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帝王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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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二牛站在武官隊列前方,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他雖然聽不太懂什麼新學、舊學,可停三郎的官職、停三郎教太子、把三郎交給三法司查辦,這些話他聽得清清楚楚。

  王二牛的拳頭也一點點攥緊。

  要不是錢彩鳳就在旁邊瞪了他一眼,他怕是已經忍不住要站出來問問那個滿嘴噴糞的官員,自己的弟弟到底怎麼就他娘的禍國了!

  打韃-子的時候不見這些人,修河的時候不見這些人,救災的時候也不見這些人,如今三郎教學生學點新東西,反倒成了國將不國!

  王二牛實在想不明白。

  而王明遠此刻站在原地,臉上雖沒有多少變化,但袖中的手卻已緩緩收緊。

  他忽然想起了周老太傅那句話:修河治水,河水不會寫文章罵你。造彈鑄炮,火炮不會結黨彈劾你。

  可科舉一動,面對的是天下最會寫文章、最會給人定罪名的一群人。

  他今日甚至還沒有開口替科舉改制說一句話,便已經成了「上惑儲君,下結士子,中握利器」的權臣。

  若是他當真站到最前面去,親自主持此事,又會被罵成什麼樣子?

  恐怕到那時,連王家修條路、開個鋪子,都會被人說成是在暗中積蓄錢糧。太子來王家吃兩塊酥肉,也會被說成是被他收買人心。

  王明遠心中怒意翻湧,卻沒有立刻站出去。

  他知道,陛下既然早已得到消息並且提醒過他,今日便不可能毫無準備。

  更何況周老太傅特意把他壓在後面,就是不想讓這件事變成王明遠與天下士林之爭。

  此刻他若因憤怒而出列辯駁,反而正中對方下懷,他只能強行壓住心中的火氣,低頭站著。

  就在殿中議論聲越來越大時,工部隊列中又有一人走了出來。

  「陛下,臣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羅乾,有話要說。」

  羅乾先行了一禮,先是看了眼前方站立著的王明遠,眼中露出一抹堅定,隨後看向杜元章開口道:

  「杜御史說,王大人掌軍工利器、河道財權,朝中無人能夠制衡。

  可臣便在工部任職,參與過滹沱河、黃河以及江南多處河工。臣怎麼不知道,天下河工何時成了王大人一人說了算?」

  羅乾繼續冷聲道:「河工開支由戶部核撥,工程章程由工部會審,地方官府負責徵調民夫和物料,都察院還會派人巡查。軍工火器所用鐵料、火藥、錢糧,也有兵部、工部、戶部三方帳冊。

  王大人能提出辦法,能督促工程,能查驗質量,卻不能一人撥銀,不能一人調兵,更不能一人任免官員!」

  「杜御史將朝廷六部、都察院和地方官府都當成擺設,只憑一句『中握利器』,便說王大人無人可制!

  這究竟是在彈劾王大人,還是在說我等滿朝官員全是無能之輩?!」

  杜元章臉色一沉。

  「羅大人休要混淆視聽!王明遠這些年所提拔重用之人,難道還少嗎?」

  羅乾毫不退讓,「提拔了誰,杜御史不妨當眾說出名字。」

  「常善德的官職,是吏部考核後所授。江南陳子先等官員的任命,也經過吏部和陛下允准。工部各司主事、郎中,更不是王大人一句話便能任命。」

  「杜御史既說他結黨,便請拿出黨羽名冊!」

  「若拿不出來,只憑著誰與王大人一起做過事,便說誰是王黨,那臣羅乾今日也算王黨!

  西北那些用過新火器的將士,也全是王黨!江南那些走過水泥路的百姓,是不是也都要算進去?!」

  殿中有人低下頭,強忍住笑意。杜元章被堵得臉色發青,正要反駁,御座之上的蕭昭翊終於開口了。

  「都說完了?」

  他聲音不高,殿中卻瞬間安靜下來。

  蕭昭翊坐在御座上,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先看杜元章,也沒有先問王明遠,而是將目光落在嚴晟身上。

  「嚴愛卿。」

  嚴晟連忙躬身。

  「臣在。」

  「你方才說,周太傅欲在今科春闈中驟然更改考法,使天下舉子措手不及。」


  「是。」

  「證據何在?」

  嚴晟一愣。

  「臣聽聞,周太傅已經召集禮部和國子監官員,修訂春闈章程……」

  蕭昭翊打斷了他。

  「朕問的是,周太傅要在今科正卷中增設算學、農政、水利,證據何在?」

  嚴晟張了張嘴。

  「這……周太傅修訂的章程中,的確有實務題目。」

  「你看過完整章程?」

  嚴晟停住了,殿中許多人也察覺到了不對。

  周老太傅修訂的章程尚未正式上奏,按理說,除了參與擬訂的少數人,外人不該知道具體內容。

  嚴晟額角漸漸冒出冷汗。

  「臣只是聽聞……」

  「聽誰所言?」

  嚴晟徹底答不上來了,蕭昭翊這才緩緩開口:

  「朕何時說過,要在今科春闈中驟改考法?」

  沒有人回答。

  「周太傅又何時說過,要讓今科舉子臨時改學算學、農政、水利?」

  依舊沒有人回答。

  蕭昭翊看向嚴晟。

  「嚴愛卿方才慷慨激昂,說天下舉子寒窗十年,朝廷不可臨時變更考法。」

  「這話沒有錯。所以朕早就定下,今科春闈一切如舊!」

  「可你連朝廷準備怎麼改都沒有弄清楚,便先說周太傅敗壞科舉,說朝廷要讓天下舉子措手不及。究竟是在勸諫,還是在拿一個從未存在的罪名,攻訐朝廷大臣?」

  此話一出,殿中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陛下這是直接給此事定了調子,今科春闈根本沒有驟改,一切都是嚴晟聽信傳言、捕風捉影。

  而且,陛下用的是「早就定下」四個字。

  這意味著,這份決定不是被彈劾後才臨時做出的,而是事先便有的安排。

  嚴晟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

  而站在人群中始終沉默的王明遠,他看著面色慘白的嚴晟,又看了看御座上神色平靜的蕭昭翊,腦海中許多碎片忽然拼到了一起,心頭頓時明悟。

  這些反對科舉改制的官員,怕是被陛下當成了刀。

  甚至這所謂的「改制風聲」,恐怕……也是陛下自己派人放出去的。

  一件可能引起巨大震動、很難平穩推進的事情,不妨先讓反對的人跳出來說透,把所有的攻擊和質疑全部擺在明面上。

  然後,陛下再以「早就定下」的姿態,從容拒絕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激進方案。

  這樣一來,反對的人已經把所有炮彈打光了,卻發現打的是一個空靶。而真正要推行的東西反而因為有了前期的鋪墊,推進起來也會溫和許多。

  王明遠想到這裡,心中不禁暗暗嘆服,對御座上的年輕帝王生出幾分新的敬意,陛下這一手,果然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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