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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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雲姝的和親之期日益臨近。皇帝降下恩旨,許她歸家待嫁。

  鎮遠侯府一時間車馬盈門,那些紅漆描金的嫁妝箱子,一抬抬從正門進來,幾乎要將前院占滿。姜毅鵬親自盯著禮部官員清點,臉上是壓不住的喜氣。

  姜雲姝就站在不遠處的抄手遊廊下,安靜看著。

  瞧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仿佛遠嫁女兒是什麼天大的喜事。尋常人家的父親,嫁女兒時縱有萬般不舍,也盼著女兒能覓得良人,一生順遂。可他眼底的喜悅,只有得償所願的算計。

  他慶賀的,從來不是她的前程,而是她的遠離。

  姜毅鵬終於看見了她,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了起來,朝她招手:「雲姝來了?快來看看陛下隆恩浩蕩,你這嫁妝單子,便是比著宮裡頭嫡出的公主也是只多不少啊!

  姜雲姝走過去,目光掠過長長的禮單,微微彎起唇角,聲音柔順:「女兒謝父親操勞。」

  一句客氣疏離的話,堵得姜毅鵬再也說不出什麼。他踱了兩步,又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雲姝啊,你此去北蠻是為國盡忠,是無上榮耀。為父為你驕傲。」

  姜雲姝心底冷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仿佛真的信了這番鬼話,「父親說的是。能為君分憂,為國分憂,當是女兒的福分。」

  她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只是女兒在府中時日無多,想去祠堂給祖母上一炷香,還請父親准許。」

  提及老夫人,姜毅鵬的臉色僵了僵,隨即擺手,「去吧。別耽擱太久,你母親那邊也該去看看。」

  」女兒省得。「

  祠堂森冷,終年不見天日。

  姜雲姝步履不停,徑直走向最深處。

  她的祖母,那個曾經在風雨飄搖中竭力庇護她的老人,便長眠於此。

  這裡會是怎樣一副淒涼的景象呢?

  布滿灰塵的牌位,蛛網遍布的角落,以及無人問津的冷清。

  可當她真正走近時,卻不由得愣住了。

  紫檀木的牌位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香爐里燃盡的香燼還帶著一絲殘餘的溫度。

  有人來過,而且時間並不久遠。

  是誰?會是誰在默默地守護著祖母的牌位?

  姜雲姝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疑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動。

  她神色肅穆,從一旁的匣子裡取出三支檀香點燃,恭敬地插進香爐中。

  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記憶中那張慈祥的面容。

  「祖母,姝兒好想您。」她唇瓣微動,聲音輕不可聞,生怕打擾了祖母。

  「您看到了嗎?這府中並非所有人都忘了您,姝兒也永遠不會忘記您。」

  」他們都以為,將我送去北蠻,便能一了百了。」

  」若是您在,定會護著姝兒吧。這個家,只有您對姝兒好。「

  」姝兒真的好想您。「

  」祖母,姝兒走了,日後再來看您…..」

  將運輸從祠堂出來,日光照得她有些刺眼。

  她瞧見了杜氏。

  杜氏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廊下。身上穿著一件素淨的秋香色褙子,未施粉黛。髮髻也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憔悴不堪。

  而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經等了許久。

  那眼神,複雜極了。

  有愧、有痛、有掙扎,還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恐慌。

  這副模樣,倒像是真的為她這個即將遠嫁的女兒傷了心。

  「姝兒。」杜氏走了過來,聲音有些發澀,全然沒有往日的清亮。

  姜雲姝心中冷哂,面上卻半分不露,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母親。」

  杜氏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她只是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女兒的衣袖,指尖卻在半空中僵住,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你的嫁妝我都看過了。」她艱澀地開口,「北地苦寒,衣料首飾再好也抵不過風霜。我給你備了些皮貨,還有些常用的藥材,都另外放在了箱子裡。」

  她的語氣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這在杜氏身上是從未有過的。


  姜雲姝只覺得荒謬。

  這是做給誰看呢?

  這些年,杜氏的眼裡只有姜雲柔。她病了,杜氏說是她嬌氣。她受了委屈,杜氏說她不大度。如今她要被送去那吃人的地方了,倒想起來關心她了?

  」母親費心了。」她的語氣平淡如水,聽不出喜怒,「只是女兒用不著,謝過母親。」

  這客氣的話,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她所有的示好都擋了回去。

  杜氏的眼圈瞬間紅了,她緊緊攥著手裡的帕子,顫抖著道,「姝兒,你還在怪我,是不是?」

  姜雲姝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緒。

  「女兒不敢。母親是長輩,女兒豈敢有半分怨懟。」

  是不敢,不是沒有。

  杜氏心口一痛,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她知道,這孩子的心已經被傷透了。這些年她偏愛姜雲柔,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不聞不問,甚至屢次苛責。

  如今報應來了,她的姝兒要被送去絕境,而她這個做母親的,卻什麼都做不了。

  「是娘不好……」杜氏的聲音帶了哭腔,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是娘對不起你……」

  姜雲姝看著她落淚,心中沒有半分動容,只覺得諷刺。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時辰不早了,我還要回去收拾東西,就不打擾母親了。」

  「姝兒別走!」

  見女兒離去,杜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聽娘說句話,就一句!」

  姜雲姝毫不客氣地甩開她的手,厲聲道:「母親想說什麼?是怕我跑了誤了和親的旨意,耽誤父親的前途,耽誤侯府的名聲,耽誤你侯府夫人的連忙麼?」

  「不、不是的……」她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你父親他……他……」她無法再說下去,只剩下絕望的搖頭,「你不能去,姝兒,北蠻不是人待的地方!你會死的!」

  死?

  姜雲姝心中冷笑。

  從北蠻那個人間煉獄爬回來,死對她而言,早已不是最可怕的事。

  杜氏此刻的眼淚,這番遲來的關懷,在她看來不過是另一場更為精妙的算計。或許是父親授意,用以試探她是否還有反抗之心。

  「母親的戲演完了嗎,演完女兒便告退了。」

  杜氏伸著手,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那句「你父親騙了你」終究是卡在喉嚨,化作一聲壓抑的嗚咽,碎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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