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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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午門下的王明遠,自然也感受到了陛下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眼神。

  他低著頭,臉上也忍不住微微一熱。

  這事吧……的確有點眼熟,甚至不能說有點眼熟,簡直就是太熟了。

  從先帝時的北直隸到京城,再從江南到京城,再到如今的西北,這一套「哭慘」的組合拳打下來,都快打出經驗了。而他和師父崔顯正這套「賣慘」的法子,幾乎都快成了朝中公開的秘密。

  可問題是,好用啊。

  在西北的時候,他不是沒想過別的辦法。比如直接讓王二牛帶著鎮遠軍寫血-書,把撫恤和傷殘安置的事鬧大。

  比如讓鎮遠關百姓聯名請-願,哭訴邊地苦寒,哭訴朝廷虧欠。又比如讓定國公、兵部,或是自己回來後,一起在朝堂上硬爭,一條一條和眾臣掰扯。

  甚至再極端一點,還可以讓那些傷殘老兵跪在兵部門口,跪在午門前,跪到滿京城都知道這件事。

  可這些法子,哪一條都麻煩。

  鬧得太輕,沒用。鬧得太重,就是逼宮,就是挾功自重。

  到時候本來是為西北將士爭撫恤,最後反倒容易讓人扣上一頂「鎮遠軍不知進退」的帽子。

  尤其如今新帝剛剛登基不久,朝堂根基還在慢慢穩固,江南善後、台島海防、軍工河道、各地雪災,全都在伸手要錢。

  這個時候,真要把事情鬧得不好看,傷的就不只是一兩個部門的臉面,也會傷到陛下的體面。

  所以想來想去,還是這個法子最好。

  不譁變,不鬧事,不辱罵朝廷,也不逼迫陛下。

  他們只是走過來,也讓人看見。

  所以此刻在王明遠看來,陛下的目光算什麼?甚至朝中那些官員的非議又算什麼?

  那些文官在朝堂上哭訴自己清廉如水、兩袖清風,轉頭就在老家置辦良田千畝的時候,何嘗在意過自己是否有辱斯文?何嘗在意過自己吃相是否難看?

  那些御史彈劾這個彈劾那個,自己家裡小妾一房接一房娶進來的時候,又何嘗在意過禮義廉恥?

  殊途同歸罷了。

  能實現目的,便是好法子。

  王明遠甚至想起當年在長安府,自己第一次拜入師父崔顯正門下時的情景。

  當年師父問他:「你可知道,為師在官場沉浮這麼多年,靠的是什麼?」

  王明遠搖頭。

  「靠的不是比別人聰明,也不是比別人會鑽營。」崔顯正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緩緩繼續開口道。

  「靠的是,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知道什麼事情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

  更知道,什麼事情必須做,哪怕用盡手段,也要把它做成。」

  「官場之上,光有忠心不夠,光有才幹也不夠。你得學會如何在波譎雲詭的棋局中生存,如何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立住腳跟,如何在不違背本心的前提下,把你想做的事情做成。」

  「這……才是為師的看家本領。」

  崔顯正放下茶碗,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明遠,你記住: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登天。可正因為難,才更要去做。因為你不做,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就永遠等不到那一天。」

  「至於用什麼手段……」

  崔顯正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也帶著幾分坦然。

  「只要不違背良心,不觸犯律法,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手段,便是好手段。」

  王明遠當時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師父這番話里藏著許多他還沒能領悟的道理。

  後來他經歷了台島的風波和倭寇,經歷了江南的水患和叛亂,又經歷了西北的風雪和廝殺,才漸漸明白師父當年那番話的分量。

  官場之上,光有理想是不夠的。

  你得有手段,有手腕,有辦法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低下頭來,看一看腳下的土地和百姓。

  就像自己拜師那年豫西蝗災,赤地千里,那些高居廟堂、錦衣玉食的朝廷高官們,可曾見過路邊餓死的枯骨?可曾聽過孩童飢餓的啼哭?

  他們一句「天意」,就想推卸責任,置萬千黎民於不顧!


  如今西北也一樣。

  那些坐在戶部衙門裡算帳的老爺們,可曾見過鎮遠關城牆上被鮮血浸透的城磚?可曾見過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拄著拐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們一句「國庫空虛」,就想把撫恤之事無限期地拖下去,輕飄飄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少吃一碗。

  王明遠自然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而這,便是他今日站在這裡的原因。

  人群中,戶部尚書崔顯正也看著那個跪在午門前的年輕人,心中感慨萬千。

  自己這徒弟,當真是越發純熟了。

  知道拉著定國公出來鎮場子,自己躲在後面當幕後推手,讓老國公披甲走在最前面,讓那些傷殘士卒站在最顯眼的位置,讓滿京城的百姓都看見、都心疼、都憤慨。

  而他王明遠呢?規規矩矩地跟在隊伍里,低著頭,一臉恭順,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高,實在是高,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崔顯正捋著鬍子,心裡既欣慰又有些酸溜溜的。

  不過這話要是讓下面的王明遠聽到,怕是要叫冤——這老國公是自己來的啊!什麼叫我拉出來的?

  我也是到了京郊才知道老國公在那兒等著的好嗎?

  而且,我哪有那個本事讓定國公親自披甲為我站台?分明是老國公自己心疼鎮遠軍的將士們,主動來的!

  可崔顯正顯然不知道這些細節,不過此刻,他更頭疼的是另一件事。

  王明遠這麼一弄,鎮遠軍的撫恤、傷殘將士的安置、陣亡家屬的優待,這些事兒全都被擺到了檯面上。滿京城的人都看著,陛下也當著百官的面表了態,這事兒就不可能再拖下去了。

  可戶部哪來的銀子?

  今年的國庫本就緊張,江南善後、各地雪災、河工修繕、西山軍器局的開銷,哪一項不是吞金巨獸?如今再加上西北這一大筆撫恤安置費用,他這個戶部尚書,怕是要把頭髮都愁白了。

  唉,這小子……

  崔顯正在心裡嘆了口氣。

  自己這當師父的,真是一邊為他感到驕傲,一邊還得給他擦屁-股。

  不過,自己如今是一部尚書,自然不能幹等著陛下問起來再想辦法。得主動想想對策,好好盤算盤算,改日呈上陛下決斷。

  該想什麼法子搞點銀子呢?

  要不像之前一樣,來點募捐?或者發行債券?

  崔顯正眯起眼睛,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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