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黎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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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停了,不過這天依舊陰霾,風吹過來,難得的涼爽。

  秋豐坐在食堂里,打了一份紅燒肉跟小青菜,就著一大盤米飯,吃的香噴噴的。

  勞動過後這飯量暴漲。

  正吃著,一個飯盤子撂他桌上了,「秋同志,吃的可真香啊。」

  來人是余強,他也是剛捯飭過,跟秋豐一樣,頭髮還沒全乾。

  「是你啊,攝像大哥。」秋豐笑道。

  「好眼力。」對方介紹了一下自己,「宣傳科的余強,你的照片到時候洗出來,我給你送一份過去。」

  「謝了,強哥。」

  「甭客氣,你那照片我打算選幾張寄到晚報,要是有稿費,哥請你吃飯。」

  秋豐咧嘴一笑,「上了報紙,我會不會成了名人了?」

  「啥名人?」余強的身邊又坐過來一個人。

  秋豐愣了一下,是剛採訪過他的李雲音。

  她頭髮長,也沒吹乾,乾脆披散在肩頭,頭髮微卷,過了肩膀了,發質很好,剛洗過澡的面孔,看起來白里透粉,樣子很好看。

  眼睛有些桃花眼,看人的時候像是帶著笑意。

  余強嘿嘿一笑,「跟秋豐老弟說了,要把他照片發到報社去,他還擔心會不會出名。」

  李雲音的手裡端著一份涼麵,份量不多,她挑了幾根送進嘴裡,邊吃邊笑道:「出名了挺好,張愛玲說過,出名要趁早。」

  這時候張愛玲已經被正名了,不像是80年代少人問津,現在看她書的人也多了起來。

  90年代是個神奇的年代,飛漲的物質,與野蠻生長的精神世界,並駕齊驅。

  這個年代的人像是海綿,吸收能力極強,分辨能力卻很弱。

  就像是首批致富的那批人一樣,錢財來的快,去的更快,在江湖上留下他們驚鴻一瞥的淘金故事。

  今天是周四,秋豐看了一眼手錶,熊市進入了倒計時,明天將是開埠以來的股市最低點,425點。

  也是他常說的否極泰來的否極,剩下的當然就是泰來,他心情有些愉快,嘴角微揚,耳邊傳來了食堂大喇叭里悠揚的音樂聲。

  「中午你不用廣播嗎?」秋豐問道。

  「廣播室又不是我一個人的。」李雲音笑著回應道。

  「我發現你們理工男都不大喜歡文學的,我問你哦,你是不是連張愛玲是誰都不知道啊?」

  秋豐吃完最後一口紅燒肉拌飯,滿足感爆棚,「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寫的不錯,早幾年就在港城拍成了電影,推薦你看看,不過,要看原版。」

  說完一邊起身一邊說道:「我吃好了,你們慢吃。」

  他一手提起放在一旁的換下來的髒衣服,一手拿著空飯盒。

  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回家還要洗衣服、刷鞋子,好在這種事情他打小就做,已經習慣了。

  等事情都忙完,已經過了1點鐘,夏令時2點上班,2點半之前到崗都行,他還能再睡一會兒。

  這氣溫,恰到好處,適合睡覺。

  這一覺睡得極為香甜,他甚至夢到了小時候,父母還沒南下做生意,爺爺也還在的時候……

  夢境裡——

  夏天發大水,水漫入了房間,他坐在澡盆里划水,跟堂弟、堂妹們打鬧,母親在二樓臨時搭建的廚房燒菜,父親架著梯子修理漏水的屋頂,爺爺拿著蒲扇坐在二樓的過道上聽收音機打瞌睡……

  他抬頭喊了一聲爺爺,爺爺低頭看他,似乎說了什麼。

  但他聽不清,一急之下醒了過來。

  夢裡的場景迅速地消散,秋豐頓覺悵然若失……

  那時候,全家最不需要煩心的就是他,作為長房長孫,天然得寵。

  發大水,對大人來說是災難,對孩子來說卻是樂園,孩子的樂園有很多很多,可秋豐留在樂園裡的時光都那麼短暫,短暫到都已經記不清了。

  秋豐揉了揉眼睛,一骨碌爬了起來,按停了耳邊吵鬧的鬧鐘。

  雨沒再下,下午的時候,連雲都散了不少,氣溫回升中。

  陳姐在辦公室里嘮叨,「這雨應該是過去了。」


  黃工罵了一聲,「早知道上午我就不去了,白幹了那麼久。」

  「你不是撈到一壺油嘛,還發了一套雨衣,說到底你賺了,早知道有東西拿,我也去了……」王工說話有些酸溜溜的。

  黃工聽的心頭有些火大,「去去去,下次有這種事,你去。

  小秋,你也別去,讓他去!」

  秋豐應道:「好嘞,我記下了。」

  王工哼哼唧唧地站起來,去給茶杯里倒水,話裡有話對著秋豐說道:「你知道你走後那姑娘咋說嗎?」

  秋豐無動於衷,「沒興趣知道。」

  王工被他一句話噎住,默默地拿著裝滿水的茶杯回來。

  陳姐打了個圓場,「這老天爺還挺給面子啊,本來以為周末的電影泡湯了,聽說是個喜劇,我要帶我家姑娘來看。」

  王工嘿嘿一笑,「我就是想說這個來著,那……那個錢萍說是周日帶個小姐妹過來跟大家一起看電影……」

  「不是我們廠的也能來看嗎?」

  秋豐反問道。

  王工笑嘻嘻地說道:「她是王主任家親戚,肯定能來啊……」

  叩叩——

  門敲響了,是車間來人,去年新到的機器出了故障,王工自告奮勇拉著黃工一起走了。

  在技術部,這種車間突發事情很常見,去現場解決,通常能得到一包煙的好處。

  秋豐懶得爭,樂得清閒,陳姐是真的是來混日子的,兩個鹹魚,各自取出報紙,開始喝茶看報。

  翌日中午時分,食堂里有人在議論股票了,秋豐排隊打飯,聽了幾句,都是喪氣的話,有人甚至想要下午進城把股票割肉割掉。

  這時候也有電話委託,但是起手要5萬塊資金,不夠的話只能現場去填單子了。

  秋豐實在不忍心說話的這位,倒在黎明前一刻,多說了一句話,「那個周五是這樣的,再等等,我覺得有關方面不會不管的……」

  這句話一說出口,就被對方噴了,「你懂什麼,要救早就救了,不行,這飯我也不吃了,我這就去坐車……」

  旁人拉都拉不住。

  秋豐搖搖頭,這大概就是這個人的命運,尊重、理解就好。

  鎮子上的新聞是有時間差的。

  周日上午,秋豐在廠區門口的報攤上買了昨天剩下的晚報,果不其然,頭版頭條印了三條救市政策。

  跟記憶里的時間點完全吻合,秋豐嘴角微揚,這下穩了。

  今天的天氣也很好,萬里無雲,門口的小水塘的水已經消退了,餘留下幾塊紅磚頭跟濕漉漉的帶著泥沙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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