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誰都可以來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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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貢院門前發生的一切,一直都在靖安司的監視之下。

  從會試前幾日,城南幾家書鋪開始暗中兜售所謂的《實務備要》時,靖安司便已經盯上了這條線。

  書鋪外賣熱湯的小販,街對面替人寫信的落魄書生,各處會館客棧里整日喝酒的外地商人,甚至連貢院街口負責清理車馬糞便的苦力,其中都有靖安司的人。

  馮敬之在什麼地方見了什麼人,哪些舉子在暗中串聯,哪些人只是心中不滿、跟著過來湊熱鬧,靖安司都在一一記錄。

  只是盧阿寶一直沒有急著抓人。

  馮敬之不過是一枚擺在明面上的棋子,抓了他容易,可若不能順著這枚棋子找到後面的人,今日抓一個馮敬之,過幾日便可能再冒出一個李敬之、張敬之。

  況且,科舉之事牽動天下士林,若靖安司在事情尚未鬧大以前,便直接以皇城密探的身份衝進舉子會館抓人,反倒會落人口實。

  而且……宮中也下令讓他們等,所以他們一直在等,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繼續往外伸手,也等他們把所有準備好的東西都拿出來。

  可誰也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準備了一條人命!

  林景安沖向朱柱的時候,混在人群中的靖安司校尉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可當時貢院門前擠著數百人,所有人都在向前推搡。林景安與那名灰衣人的交談又極短,等校尉撥開人群衝過去時,林景安已經一頭撞在了石礎上,誰也沒能把他攔下來。

  而林景安一死,原本還能勉強控制的局勢瞬間失控。

  「朝廷逼死舉子!」

  「科舉舞弊,血債血償!」

  「罷黜周時雍,徹查禮部!」

  「徹查周黨,清算王黨!」

  一聲聲怒吼在貢院門前響起。

  有些人是真的悲憤,有些人是因為落榜而失去理智,還有些人卻明顯早有準備,不斷在人群中高喊更加激烈的話。

  「奸佞蒙蔽聖聽,敗壞朝綱!」

  「陛下若還受奸臣蒙蔽,我等便伏闕請-命!」

  「清君側!靖國本!」

  「清君側」這三個字一出口,連不少正在衝撞差役的舉子都愣了一下。

  質疑春闈是一回事,要求徹查禮部也是一回事,可「清君側」三個字,已經不再是對科舉不公的控訴,而是在說當今天子被奸臣蒙蔽,朝廷已經無法自行辨別忠奸。

  再往深處說,便是在號召天下士人越過朝廷、越過天子,自行誅除所謂的奸佞。

  可人群已經徹底失去了控制,最先喊出這三個字的幾個人,很快又藏進了人群,後面那些已經紅了眼的舉子根本來不及細想,也跟著一遍遍喊了起來。

  聲音越喊越大,很快便傳遍了整條貢院前街。

  而貢院門前的消息,也在第一時間被快馬送進了宮中。

  ……

  此刻,新帝蕭昭翊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章。

  江南送來的清丈帳冊,西北新設忠烈司的章程,戶部呈上的軍費缺口,還有幾名御史彈劾地方官員的摺子,全都堆在御案上。而且西北大戰剛剛結束,朝廷雖然打贏了仗,國庫卻空了大半。他正琢磨著從哪裡再擠出一筆銀子,補上春耕的缺口。

  一名內侍快步走進御書房,跪在地上時,額頭已經全是冷汗。

  「啟稟陛下,貢院門前出事了。」

  新帝蕭昭翊握著硃筆的手停在半空,卻沒有立刻抬頭。

  「說。」

  內侍太監咽了口唾沫,把貢院門前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馮敬之拿出題綱,到數百名舉子衝擊貢院,再到林景安撞柱身亡,有人高喊「徹查周黨、清算王黨……」

  他說到「清算王黨」四個字時,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

  御書房內的空氣像是被人抽乾了一樣,幾名伺候的內侍和宮女連大氣都不敢喘,跪在地上的太監更是把額頭緊緊貼在磚面上,不敢抬頭。

  蕭昭翊放下硃筆,抬起頭。

  「應該不止這些吧,還喊了什麼?繼續說!」

  內侍的身體微微一顫。

  「陛下……」

  「朕問你,他們還喊了什麼?如實說,全部說完!」


  內侍只能把頭壓得更低。

  「有人喊……科舉舞弊,奸佞當道。還有人說……說陛下受奸臣蒙蔽,朝綱已經敗壞。若朝廷不能自清,他們便要伏闕請-命,代天下士人誅除奸佞……清君側,靖國本!」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也已經開始打顫。

  他知道,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自古以來,但凡有人喊出「清君側」,便意味著有人想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逼他殺掉自己身邊的人。

  話音落下,御書房中徹底沒了聲音,幾名伺候在旁邊的內侍全都低下頭,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所有人都以為,新帝會暴怒,可蕭昭翊沒有。

  他只是慢慢靠回椅背,盯著御案上那滴落錯地方的朱墨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清君側。呵,好一個清君側!」

  「徹查周黨,清算王黨,奸佞當道,朝綱敗壞,伏闕請-命,清君側,靖國本……」

  他把這幾個詞一個一個念出來,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

  「這些人還真是會說啊。」

  「今日有人拿出一本來路不明的冊子,逼死一個不明緣由的落榜舉子,他們便敢在大雍貢院門前,替朕分辨忠奸了。明日若再死一個人,是不是便可以替朕罷免首輔,廢掉六部?

  再過幾日,是不是連這皇位該由誰來坐,也要讓他們聚在街上喊一喊,替朕定下來?」

  御書房裡依舊沒人敢說話。

  蕭昭翊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他站起身,走到御案旁邊,目光掃過那一封封尚未批完的奏章。

  「朕自登基以來,這一年多,朝中就沒消停過。江南叛亂,西北大戰,冬日整個北直隸的雪災,豫中的凌汛,一件接著一件,如今……甚至連科舉都有人敢伸手。」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

  「朕一直忍著,想著剛登基,不宜大動干戈。想著那些人蹦躂夠了,自然會消停。可他們倒好,把朕的忍讓當成了軟弱,把朕的寬容當成了可欺。」

  「江南那次,背後有人。西北那次,背後也有人。如今連科舉改制,都有人敢在貢院門口逼死舉子,煽動士子衝擊貢院,喊出『清君側』這種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巨大的大雍輿圖上。

  「真當朕的天下是棋盤,誰都可以來下一子?真當朕這把龍椅是紙糊的,誰都能來搖一搖?」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淬了火的刀,每一句話都帶著灼人的鋒芒。

  內侍太監跪在地上,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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