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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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頭的人聲沸反盈天,姜雲姝卻恍若未聞,只是在房中靜靜地坐著。

  不多時,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直衝清芷苑而來。

  」姜雲姝!你這個不孝女,給我滾出來!」

  門帘被「嘩啦」一聲掀開,杜氏已然雲髻歪墜,衣衫不整地闖了進來,身後跟著一眾慌亂的下人。她臉上掛著淚,瞧著是真哭過一場的,只是那手腕上的痕跡淺得可憐,倒像是自己拿指甲不小心劃的,哪裡像半分尋死的模樣。

  「好啊,姜雲姝,你如今真是威風了!當了家,連我這個親娘燉的湯也敢叫人原樣端回來了?」

  杜氏一見她那穩如泰山的模樣,心裡的火便噌地燒到了頭頂,指著她怒罵:「我懷胎十月含辛茹苦將你養大,你就是這麼孝敬我的?你是不是就盼著我早點死,你好獨占這個家!」

  她一面說,一面便往那花梨木的柱子上一頭撞去,哭天搶地道:「我不活了,養出這麼個忤逆不孝的東西,我還活著做什麼!」

  丫鬟婆子們自然是一擁而上,死死抱住她,勸解聲、哭喊聲亂成一鍋粥。

  姜雲姝就這樣冷眼瞧著,直到杜氏被眾人七手八腳地拉住,她才抬了抬眼,淡淡開口。

  「春桃。」

  「奴婢在。」

  「帶所有人都下去,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靠近。」

  春桃應聲而動,利落地將滿屋子的人都「請」了出去,最後將門扇合攏。

  屋裡陡然一靜,只聽見杜氏那尚未平復的粗重呼吸聲。

  「你、你想幹什麼?」

  姜雲姝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明明她是自己的女兒,那迫人的氣勢卻讓杜氏下意識地想後退。

  「母親,」姜雲姝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緒,「你總說我不孝,說我冷血。可你可知我在北蠻的那三年,是如何活下來的麼?」

  杜氏一愣,她沒想到姜雲姝會突然說起這個。

  「北蠻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很多。雪能沒過人的膝蓋,那風颳在臉上也很疼。」

  她的聲音很空,仿佛在敘說別人的故事,「剛被抓去的時候,我試圖逃跑過無數次,都被他們抓了回去。他們用蘸了鹽水的鞭子鞭打在我的身上,嘴裡還不停辱罵我,嘲笑我是大昭賤民,說我就該活得生不如死….」

  」後來,我身上裂開的皮肉沒有藥治,漸漸的發炎腐爛,我只能自己拿磨尖的石頭把爛肉剜掉。那種痛不欲生的滋味,母親大約是想像不出的。」

  「他們還喜歡玩些遊戲。比如把我綁在木樁上,用來練習箭術。賭誰的箭能擦著我的臉頰飛過去,又不會真的射死我。有時候賭注是一塊肉,他們讓我學狗叫,叫得好了便將肉丟在泥地里,讓我爬著去撿,叫得不好便讓我一直叫到他們滿意為止。」

  杜氏的呼吸停住了,臉色慘白,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最冷的一次,大概是因為我又殺了他們兩個人。他們扒光了我的外衣,只留一件單衣,把我扔在雪地里整整一夜。你知道嗎?人快要凍死的時候不會覺得冷,反而會覺得很熱。我當時就躺在雪裡,真的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可以解脫了。」

  「可惜我命大,沒死成。」

  「他們也嫌我這張臉礙眼,覺得不像個奴隸。」姜雲姝的語調越發地輕,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里,「於是就把燒紅的烙鐵遞給我,讓我自己選個地方印下去。我不肯,他們就抓著我的手不讓我掙扎,那塊滾燙的烙鐵就那樣燒在了我的背上。」

  「別說了……」杜氏崩潰了,驚恐地搖著頭,「別說了!」

  姜雲姝卻逼近一步,直直望進她驚恐萬狀的眼底:「母親覺得我經歷了這些之後,還會為你那一碗燕窩羹感動得痛哭流涕嗎?」

  她說著,抬手解開了領口的盤扣,緩緩拉下了半邊衣襟。

  那片肌膚之上,再無半分完好處。猙獰的鞭痕、醜陋的烙印、不知被什麼利器劃出的刀傷,新的疊著舊的,深得幾乎可見白骨,淺的也留下暗沉的印記。

  杜氏的目光觸及那片瘡痍,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

  「母親的湯,想必是暖的。」

  「可惜,女兒的心早就冷透了。」

  「不……不……」

  杜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撞倒了廊下的花架,泥土與破碎的瓷片濺了她一身,她卻毫無知覺。丫鬟們驚呼著圍上來,被她一把揮開。

  「滾!都給我滾!」

  她聲音嘶啞,狀若瘋癲,一頭扎進內室,反手將門死死閂上。

  世界終於安靜了。

  可她的腦子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嘈雜。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個雲遊道士信誓旦旦地批命:「此女命格帶煞,克父克母,乃不祥之人。」

  想起姜毅鵬聽聞女兒失蹤後,那故作沉痛,眼底卻一閃而過的輕鬆。

  想起這些年,她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批命,因為姜雲姝不符合她閨秀標準的性子,便對她百般挑剔,橫加冷眼。

  杜氏將所有的母愛都傾注在了溫柔可人的侄女杜雲柔身上,對親生女兒的失蹤,嘴上說著擔憂,內心深處卻未嘗沒有一絲解脫。

  甚至在夜深人靜時,慶幸那個「麻煩」終於消失了。

  她以為,北蠻再苦,也不過是餐風露宿,做些下等人的活計。

  她何曾想過,何曾敢想,那竟是……竟是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鞭打、賭命、凌辱、虐殺……

  女兒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那輕飄飄卻字字誅心的話語,還有那片不似活人該有的後背。

  她自詡出身清流世家,讀的是聖賢書,信的是禮義廉恥,卻對自己的親生骨肉,生生涼薄至此。

  那些她聽信的流言,那些她認定的「不潔」,在那些猙獰的傷疤面前,成了一個多麼荒唐、多麼可鄙的笑話!

  「不……不該是這樣的……」她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淚水無聲地流淌了下來,帶著徹骨的驚懼與悔恨。

  她錯了,錯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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