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七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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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七月十五

  看著逐漸隆起的新牆,韓暨感慨而談。

  「此乃慮虒新城之基,亦是未來屏障。」他的聲音在喧囂中依然清晰。

  郭嘉荀彧兩人看著新牆各有各的想法,不過他們也都並未表露出什麼,而是跟著韓暨繼續去參觀了各地的工坊。

  他們沿著新建城牆工地的方向一路朝前,等臨近滹沱河時,便已聞到濃烈的煤粉氣息,並聽到陣陣有節奏的拍打聲。

  「這便是蜂窩煤工坊,主公大智,將有毒的石炭鑽研出了弱毒的方法。」

  郭嘉荀彧兩人聞聲望去。

  巨大的煤堆和黏土堆像兩座沉默的山丘,負責配料的工頭拿著特製的木斗,嚴格按「六煤三土一灰」的比例量取。

  煤粉飛揚,即使戴著簡陋的麻布口罩,工人們的口鼻周圍也很快染上一層黑色。

  加水攪拌的漢子們喊著號子,巨大的木鍬在濕滑的泥漿中翻攪,每一次下壓都帶起沉重的「噗嗤」聲,汗水混著泥漿從他們虬結的臂膀上滑落。

  將大量的煤跟土還有石灰攪拌成粘稠的濕料。

  壓制區則是工坊的核心,上百名工人,男女參半,分列在數十條長桌旁。

  每條長桌上都固定著多個木製模具,工人們動作麻利地將濕料填入模具,用帶凸起圓柱的壓板用力一壓、一提,圓餅狀的蜂窩煤便脫模而出,碼放在旁邊的草蓆或木架上晾曬。

  整個區域充滿了「啪啪啪」的拍打聲和「第三筐!」「第五模!」的報數聲,形成一種奇特的、充滿效率的韻律。

  荀彧的目光落在一個瘦小的身影上。

  年紀不大但手法卻是十分的熟練,動作間行雲流水,頗讓人有種賞心悅目之感。

  她鼻尖沾著煤灰,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但雙手動作卻異常迅捷精準,填料、壓實、提模、碼放,一氣呵成,速度明顯快於旁邊的工人。

  她旁邊的記工者,依舊是那位斷掌老兵,手腕綁著木牘,右手執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個人的產出,及時記錄。

  「翠丫頭,又超了!」老兵笑著喊道。

  劉翠頭也不抬,聲音帶著一絲倔強:「趕著交工分給娘抓藥呢!」

  「斷掌記工?」郭嘉低聲問韓暨。

  「那是甲虒軍的老兵,傷了手,主公安排在此記工,識字明數,做事認真。」韓暨解釋、

  而後又低聲對荀郭二人道:「此女甚為勤勉,其母病弱,全賴她在此做工分支撐,主公知悉後,特命醫官為其母診治,藥費亦允其用工分分期抵扣。」

  二人感慨。

  郭嘉耐不住性子,直接上前好奇地問旁邊一個正在搬煤餅的工人:「這煤餅,真的好用?」

  那工人放下擔子,憨厚一笑:「好用!比柴火經燒,火力旺,還沒那麼大煙!縣衙爐子坊賣的爐子也便宜,配上這煤餅,冬天屋裡暖和著呢!自己做也成,買煤渣便宜,就是費點力氣!」

  郭嘉看著那堆積如山、在陽光下逐漸變硬的黑色煤餅蹲下身子輕撫著,感嘆道:「此物看似粗陋,卻牽動萬戶爐灶,慮虒冬日嚴寒,有此物,百姓便少受許多凍餒之苦,這工坊規模日產幾何?」

  荀彧也蹲下身子看了看這些新做的煤餅,手指碰了碰還能感受到濕潤。

  韓暨略一估算:「如今有工人三百餘分三班日夜趕工,主公將匠作流程定了標準分工而行。

  若原料充足,日產蜂窩煤可達三千筐,每筐約裝三十三塊,不僅供應全城,亦有餘力銷往臨近塢堡鄉里,換取錢糧物資。」

  郭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發亮:「妙!以工分凝聚人力,以標準提升效率,化粗糲之煤為利民富邑之資!張中郎之智,不拘一格,卻直指根本,文若,這可比讀萬卷死書有趣多了!」

  荀彧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些許煤灰他也並未在意,只是微微頷首:「遊歷要的便是如此。」

  離開煤坊的塵囂,他們轉向一片依河而建的工坊區。

  慮虒的百業都十分依賴水利,一來有大河之水提供動力,二來取水也是方便。

  還未靠近,便已感受到熱浪滾滾,叮叮噹噹的金鐵交擊聲不絕於耳。

  這裡便是慮虒的民用鐵匠工坊。

  巨大的水力鍛錘在河水的驅動下,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轟隆」聲,將燒紅的粗鐵胚反覆鍛打,火星四濺。


  旁邊是數十個大小不一的鍛爐,爐火熊熊,映紅了鐵匠們古銅色的臉龐和精赤的上身。

  空氣中瀰漫著焦炭、鐵腥和汗水混合的氣息。

  匠人們分工明確,有人負責看火控溫,有人負責掄錘鍛打,有人負責淬火、回火,還有人負責打磨開刃、組裝部件。

  成品架上,鋤頭、鐮刀、鐵鍬、斧頭等農具工具堆積如山,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最顯眼的,還是那幾排造型流暢、帶有明顯弧度的曲轅犁鏵。

  「李師傅!」韓暨招呼一位正用鐵鉗夾著一塊通紅鐵料觀察的老師傅。

  李師傅聞聲放下鐵料,擦了把汗走過來:「韓長史!你來了!」

  「帶兩位友人看看咱們的鐵坊,這曲轅犁的打造進度如何?」

  李師傅臉上露出自豪:「回長史,按你和主公的吩咐,工坊全力趕製。

  如今有水力大錘幫忙,熟鐵料來得快,鍛打成型也省力不少,加上新招的學徒也漸漸上手了,日產犁鏵二十具不成問題!已經按各鄉里報上來的需求,分批次發放下去了,不少都用工分抵扣了部分費用。」

  郭嘉饒有興致地拿起一件半成品的曲轅犁鏵,入手沉重,弧度設計巧妙:「此物何用?」

  李師傅看了過去笑著大聲道:「耕地的,比起尋常犁,主公設計的曲轅犁墾土更深也更加省力,咱們慮虒春播前後能一口氣墾播八九萬畝的田這犁幫了大忙!」

  「張中郎還通匠藝?」郭嘉忍不住的驚呼。

  韓暨大笑:「哈哈哈,奉孝若是跟主公待久了便會知道,這世上就沒有主公不能精通的技藝,只要主公想,任何事情他都能進步飛快的學會,然後再超越教授者。」

  「中郎真乃奇人也。」荀彧也是由衷的感嘆一聲。

  就在荀彧感嘆之時,遠在數百里之外,呂梁山深處那片被晨霧籠罩的寂靜營地中、

  趙雲手中的軟布最後一次拂過第三支鵰翎箭的箭簇。

  幽藍的冷光在透過稀疏樹冠的晨光下,仿佛毒蛇的信子,無聲地吞吐著致命的寒意。

  箭簇上細微的血槽如同精心雕琢的死亡紋路,裡面浸潤的混合毒液早已乾涸凝固,只待熱血將其喚醒。

  他將這支箭,與前兩支一樣,穩穩地插入背後特製的牛皮箭囊中。

  箭囊緊貼脊背,三支復仇之箭的位置、角度,都經過無數次冥想模擬,確保能以最快速度抽出,完成致命一擊。

  「少郎君。」刀疤臉的趙大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清晰地傳入趙雲耳中。

  「晉陽穀三郎,飛鷹急訊。」他呈上一卷細小的、用蠟密封的皮紙。

  趙雲接過,指尖微一用力捏碎蠟封,展開皮卷,上面只有寥寥數行暗語,卻包含了最關鍵的確認信息。

  巳時正,祠前行祭。

  烽燧雙起,引兵五十。

  陳率中軍,甲冑百人。

  車駕玄蓋,紫衣金冠。

  信息簡潔至極,卻將王澤抵達地官祠的確切時間、烽燧騷亂能引開的兵力、核心護衛的規模。

  以及王澤本人的顯著特徵(玄色車蓋,紫色祭服,金色進賢冠)都標註得一清二楚,這是谷家在晉陽城內冒著巨大風險,動用眼線反覆確認的最終情報。

  趙雲的目光在「紫衣金冠」四個字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寒冰仿佛碎裂,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白河谷那染血的灘涂,同袍瀕死的怒吼,仿佛再次在耳邊迴響,他緩緩將皮卷湊近身旁微弱的炭火盆,火焰瞬間將其吞噬,化作一縷青煙,不留絲毫痕跡。

  「都清楚了?」趙雲的聲音冷得像呂梁山巔的凍石,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九名兄弟。

  「清楚!」九人齊聲低應,眼中是同樣的決絕與仇恨。

  「按甲字案,最後推演。」趙雲起身,拔出環首刀,刀尖在潮濕的地面飛快勾勒出地官祠周邊的地形。

  「鷂子!」刀尖點在密林東側邊緣幾處高點上。

  「你帶二子(兩名弩手),伏於此處古槐巨松之上,視野最佳,覆蓋整個祠前開闊地及側翼。

  首要目標、王澤車夫!務必一擊斃命,製造混亂!

  第二目標、任何企圖從側翼衝擊『鐵手』組的護衛頭目,弩箭上弦即發,三矢為限,射畢即刻下樹,按丙線撤離!」


  「鐵手!」刀尖移向靠近下車點、灌木最茂密的林緣。

  「你帶三子(三名近戰好手),潛行至此,待『鷂子』弩響車夫斃命,車駕混亂瞬間,以手弩攢射王澤身側最近之護衛!

  不求盡殺,但求最大混亂,吸引陳校尉注意!弩發後棄弩拔刃,結成天地人三才陣,阻敵片刻,為我爭取一息!

  而後立刻散開,按乙線遁入林深!」

  「餘下四人!」趙雲刀尖猛地釘在自己預設的出擊點。

  「隨我在此!『鐵手』動手,便是信號!出林、衝刺、取弓、搭箭——」

  他動作快如閃電,模擬著瞬間抽箭開弓的動作:「三箭連珠!目標人物,紫衣金冠!無論生死箭出即退!我斷後,爾等按甲線全速撤離不得回頭!」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狠狠刺過每個人的眼睛:「記死了!目標只有王澤!任何糾纏都是找死!我們的命,是主公給的,是白河谷的兄弟用命換來的!明白嗎?!」

  「明白!殺王澤!祭英魂!效死主公!」九人壓抑著低吼,聲浪雖低,卻帶著斬金截鐵的意志,震得林間霧氣都似乎一滯。

  「養精,蓄銳,七月十五,晉陽西郊取王澤狗頭,祭我白河谷英魂!」

  「諾!」

  推演完畢,再無言語。

  眾人最後一次默默檢查裝備。

  強弓的弓弦被反覆測試張力,弩機的機括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確認靈活,短刃在磨石上做最後的砥礪,皮甲的每一個束扣都勒緊到極限。

  趙大將分好的肉乾和干硬饢餅塞入每個人的行囊,水囊灌滿。

  整個營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裝備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山風穿過林隙的嗚咽。

  趙雲重新盤膝坐下,將環首刀橫放膝頭,閉目凝神。

  他不再去想計劃,不去想仇恨,甚至不去想慮虒那正在崛起的城牆。

  他的心神沉入一片絕對的寂靜,與手中的刀、背上的箭融為一體,只剩下一個純粹的念頭——鎖定那紫衣金冠的身影,然後,釋放出那凝聚了所有憤怒與技藝的致命三箭!

  「……所以,這藤筐的編織,也採用了標準尺寸和編法,不僅是耐用,也更加適合迭放運輸節省空間。」

  韓暨指著木器工坊一角正在編織的藤筐,向聽得津津有味的郭嘉和若有所思的荀彧解釋著。

  最後一站的木器綜合製造工坊。

  這裡少了鐵匠鋪的灼熱與喧囂,多了木材的清香和鋸、刨、鑿、削的細膩聲響。

  巨大的原木被固定在支架上,由兩人配合拉動的大鋸分解成板材。

  刨花如雪片般飛舞,木匠們熟練地使用各種工具,將木材加工成梁、柱、椽、板。

  空氣中木屑飛揚。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專門區域,那裡堆放著大量加工好的、尺寸統一的木構件:長條形的厚木板、帶有凹槽和凸榫的連接件、粗大的圓柱。

  十幾名工匠正在按照圖紙,將這些構件像搭積木一樣快速組裝起來,形成一個個巨大的框架結構,正是用於新城牆混凝土澆築的竹筋木模骨架!

  「此等模架,可反覆拆裝使用,尺寸精準,大大加快了築牆速度。」解釋完那些標準化的藤編,韓暨又指著那些構件解釋道:「主公稱之為『標準化構件』和『預製裝配』。」

  此外,工坊內還有區域在製作車輪、打造牛車馬車、製作蜂窩煤壓制的木模具。

  一切顯得忙碌而有序,每個人都在專注於手中的活計,為慮虒的建設提供著源源不斷的「骨架」和「容器」。

  荀彧看著眼前熱火朝天卻又條理分明的景象,心中震撼更甚。

  從提供燃料的蜂窩煤,到鍛造工具的鋼鐵,再到構築城防的木石,慮虒已形成了一套相對完善、能夠自我循環和支撐擴張的工坊體系。

  張中郎的目光,早已超越了治理一縣,而是在為更宏大的圖景打下堅實的物質基礎。

  『并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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