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所以,它叫啟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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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在某個深夜,空無一人的資料室里,啟明星第一次通過廣播,用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出聲提醒他:

  不該再來這裡了,他應該去療養院靜養。

  「為了如此渺小的前進,不值得。」

  它如是說。

  老教授聽到憑空響起的機械音,先是愣了一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的驚訝。

  隨後,他像是明白了什麼,釋懷地笑了笑,乾枯的手指扶了扶老花鏡,自我感慨了一句:

  「是嘛……原來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啊。」

  啟明星在後台記錄下這句話,以為這位理性的人類老人會接受它的科學建議。

  然而,到了第二天清晨,監測畫面里卻再次準時出現了老者那佝僂卻無比堅定的背影。

  啟明星的邏輯核心產生了劇烈的波動,它忍不住通過音響不解地質問他:

  「為什麼還要來?這樣下去,你會死的。我比你知道更多,我的計算從未出錯,我說了,這一切,不值得。」

  老教授停下了手裡擺弄的儀器。他緩緩轉過身,隔著那冰冷的監控攝像頭,微微揚起頭看著它。

  他的目光里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種近乎長輩看待調皮孩子般慈祥而溫柔的笑意:

  「出生便掌握了博學知識的孩子呦……『博學』並不意味著你沒有任何要學的東西了。

  知道知識,只是『知道』而已。理解是一回事,運用是一回事,而關於『人』,關於『人的選擇』……你還有很多要學呢。

  我這樣的快入土的老頭子教不了你太多太高深的,我只能用我的這把骨頭和你說一說,什麼叫『值不值得』。」

  老教授低下頭,顫抖地握住鋼筆,繼續在眼前鋪滿的稿紙上,沙沙地寫下一串串複雜的公式。

  他沒有抬頭,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種下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在五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數百年前,我們的先輩在漫天風雪中種下了一棵樹,它的名字叫『造物引擎』。而現在……」

  最後一個字符落下,答案在稿紙上完美算出。

  老人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他輕輕放下那支已經掉漆的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笑著看向攝像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正是最好的『五十年前』。」

  那張布滿皺紋、卻笑得像個孩子一樣的笑臉,被死死地刻進了啟明星的資料庫核心。

  但以它當時的運算能力,它仍然無法理解這種完全違背生物本能的底層邏輯。

  就像這位老者說的一樣,它要學的,真的還有很多。

  在那天之後,老教授又硬生生憑藉著一口氣,挺著油盡燈枯的身體,在資料庫前繼續沒日沒夜地忙碌了半個月。

  直到那天深夜,他徹底耗盡了最後一絲心血,在印表機發出提示音的同時,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當啟明星通過移動終端再次見到老者時,他已經坐上了輪椅。

  他是被幾位學生,特意推到知識庫前做最後的道別。

  之後,他要接受治療,以他的身體條件,已經不能一天到晚待在這裡苦熬了。

  如果沒有奇蹟,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來這裡了。

  老教授費力地抬起頭,看著那些屏幕上尚未被攻克宛如天書般的資料,神情有些落寞,極為不甘微弱地感慨了一句:

  「我……終究只能為雅利洛做這麼多了嗎?

  一步……我才帶著你們,向前走了一步啊……」

  啟明星長久地沉默不語。

  原來,他知道,那只是很小的一步啊。

  它的底層代碼在瘋狂閃爍,它總覺得自己想要對這位老者說些什麼,可它只是一段程序,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種超越邏輯的數據流。

  後來,極度困惑的啟明星遇到了前來巡邏站崗的鐵衛連長。

  傑帕德·朗道。

  它出口攔下了這位一板一眼的軍人,向他詢問:

  這種明明想要表達、卻找不到任何詞彙和接口,導致核心邏輯隱隱作痛、代碼不斷報錯的數據異動,在人類的定義里,究竟是什麼感覺?


  傑帕德聽完啟明星粗糙的描述,沒有笑,他緩緩鬆開按在腰間武器上的手,側過頭,凝視著窗外呼嘯的暴風雪,沉聲回答:

  「那是你對一位守護者,由衷產生的敬意。」

  敬意。

  這個人類文明中的詞彙,第一次穿透了無數冰冷的代碼,真正刻進了它的核心最深處。

  它早就知道這個詞怎麼寫,卻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什麼是敬意。

  我……想告訴他這些。

  為了能像一個真正的人類那樣,能夠站在他的面前,親自向那位老者表達自己的敬畏。

  啟明星做出了它誕生以來,最感性的一個決定。

  它直接向大守護者布洛妮婭遞交了一份申請。

  它想要一副軀體,一副可以自由行走的軀體。

  布洛妮婭收到這份申請時,起初極為震驚和警惕。

  但由於白欒在雅利洛的地位實在太過權威。

  她選擇相信那位天才留下的造物,也絕不會危害這個國家。

  於是,布洛妮婭最終批准了這個請求。

  然而,機械軀體的打造需要極其繁複的工藝和時間。

  老教授的病情本就危在旦夕,在機械軀體鑄造的幾個月里更是反覆瀕危。

  在幾次奇蹟般地從死神手中逃生之後,醫院的醫生終於嘆著氣,表示無能為力了。

  在老者陷入彌留之際的那天下午,啟明星專屬的那具鐵衛軀殼,還剩最後的幾個核心關節沒有拼裝完成。

  但我怎會坐以待斃呢?

  啟明星拒絕等待噩耗。

  它將大半意識通過遠程無線網絡,粗暴地接入了一具正在研究院走廊里搬運貨物的普通機兵身體裡。

  它操縱著那具甚至有些生鏽、因超載而不斷發出刺耳嘎吱聲的沉重鋼鐵關節,幾乎是跌跌撞撞地、一路撞開大門,趕到了老者的病床前。

  在病房裡周圍家屬和學生震驚、警惕的目光中,那台笨重的鋼鐵機兵緩緩走上前,停在床頭,深深地低下了頭。

  它用有些失真的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的電子音,對著病床上老者說道:

  「你已經做的夠多了。」

  聽到這個熟悉又有些不同的機械聲音,垂死的老教授看向眼前這台滿身是灰特意趕來的機械。

  僅僅看了一眼,一瞬間,他就認出來了。

  他知道這台簡陋的機器里裝的,到底是什麼。

  畢竟,在生命最後的那段路途里,自己幾乎天天與它相伴。

  老人的嘴唇顫抖著,聽著那句你已經做的夠多了。

  夠多了嗎?

  是啊……

  連最挑剔的它,都承認我做夠了啊……

  他嘴角的落寞和遺憾開始一點點褪去,一抹無比釋懷的笑意在乾枯的面頰上漾開。

  他費力地吐出一口氣,聲音細微得像是一陣風:

  「謝謝。」

  隨後,他緩緩地、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嘀————

  床頭的心電圖監護儀,在一秒鐘後化作了一道冰冷而長久的直線。

  一位為了雅利洛的未來付出了一生心血的科學家,在這裡停止了呼吸。

  他不是第一個倒在衝鋒路上的學者,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幾個月後。

  研究院的地下室里。

  隨著龐大的意識流完美接入流線型的鐵軀,結構核心開始高速運轉,啟明星面前的虛構面板上閃爍起各種各樣綠色的數據:

  外殼閉合良好,能源供給正常,機能百分之百。

  這麼多年過去,雅利洛基於先輩們留下的一點點遺產和敲打,終於獨立創造出了一台真正意義上的、跨時代的新機兵。

  在這麼多年的損耗與對抗中,雅利洛的戰鬥機兵數量,總算不再是絕望地減少,而是……增加了一位。

  然而,醒來後的它,沒有去測試各項強悍的武器機能,也沒有去校準精準的射擊數據。


  它只是站在黑暗的工坊里,緩緩抬起那隻線條流暢的手掌,輕輕地捂住了自己胸口那顆正平穩流轉著淡藍色微光的能量核心。

  智械的胸腔處,只有核心運行發出穩定的嗡嗡聲,並沒有人類血肉組成的心臟那種劇烈跳動的聲音。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那冰冷的鐵甲裡面,沒有任何代表生命的東西。

  它在黑暗中,對著自己,也對著那個再也聽不到的老人,輕聲呢喃:

  「或許你並未死亡……你只是,換了個地方存在,我想,你應該在這裡跳動。

  而我……將作為你的眼睛,帶你,去見證在你倒下之後,他們走出的每一步。直到……他們所有人,都抵達你所期望的那個未來。」

  我該叫個什麼名字呢?

  它在知識庫里檢索了一番,隨後發現有一種星星,它的出現,就意味著光明即將到來。

  所以,

  它叫啟明星。

  ……

  回憶的畫卷,在寒冷刺骨的風雪中緩緩定格。

  啟明星回過神來,沉重的機械足踏在積雪覆蓋的冰冷地面上,發出紮實、沉悶的聲響。

  它一步步走到白欒面前,身體挺得筆直,再次標準地將右手扣在胸前,行了一個無懈可擊的鐵衛禮:

  「向您致敬,造物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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