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劇本太窒息,桑晚的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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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小妹聰明,學習永遠是鄉里聯考的第一名。

  每次頒獎都在鄉里的菜市場戲台上,獎狀還是鑲在鏡框裡的。

  但那份榮譽帶來的實用獎勵——新文具、筆記本——卻總是流入了二哥的書包。母親的話術永遠一樣:「你先用舊的,下次考好了還能再得。」

  楊小妹也覺得沒問題,便大大方方地把東西讓出去。

  她有個同樣在家排行老三的朋友,學習也不錯,獎狀只是單薄的一張紙,但每次家裡都會獎勵她五毛錢。

  有一次朋友來叫楊小妹出去玩,得知她家從未有過獎勵,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楊小妹這才懵懂地意識到,原來考第一是可以換糖吃的。

  一旁的楊母臉上掛不住,難得地掏出兩毛錢塞給她,催促道:「拿去和小夥伴買點零嘴。」

  楊父常年在外,年輕時沾染了賭博,導致楊家家底微薄。

  楊母一個人操持農活和家務,很苦。大哥懂事,兄妹三個都盡力幫襯。楊小妹從小就知道「錢」字沉重,從不主動索要任何東西。

  少女初潮來臨,她驚慌失措,羞於啟齒,甚至對母親也難以開口。楊母以前也從來沒有教過她這些。

  她只能偷偷用粗糙的衛生紙墊著,很長一段時間,褲子上總是留下尷尬的痕跡。

  中考,她爭氣地考取了省城一所著名的寄宿制高中這所中心針對全省貧困地區初中招生,是省級教育扶貧項目,每年還會給農村戶口學生每年提供1000元的生活補助費。

  在那裡,她吃最便宜的二兩米飯配土豆絲,或是素炒包菜,一頓飯嚴格控制在一塊二毛錢。

  食堂窗口裡那油亮誘人的五塊錢雞腿,她整整惦記了三年,直到畢業都沒捨得給自己買一個嘗嘗。

  然而,當二哥來學校看她時,她卻毫不猶豫地掏出五塊錢給他買了一個。

  大學,楊小妹考到了北京,因為大哥在那裡。

  學費靠國家助學貸款。四年裡,她一邊勤工儉學一邊苦讀,每月生活費壓縮到五百元,極少向家裡伸手。

  畢業後,她回到老家,進入一家國企,工作穩定體面。

  她一年內還清了所有貸款。掙了錢,自己依舊省吃儉用,卻總忍不住貼補家裡。

  父母掏空積蓄給二哥買房付了首付,沒錢裝修,她拿出了工作以來省下的近十萬積蓄。

  楊小妹骨子裡是嚮往自由的,國企的安穩並非她所願。她渴望成為一名同聲傳譯。

  在國企工作四年多後,她毅然辭職,準備全力備考翻譯資格證。

  然而,辭職沒幾天,父母的嘮叨便如潮水般湧來:「不穩定」、「沒著落」、「讓人笑話」。

  頂不住壓力,她只得匆匆找了一份新工作,備考複習只能擠壓可憐的業餘時間。

  後來,年紀漸長,催婚成了新的緊箍咒。

  她抗拒,母親哭訴她「不孝」,父親斥責她「不正常」。

  最終,在巨大的壓力下,她與一個相親對象倉促結婚。然而婚姻很快露出破敗的原貌,丈夫出軌。

  她無法忍受,提出離婚。母親卻勸她:「忍忍吧,男人都這樣。」

  她不願忍。離了婚,也再次辭了職。

  這一次,她屏蔽了所有噪音,埋頭苦讀,終於拿下了含金量極高的二級筆譯證書,並成功轉行,成為一名優秀的職業翻譯,過上了自己想過的人生。

  故事的高潮和終點,發生在楊小妹三十五歲這年。

  那天,她剛拿到了夢寐以求的一級口譯證書,興沖沖地想請父母吃飯慶祝。

  一路上,母親走在前頭,喋喋不休的卻不是女兒的成就,而是那些她聽了半輩子的老調重彈:

  「一個人掙再多錢有什麼用?」

  「沒個家沒個孩子,老了怎麼辦?」

  「你看誰誰誰,人家孩子都上小學了……」

  楊小妹跟在後面,臉上的光彩一點點褪去,逐漸變得麻木。

  她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母親喋喋不休的背影,仿佛看著一座永遠無法逾越、也無法溝通的大山。

  她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然後,毫無預兆地轉身,走向路邊的橋欄,異常平靜地翻越,縱身跳下。


  墜落的過程中,她聽見橋上傳來路人的驚聲尖叫和混亂的奔跑聲。

  然而她內心卻一片死寂,沒有任何恐懼或後悔,甚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徹骨的輕鬆。

  冰冷的河水吞噬了她,也吞噬了她三十五年來的掙扎、委屈、以及那份從未被真正看見和理解的「不美」的人生。

  《終不美》的劇本通篇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氛圍。它並非一部嚎啕大哭、歇斯底里的苦情戲。

  相反,它的筆觸異常冷靜,近乎抽離,像一個沉默的、不帶任何評判色彩的鏡頭,只是忠實地記錄著楊小妹人生的每一個片段,從呱呱墜地到縱身一躍。

  沒有大段的內心獨白宣洩痛苦,沒有配樂刻意煽情,甚至沒有太多外露的戲劇衝突。所有的「重」,都藏在那些看似輕描淡寫的「日常」里。

  楊小妹終其一生,沒有因為家庭貧困自卑,沒有因為母親的重男輕女怨恨她,也沒有因為婚姻的破裂而絕望。

  她不會因為初潮時的無措而羞恥,只會自己琢磨著怎麼樣才能不弄髒褲子。她會努力朝著自己的目標去努力,去奮鬥,並達到一個好的結果。

  可是,她卻也因為一些輕飄飄的抱怨,放棄了自己寶貴的生命。

  正是這種極度克制、近乎白描的敘事方式,剝奪了觀眾「宣洩同情」的出口。

  它沒有給你一個可以放聲痛哭的理由,只是將那些無處不在的細碎小刺一根根展示給你看。

  觀眾的情緒無法通過劇中人的爆發而釋放,只能跟隨著鏡頭的凝視,一點點積累那種無處排遣的壓抑、憋悶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你會發現自己甚至無法去「恨」某個具體的角色。母親是愛她的,只是沒有像愛兒子那樣愛,只是方式扭曲且不自知。

  父親是缺席的,但也並非大奸大惡,哥哥們或許占了便宜,但似乎也並非故意……

  悲劇的根源,仿佛瀰漫在空氣里,是一種結構性的、代代相傳的、無人能掙脫的無形之網。

  桑晚被這個劇本深深震撼,楊小妹這個角色複雜而沉重,充滿了時代的烙印和個體命運的悲劇性。

  她深知演繹這樣的角色需要極大的消耗,但也正是這樣的挑戰,吸引著她。

  她將要傾注全部心血,去詮釋這個「終不美」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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