造坊門口時,馬妍停下腳步,從張顯懷裡接過熟睡的弟弟。

  小傢伙睡得很沉,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隻蚱蜢。

  「多謝使君今日……還有這個小玩意。」馬妍的聲音很輕,怕吵醒弟弟。

  「不必言謝。」張顯看著她,目光溫和。

  「春日尚好,若得閒,可再帶鈞兒出來走走,并州山野,亦有其他可觀之處。」

  馬妍迎上他的目光,心跳的又有些快了。

  她微微頷首,臉頰染上一層薄紅:「嗯,使君……也早些回去更衣,莫要著涼。」

  她抱著馬鈞,轉身走進匠造坊的大門。

  他們的父親已經受邀成為了匠造坊中的工曹,如今都安置在匠造坊中的住宅之中。

  張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低頭看了看自己依舊沾著泥點的衣擺,唇邊卻緩緩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他好像並不怎麼抗拒成婚這件事了。

  街角。

  兩顆腦袋悄摸的看著這邊,其中一顆稍顯花白的腦袋有些焦急的問詢著下面的那顆腦袋。

  「文若如何,老朽可是看不太清啊!」

  「好!很好!主公親自目送馬家娘子回了門內,現在還盯著呢,沒捨得回頭!」

  「哈哈哈!好!文若,你就說老朽這物色人的本事如何!」

  「還是王公厲害,晚輩要學的還有很多呢。」

  「哈哈哈,文若也不賴,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設計幾場使君跟馬家娘子的偶遇,這番謀略果真是不墮麒麟子的名號!」

  兩顆腦袋相互恭維著,一個個的都心滿意足的離場。

  為了這并州基業後繼有人,他們這些圍繞在張顯麾下的文臣可算是絞盡了腦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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