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他們要他死！
而馮敬之自然不會給他繼續解釋的機會，他猛地抬手，指向人群中的另外幾名舉子。
「還有他！他在福源書鋪買過！」
「他！他是從崇文閣後門出來的！」
「還有那一位，老夫親眼看見他與書鋪掌柜一同進了後院！」
馮敬之指認的這些人，都是灰衣人提前交給他的名單，甚至這次「灰雀」動手賣題綱的對象，也都是一些原本很大概率可能會中，但是又有些憑運氣的舉子。
而此刻，他「刻意」點出的這些人里，竟然全都中了榜！
周圍人群再次譁然！凡是被他點到的人，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有人想要否認，有人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還有一人已經悄悄往人群邊緣擠去。
而至於他們手中的原冊，則都已經被燒掉了，賣書給他們的人當時再三提醒，看完之後務必焚毀，不得留下任何痕跡。
眾人花了五百兩，自然更加擔心被查出舞弊，所以春闈開始以前，基本都把冊子扔進火盆，親眼看著紙頁燒成了灰。如今即便想要拿出原冊，證明自己買到的題綱是假的，也已經做不到了。
此刻，馮敬之轉過身，看向貢院門前黑壓壓的人群，用力大聲喊道：
「諸位同年！老夫手裡這一本，便是實證！」
「老夫早已看透了其中的齷齪，所以那張附加試問卷，老夫交的是白卷！」
「老夫今科落榜，也不屑用這等見不得人的手段去換一個進士功名！今日當著天下舉子的面，老夫便把這本題綱的內容全部公之於眾！」
說完，他竟猛地將冊子撕開，揚手撒向半空。
數十張紙頁被風一吹，瞬間飛向四周，人群愣了一下，隨即像瘋了一般撲了上去。
「搶！」
「看看上面寫了什麼！」
「別踩！給我留一張！」
有人跳起來去抓半空中的紙頁，有人趴在地上爭搶，還有人為了半張紙扭打在一起。
差役們拼命阻攔，卻根本擋不住這些已經紅了眼的舉子。
很快，有人撿到了一張寫滿字的紙頁。
「抗旱作物！這裡寫了不少列舉答案！」
另一邊也有人高喊：「我這裡是河堤堵口！上面寫了拋石、木樁和沙袋圍堵！」
「我這張有水稻引種！土壤、水源、氣候、種期……和考卷上的題目完全對得上！」
「還有三合土！那道選擇題的答案也在這裡！」
越來越多的聲音響起，那些紙頁上的內容，竟然真的與附加試問卷中的題目相互對應。
整條貢院前街先是陷入短暫的安靜，緊接著，便爆發出比先前更加猛烈的叫喊。
「真押中了！」
「這不是押題，這是泄題！」
「朝廷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是誰把試題賣出去的？」
事實上，如同最初有人猜測的一樣，馮敬之撒出去的這一本冊子，根本不是春闈以前售賣的那些版本。它是會試結束以後，灰衣人讓人按照附加試問卷重新整理出來的。
可這場局最狠的地方，恰恰就在這裡。
那些買過冊子的舉子無法否認，考前確實有人暗中售賣《實務備要》。他們又親手燒掉了自己買到的版本，拿不出原物與馮敬之手中的冊子進行比對。
如今，馮敬之又當眾拿出一冊幾乎能夠與試題完全對應的「證據」，答案便很明顯了。
而且，只要「考前有人賣題綱」、「有人買過題綱」、「有人買過題綱又中了榜」這三件事情連在一起，科舉不公的種子便已經扎進了無數人的心裡，至於真正的試題究竟有沒有泄露，反而已經不再重要了。
馮敬之看著眼前失控的人群，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
他再次抬起雙手，聲音比先前更加悲憤。
「老夫活了六十三歲，六歲開蒙，讀了整整五十七年的書！一輩子恪守聖賢教誨，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科舉竟會變成某些人牟利的工具！」
「朝廷說要改制，說要選拔真正能夠治國安民的人，老夫不反對！」
「可若所謂的改制，只是讓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提前花銀子買到題目，那這改制還有什麼公平可言？」
「今日泄露的是附加卷！明日，會不會連四書五經的正卷也能買賣？今日一份題綱賣五百兩，明日是不是要賣五千兩、五萬兩？」
「到了那個時候，像老夫這樣的普通舉子，像在場這些賣田賣地才能進京的寒門，還有出頭之日嗎？」
他每說一句，人群中的怒火便更盛一分。
無數落榜舉子仿佛從他的話里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他們不願承認自己文章不如別人，也不願承認自己數十年苦讀仍然不足以登上正榜。
相比之下，他們更願意相信，自己之所以落榜，是因為有人提前買到了題目。
「徹查春闈！」
人群中有人高喊。
緊接著，無數聲音跟著響起。
「徹查春闈！還天下舉子一個公道！」
「禮部必須給出解釋！」
「讓所有考官出來說清楚！」
甚至連一些已經上榜的舉子，此刻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
他們雖然上了正榜，可附加卷答得並不好，那些實務題目，他們大多只能靠猜。
如今事情鬧到這一步，若朝廷真的徹查，會不會有人懷疑他們買過題綱？會不會有人藉機攻擊他們的名次？
一時間，貢院門前徹底亂成了一團。
差役們拼命維持秩序，卻不敢真的拔刀動手。
眼前這些人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功名在身的舉子，其中還有不少人已經登上了會試正榜，即將參加殿試。若真的打傷甚至打死一個，事情只會鬧得更大。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馮敬之吸引時，人群後方，一個中年人的身體正在微微發抖。
此人名叫林景安，祖籍江南，如今全家遷居在京郊，今年四十五歲。
他二十歲中秀才，三十歲中舉，此後連續參加了四次會試，卻每一次都落榜。
林家原本也算小康，有上百畝水田和一處小宅院。
可隨著他一次次落榜，開支便也慢慢無法彌補支出，因為要請更好的名師，要讀更好的書院，要買更精妙的孤本。甚至為了供他繼續進考，家中田地也賣了一半。
前兩次落榜時，家人還會安慰他說下一科定能高中。
可到了第三次、第四次，連家中老母都不敢再在他面前提「進士」二字。
林景安受不了這種日復一日的失望。
他不敢回家，不敢面對妻子，也不敢看兒子那雙依舊相信父親能夠高中的眼睛。
後來，他開始賭錢。
最初只是與同鄉小賭幾兩銀子。贏了，他便覺得自己時來運轉，下一科定能高中。輸了，他又總想著下一把翻本。
而賭桌上的輸贏，比科舉來得快得多。
科舉輸了要等三年，賭桌輸了，卻只要再押一把，仿佛立刻便有機會把失去的一切贏回來。
也正是這種念頭，讓他越陷越深。
而這次春闈前，他在幾家賭坊的引誘下，已經欠了近四千兩賭債。
那些銀子裡，有向賭坊借的，有用家中田契抵押的，還有他瞞著妻子，以舅兄名義借來的高利錢。
債主告訴他，若再不還銀子，便先打斷他一條腿，再帶著他的一條胳膊去他家要債。到了那時，不只是他自己，連家中的妻兒、老母和尚未出嫁的女兒，都要被他拖下水。
而他此次趕考前，還曾在家人面前發誓，這一科一定能夠高中。母親把最後一支金簪塞給了他，妻子則帶著兒子，在官道一直送了十幾里。
若讓他們知道，他不但再次落榜，還欠下了四千兩賭債，林家便真的完了。
而就在林景安走投無路時，一個自稱願意幫他的中年男子找到了他。
「林公子，只要你替我們做一件事，四千兩賭債，我們替你清了。」
林景安起初以為，對方只是讓他在貢院門前喊幾句話。可當他真正被帶到城外一處廢棄莊子交代清楚事情內容後，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陪他進京的老僕發現不對，想要逃出去報官，可還沒跑到門口，便被一名灰衣漢子從背後砍倒。那老僕跟了林家幾十年，小時候還背過他，可那一日，對方就倒在他面前，血流了一地。
灰衣人把刀上的血擦乾淨，只對他說了一句話。
「林公子，我們不喜歡別人反悔。」
從那以後，林景安便再也不敢生出逃跑的念頭。
對方不但替他清了賭債，還拿出了他家人的住處、每日出門的時辰，甚至連他兒子在哪家書院讀書，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們要他做的，也不是簡單喊幾句話。
他們要他死！
「還有他！他在福源書鋪買過！」
「他！他是從崇文閣後門出來的！」
「還有那一位，老夫親眼看見他與書鋪掌柜一同進了後院！」
馮敬之指認的這些人，都是灰衣人提前交給他的名單，甚至這次「灰雀」動手賣題綱的對象，也都是一些原本很大概率可能會中，但是又有些憑運氣的舉子。
而此刻，他「刻意」點出的這些人里，竟然全都中了榜！
周圍人群再次譁然！凡是被他點到的人，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有人想要否認，有人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還有一人已經悄悄往人群邊緣擠去。
而至於他們手中的原冊，則都已經被燒掉了，賣書給他們的人當時再三提醒，看完之後務必焚毀，不得留下任何痕跡。
眾人花了五百兩，自然更加擔心被查出舞弊，所以春闈開始以前，基本都把冊子扔進火盆，親眼看著紙頁燒成了灰。如今即便想要拿出原冊，證明自己買到的題綱是假的，也已經做不到了。
此刻，馮敬之轉過身，看向貢院門前黑壓壓的人群，用力大聲喊道：
「諸位同年！老夫手裡這一本，便是實證！」
「老夫早已看透了其中的齷齪，所以那張附加試問卷，老夫交的是白卷！」
「老夫今科落榜，也不屑用這等見不得人的手段去換一個進士功名！今日當著天下舉子的面，老夫便把這本題綱的內容全部公之於眾！」
說完，他竟猛地將冊子撕開，揚手撒向半空。
數十張紙頁被風一吹，瞬間飛向四周，人群愣了一下，隨即像瘋了一般撲了上去。
「搶！」
「看看上面寫了什麼！」
「別踩！給我留一張！」
有人跳起來去抓半空中的紙頁，有人趴在地上爭搶，還有人為了半張紙扭打在一起。
差役們拼命阻攔，卻根本擋不住這些已經紅了眼的舉子。
很快，有人撿到了一張寫滿字的紙頁。
「抗旱作物！這裡寫了不少列舉答案！」
另一邊也有人高喊：「我這裡是河堤堵口！上面寫了拋石、木樁和沙袋圍堵！」
「我這張有水稻引種！土壤、水源、氣候、種期……和考卷上的題目完全對得上！」
「還有三合土！那道選擇題的答案也在這裡！」
越來越多的聲音響起，那些紙頁上的內容，竟然真的與附加試問卷中的題目相互對應。
整條貢院前街先是陷入短暫的安靜，緊接著，便爆發出比先前更加猛烈的叫喊。
「真押中了！」
「這不是押題，這是泄題！」
「朝廷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是誰把試題賣出去的？」
事實上，如同最初有人猜測的一樣，馮敬之撒出去的這一本冊子，根本不是春闈以前售賣的那些版本。它是會試結束以後，灰衣人讓人按照附加試問卷重新整理出來的。
可這場局最狠的地方，恰恰就在這裡。
那些買過冊子的舉子無法否認，考前確實有人暗中售賣《實務備要》。他們又親手燒掉了自己買到的版本，拿不出原物與馮敬之手中的冊子進行比對。
如今，馮敬之又當眾拿出一冊幾乎能夠與試題完全對應的「證據」，答案便很明顯了。
而且，只要「考前有人賣題綱」、「有人買過題綱」、「有人買過題綱又中了榜」這三件事情連在一起，科舉不公的種子便已經扎進了無數人的心裡，至於真正的試題究竟有沒有泄露，反而已經不再重要了。
馮敬之看著眼前失控的人群，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
他再次抬起雙手，聲音比先前更加悲憤。
「老夫活了六十三歲，六歲開蒙，讀了整整五十七年的書！一輩子恪守聖賢教誨，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科舉竟會變成某些人牟利的工具！」
「朝廷說要改制，說要選拔真正能夠治國安民的人，老夫不反對！」
「可若所謂的改制，只是讓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提前花銀子買到題目，那這改制還有什麼公平可言？」
「今日泄露的是附加卷！明日，會不會連四書五經的正卷也能買賣？今日一份題綱賣五百兩，明日是不是要賣五千兩、五萬兩？」
「到了那個時候，像老夫這樣的普通舉子，像在場這些賣田賣地才能進京的寒門，還有出頭之日嗎？」
他每說一句，人群中的怒火便更盛一分。
無數落榜舉子仿佛從他的話里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他們不願承認自己文章不如別人，也不願承認自己數十年苦讀仍然不足以登上正榜。
相比之下，他們更願意相信，自己之所以落榜，是因為有人提前買到了題目。
「徹查春闈！」
人群中有人高喊。
緊接著，無數聲音跟著響起。
「徹查春闈！還天下舉子一個公道！」
「禮部必須給出解釋！」
「讓所有考官出來說清楚！」
甚至連一些已經上榜的舉子，此刻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
他們雖然上了正榜，可附加卷答得並不好，那些實務題目，他們大多只能靠猜。
如今事情鬧到這一步，若朝廷真的徹查，會不會有人懷疑他們買過題綱？會不會有人藉機攻擊他們的名次？
一時間，貢院門前徹底亂成了一團。
差役們拼命維持秩序，卻不敢真的拔刀動手。
眼前這些人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功名在身的舉子，其中還有不少人已經登上了會試正榜，即將參加殿試。若真的打傷甚至打死一個，事情只會鬧得更大。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馮敬之吸引時，人群後方，一個中年人的身體正在微微發抖。
此人名叫林景安，祖籍江南，如今全家遷居在京郊，今年四十五歲。
他二十歲中秀才，三十歲中舉，此後連續參加了四次會試，卻每一次都落榜。
林家原本也算小康，有上百畝水田和一處小宅院。
可隨著他一次次落榜，開支便也慢慢無法彌補支出，因為要請更好的名師，要讀更好的書院，要買更精妙的孤本。甚至為了供他繼續進考，家中田地也賣了一半。
前兩次落榜時，家人還會安慰他說下一科定能高中。
可到了第三次、第四次，連家中老母都不敢再在他面前提「進士」二字。
林景安受不了這種日復一日的失望。
他不敢回家，不敢面對妻子，也不敢看兒子那雙依舊相信父親能夠高中的眼睛。
後來，他開始賭錢。
最初只是與同鄉小賭幾兩銀子。贏了，他便覺得自己時來運轉，下一科定能高中。輸了，他又總想著下一把翻本。
而賭桌上的輸贏，比科舉來得快得多。
科舉輸了要等三年，賭桌輸了，卻只要再押一把，仿佛立刻便有機會把失去的一切贏回來。
也正是這種念頭，讓他越陷越深。
而這次春闈前，他在幾家賭坊的引誘下，已經欠了近四千兩賭債。
那些銀子裡，有向賭坊借的，有用家中田契抵押的，還有他瞞著妻子，以舅兄名義借來的高利錢。
債主告訴他，若再不還銀子，便先打斷他一條腿，再帶著他的一條胳膊去他家要債。到了那時，不只是他自己，連家中的妻兒、老母和尚未出嫁的女兒，都要被他拖下水。
而他此次趕考前，還曾在家人面前發誓，這一科一定能夠高中。母親把最後一支金簪塞給了他，妻子則帶著兒子，在官道一直送了十幾里。
若讓他們知道，他不但再次落榜，還欠下了四千兩賭債，林家便真的完了。
而就在林景安走投無路時，一個自稱願意幫他的中年男子找到了他。
「林公子，只要你替我們做一件事，四千兩賭債，我們替你清了。」
林景安起初以為，對方只是讓他在貢院門前喊幾句話。可當他真正被帶到城外一處廢棄莊子交代清楚事情內容後，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陪他進京的老僕發現不對，想要逃出去報官，可還沒跑到門口，便被一名灰衣漢子從背後砍倒。那老僕跟了林家幾十年，小時候還背過他，可那一日，對方就倒在他面前，血流了一地。
灰衣人把刀上的血擦乾淨，只對他說了一句話。
「林公子，我們不喜歡別人反悔。」
從那以後，林景安便再也不敢生出逃跑的念頭。
對方不但替他清了賭債，還拿出了他家人的住處、每日出門的時辰，甚至連他兒子在哪家書院讀書，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們要他做的，也不是簡單喊幾句話。
他們要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