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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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章 啟程

  天空中雲層跟日光交錯映照出一片又一片的光斑。

  真定,桃源、

  一聲鷹鳴之聲響徹。

  溪流邊上,尚未凍結的水流衝下帶動水輪,堅硬的榆木輪葉被水流衝擊,發出低沉渾厚的「隆隆」聲,永不停歇地轉動著。

  長長的聯動杆臂,如同巨人的筋骨,將這些力量傳遞了出去。

  帶動著沿河岸鱗次櫛比、如同長龍般延伸的碾坊、磨坊、鍛坊。

  碾坊里,石碾在聯動杆的帶動下,日夜不休地滾動,將金黃的粟、黍、麥粒碾壓脫粒。

  磨坊中,石磨飛旋,雪白的麵粉如同細瀑般從磨盤縫隙流淌下來,被守候的婦人小心地掃入布袋。

  夏侯蘭日常帶著十幾人巡視桃源,天空的鷹鳴響徹吸引了他的注意。

  抬頭,果然就是那熟悉的鷹隼身影。

  他吹了吹脖頸下的短哨,同頻的哨音跟張顯的短哨相同。

  天空中的鷹隼一下子便有了目標,朝下俯衝,落在了夏侯蘭的肩上。

  「還真是你這傢伙,去顯哥那兒半年多了又壯了不少啊。」

  他有些熟絡的逗弄了一下鷹隼。

  可惜在自家顯哥手裡乖巧順從的鷹隼在他的面前卻是桀驁的厲害。

  面對摸向自己下巴的手指,鷹隼差點就用尖銳的喙啄咬過去。

  好懸是夏侯蘭的反應迅速,中途手指轉向了下方雙爪。

  「養不熟的傢伙。」他沒好氣的嘖了鷹隼幾句,拿出了綁在鷹隼爪腿上的信件。

  紙張被竹筒包裹,即使穿越風雪也依舊乾燥。

  夏侯蘭打開一看,臉上的笑容瞬間便洋溢了起來!

  「終於要開始了!」

  將信收好,將鷹隼拋飛,他轉身朝身後的十幾人吩咐道、

  「召集所有莊護,暫停莊子上的所有工作,通知所有人在校場集合!」

  「諾!」

  十幾名莊護拱手應下,而後飛快的行動了起來。

  圍堰邊上的水輪一個個的停了下來,男女都從磨坊鍛坊中走出,關閉了那轟隆隆的聲響。

  桃源里。

  整齊平坦的道路上積雪被堆積兩旁。

  一幢幢的草屋排列整齊,冒著點點菸氣。

  只不過比起張顯他們剛離開時的房屋數量,如今桃源的屋舍已經趨近千座。

  這一年裡夏侯蘭也沒有閒著,依舊貫徹著自家顯哥的意志招收庇佑著那仿佛無窮無盡的流離之人。

  得益於張顯的名聲,鐵血的手段,郭家時常的幫助,桃源在這一年裡相當的安穩。

  田畝五六千,人口也接近八千人,就連莊護數量也從張顯離開時的三百人增加到了八百人。

  桃源里的大食堂,草堂依舊。

  草堂厚重的木門開著,隱約可見裡面人影晃動,點著許多油燈,比外面明亮溫暖得多。

  百餘個穿著乾淨厚實布衣戴著同樣樣式小帽的孩童,正在由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儒衫的中年人教導下,口中念誦著。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童子清稚的讀書聲,在凜冽的寒風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穿透冰霜的生機。

  那中年儒生也是流離之人,姓周,是從中山國逃難來的,妻女都死在路上。

  剛到桃源時形銷骨立,整日枯坐流淚。

  是夏侯蘭親自將他帶到草堂,讓他教裡面的孩童讀書識字這才讓他稍稍找回點了心氣。

  「人之初,性本善…」童音依舊朗朗。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名體格比之常人壯碩幾分的莊護入內,小聲的在周書生耳邊低語。

  「夏侯管事有令,今日先放課。」

  周書生愣了一下,旋即點頭:「知曉。」

  待莊護離開,草堂學子將一篇課文念完,他從講桌旁起身。

  「好了,今日課業便到這裡,爾等放課後都返回家中不要亂跑。」

  「下課!」


  「先生辛苦.」

  百多名孩童在一張張的小方桌旁起身,而後朝上首先生鞠躬。

  孩童中,黃敘以及李真兩人結伴走出了草堂。

  一年不見,兩小兒都長高了許多,面色紅潤,體態健康。

  「真兒姐,你說今天怎麼下課下的這麼早啊?」

  黃敘捧著書本,語氣輕柔。

  李真看了他一眼,嘴角齜牙咧嘴了起來:「肯定是有什麼大事了,你看莊子裡,好多地方的煙火都停下來了。」

  「為啥啊?」

  黃敘還是有些不太清楚。

  李真白了他一眼:「你個笨蛋,這麼明顯都看不出來嗎?我們要走了!」

  「走?去哪啊?」

  黃敘有些發懵,在桃源不是待得好好的嗎?

  「哼!先生都說你學東西快,但是反應怎麼就這麼慢呢?還能去哪?!」

  李真深吸了一口氣眼角的喜意都要躍上眉梢跳出來了:「那當然是去家主那兒了!」

  「叔父還有父親!」

  黃敘一下子反應了過來:「真兒姐你是說我們要去叔父那裡了!」

  李真咯咯的笑了起來腦袋點的跟小雞啄米一樣:「嗯嗯嗯。」

  眼神中閃爍的期待格外的明顯。

  約莫一個時辰後。

  桃源校場。

  每家每戶當家的漢子跟寡婦都聚集在了這裡。

  點將台上。

  夏侯蘭用鐵皮喇叭講述了張顯發來的信件。

  桃源之民要全部向并州轉移了。

  各家各戶都要在這幾天將自家的物資收攏好統計入庫一併運輸,等到了并州再一齊發放。

  消息一出場面一陣譁然。

  有興奮者,有鼓舞者,也有一些疑慮者。

  前二者多是老莊戶了,在莊主還在的時期就來了的,自然沒有絲毫的問題。

  而疑慮者則多是後來的流民。

  不過夏侯蘭也做了預期,加上老莊戶的心情感染,想帶走他們也不算太難。

  畢竟經歷過流離後又經歷了桃源的生活,選擇哪種只要不傻就都能分清楚。

  幾千人的遷徙動靜肯定是小不了,但好在如今張顯貴為使匈奴中郎將,遷徙自己的莊戶倒也沒人敢阻攔。

  結束了校場的聚集,夏侯蘭看著信中提到的郭家,他思前想後還是親自跑了一趟。

  真定。

  郭府。

  書房裡只有兩個人。

  夏侯蘭,郭懷。

  看著張顯的信,郭懷面有愁容。

  他問向夏侯蘭。

  「子旭當真要放棄桃源?」

  夏侯蘭點頭又搖頭:「郭家主其實你自己更加清楚為何顯哥要如此做不是嘛?」

  郭懷嘆了口氣,眼神閃爍。

  他試探著問:「會有大問題?」

  夏侯蘭:「我不清楚,但顯哥不會錯。」

  郭懷深吸一口氣,又綿長的吐出。

  「那我知曉了」

  「夏侯兄弟,恐怕得麻煩你多帶些人走了。」

  夏侯蘭起身拱手:「你是顯哥兄長自然也是我的兄長,麻煩二字還請不要再說。」

  跑完郭府,夏侯蘭又跑了小山村。

  現在小山村很多人都已經搬到了桃源,但還是有幾戶人家沒走。

  都是一個村子裡的人,他也勸著帶走了他們。

  桃源校場成了臨時的物資集散中心。

  堆積如山的麻袋、藤筐、木箱幾乎堵塞了道路。

  莊子裡已經完成了全部掃盲的人員成了一群書吏,他們手指凍得通紅,但卻運筆如飛,在一卷捲紙上勾劃登記:「王素家粟,十七石,裝車!黍八石,裝車!…被服…新舊布衣…褥子…裝車!」

  算盤珠子噼啪作響,與搬運號子、車軸吱嘎聲混成一片。


  童淵裹著厚實皮襖,在黃敘以及李真的攙扶下親自盯著局面。

  五日後,清晨。

  持續了數日的喧囂終於沉寂下來。

  偌大的桃源,唯有空蕩蕩的屋舍依舊孤零零地矗立著。

  莊口,木門早已打開。

  門外近千輛各式車輛,組成了一條蜿蜒數里的鋼鐵與木頭的長龍。

  最前方是三百輛堅固的輜重牛車,高大的木輪裹著防滑的鐵箍。

  車上堆迭著如山的大木箱,裡面是拆卸打包的鍛錘等核心機括,以及最重要的糧秣袋垛,用粗大的繩索和油布綑紮得如同堡壘。

  其後是五百輛稍小的牛馬車,滿載著家當、被服、工具以及地窖中的南瓜、菜乾。

  最後是兩百輛專門為老弱婦孺準備的、加裝了簡易棚頂和厚氈的「暖廂車」由馬匹牽引。

  八千莊戶,按預先編好的隊、什、屯,井然有序地簇擁在車隊旁。

  男丁們大多穿著厚實的冬衣,外面套著簡陋的皮甲或厚氈坎肩,手持長矛、柴刀、甚至削尖的木棍,神色緊張而堅毅,他們是遷徙隊伍的外圍屏障。

  婦孺們裹得嚴嚴實實,擠在暖廂車附近,臉上帶著離鄉的愁緒和對前路的茫然,更多的是一種認命後的沉靜。

  八百名全副武裝的莊護,如同黑色的礁石,分散在車隊首尾和兩翼關鍵節點,冰冷的鐵甲和出鞘的刀鋒在冬日微弱的陽光下閃著寒光,他們是這支龐大隊伍的主心骨和利刃。

  夏侯蘭身披玄甲,外罩黑色大氅,騎在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上,立於隊伍最前方。

  他身後,是數十名各屯屯長和匠作頭目,人人面色肅穆。

  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冰冷的甲冑和車轅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整個隊伍籠罩在一片寂靜中,只有牲畜偶爾不安的響鼻和蹄鐵磕碰凍土的輕響。

  「管事!郭家的人到了!」親衛莊護指著南面官道低聲道。

  只見一支規模不小的車隊,正從真定城方向快速駛來。

  數十輛滿載的大車,由精悍的郭府護衛押送,打頭的馬車上,郭懷裹著厚厚的狐裘,親自來了。

  郭懷跳下馬車,快步走到夏侯蘭馬前,看著眼前這綿延無盡、沉默如山的遷徙隊伍,眼中震撼之色難掩。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從懷中鄭重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雙手奉上:「夏侯兄弟,倉促之間,只籌得粟米八百石,鹽二十車,肉乾百擔,藥材十箱,些許布匹…杯水車薪,聊表寸心!

  此去并州山高路遠,太行冰封…萬望珍重!請將此物,務必交予子旭!」他又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看了眼一排車廂里偶爾撩開帘子偷看他的那節車廂。

  裡面坐著的是他的妻妾子女。

  常山會發生什麼他已經有所預料,但郭家的基業就在真定,所以他不能走,只能讓家小先去。

  好在他從一開始就是以真心相待的張顯,所以他也放心將家小託付。

  夏侯蘭在馬上躬身抱拳,聲音鏗鏘:「郭家主高義!蘭代主公及桃源八千父老,謝過!」

  說著他也看了一眼郭懷頻頻側目的車廂,心中大概會意:「郭家主放心,蘭保證將他們安全帶到。」

  郭懷長出一口氣拱手:「那就辛苦夏侯兄弟了。」

  夏侯蘭頷首,鄭重將錦囊和信貼身收好。

  兩人目光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郭懷用力拍了拍夏侯蘭的馬鞍,千言萬語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保重!」

  夏侯蘭不再多言,猛地一勒韁繩他拔出腰間環首刀,雪亮的刀鋒在灰暗的天幕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寒芒,直指西北方!

  「啟程——!」

  吼聲如驚雷炸響!

  沉重的牛車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緩緩轉動。

  牛馬噴著濃重的白氣,奮力向前。

  車隊長龍,如同沉睡的巨獸甦醒,開始緩緩蠕動。

  八千雙腳步,踏上了覆蓋著堅冰與厚雪的官道,發出沉悶而宏大的轟鳴,碾壓著凍土,也碾壓著離愁與過往。

  夏侯蘭一馬當先,大氅在身後獵獵飛揚。他最後回望了一眼那片風雪中的莊子,那曾是他的心血,是顯哥交給他的家底。

  如今已成過往雲煙。

  目光掃過蜿蜒如龍、在雪原上前行的龐大隊伍,掃過那一張張堅毅惶恐,卻都義無反顧向著西北方的面孔。

  他猛地一揮刀,斬斷所有回望的思緒。

  前方,是巍巍太行,也是顯哥旌旗。

  八千人踏雪痕,碾冰河,向著未知的烽煙與希冀,浩蕩西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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