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進入第二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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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立碑之後,鎮遠關像是終於從一口繃了許久的氣里緩了過來。

  不過不是不疼了,也不是那些死去的人一下子就能放下了,而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一仗,真的打完了。

  這幾日,韃-子沒有再回來騷擾,也沒有殺個回馬槍。斥候放出去上百里,也只發現了零散逃兵留下的痕跡。

  王庭是真的退了,至少這幾年,他們很難再像之前那樣,動不動就大舉進犯鎮遠關。

  王庭這一次大舉南下,光鎮遠關守城大戰一戰,前後折損便至少四萬。再加上之前青石堡、白樺溝、商隊伏擊和幾處小戰場的損失,王庭前後至少折了五萬多人。

  這對草原來說,已經不是普通敗仗了,已經是徹徹底底的傷筋動骨。

  王明遠這幾日也將這場大戰從頭到尾重新整理了一遍,甚至自他來到西北邊關後,所以經歷的一切都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

  從王庭如何調兵南下,到鎮遠關如何固守。

  從高忠武內鬼案如何牽出草原那邊的暗線,到白樺溝如何設伏。

  從青石堡、白樺溝,再到這一次鎮遠關守城大戰,韃-子前前後後折損多少兵馬,死了多少頭目,丟了多少戰馬,多少糧草器械被毀,他都一條一條寫進了奏報里。

  還有阿金娜率草原反抗騎兵從側翼衝殺,嘉峪關徐綱率兵來援,鎮遠關百姓上牆守城,老卒新兵並肩死戰,守城將士與軍戶百姓立碑入冊之事,他也都寫了進去。

  這一封奏報,比尋常軍報厚了好幾倍。

  常善德看著那厚厚一摞奏報,忍不住感嘆:「明遠兄,這哪裡是奏報?這都快成一本書了。」

  王明遠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道:「這本來就不是尋常軍報。」

  「軍報上寫斬敵多少,傷亡多少,戰果如何,這些當然要寫。可只寫這些,不夠。」

  「鎮遠關這一戰,不只是殺敵多少的問題。這是王庭十數年來最重的一次敗仗,也是大雍西北未來數年安穩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這一戰讓朝廷知道,西北不是只會要錢要糧的苦寒邊地,鎮遠關的將士和百姓,更是守住國門的英雄。」

  常善德聽完,也點了點頭。

  王二牛站在旁邊,胳膊上還纏著白布,聽得直咧嘴:「三郎,別的我不懂,你把弟兄們的事寫清楚就行。

  別到時候京城那些大老爺看見奏報,只知道咱們打贏了,不知道咱們死了多少人。」

  王明遠看了他一眼,道:「放心,都會寫清楚,這也是我那日站在英烈碑前答應他們的。」

  錢彩鳳也在一旁低聲道:「還有撫恤,該給陣亡將士家的銀子,不能拖。」

  「有些軍戶全家只剩下老人孩子了,得單獨造冊。

  還有那些跟著上牆的百姓,雖不是軍籍,可也是守關之人。

  若朝廷不給個名分,日後這種事再來,就寒了人心。」

  王明遠點頭:「我都寫進去了。」

  隨後,這份奏報被裝入木匣,外頭用火漆封死。

  鎮遠關挑了三名最熟悉道路的驛騎,換上最快的馬,當夜便從關城出發,往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風雪還沒有徹底停,馬蹄踩過關外硬邦邦的雪地,發出沉悶聲響。

  所有人都知道,等這份奏報送到京城,朝廷上下必然震動。

  信送走後,王明遠則已經開始著手那本《西北安邊策》的下一步打算,因為現在,終於能進入第二階段了。

  安邊策中的第一階段,是借林家商隊和草原小部落建立信任。

  第二階段,便是開更多互市,設更多驛站,給更多部落一條不靠王庭也能活下去的路。

  這條路很長,但鎮遠關這一戰,已經給這條路打好了地基,如今可以往更高的地方動一動了。

  至於阿金娜那邊將來會如何發展,王明遠心裡也沒有十足把握。

  草原反抗勢力不是大雍的兵,阿金娜也不是誰手裡的一枚棋子,她有自己的仇,有自己的族人,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但只要互市開起來,只要糧食、鹽、布匹、鐵鍋、藥材能源源不斷流入那些不願再被王庭壓榨的小部落,他們就有活下去的本錢,也會給西北草原釘入一顆頑固且不可拔出的釘子。


  ……

  等這些事情都安排下去,王明遠才發現,距離過年已經沒有幾天了。

  鎮遠關的年,過得和關內不太一樣。沒有京城那樣的花燈廟會,也沒有台島那樣的熱火朝天。

  這裡的年味,是靠幾尺紅綢、幾盞燈籠和一副副春聯撐起來的。

  錢彩鳳帶著幾個軍戶家的婦人,在關城內幾處主要的街口掛上了紅綢。

  城門樓上也掛了兩盞大紅燈籠,是錢彩鳳讓人從甘州買回來的。

  燈籠在西北的風裡搖搖晃晃,算是給這座傷痕累累的關城添了幾分顏色。

  春聯也貼了不少,只是大多數春聯用的是白紙。

  這是西北的規矩,家裡有陣亡將士的,過年不貼紅紙,貼白紙。

  白紙上寫的是悼念的話,也有人寫的是「盼歸」兩個字。

  王明遠走在街上,看見好幾戶人家的門上貼著白紙對聯。

  有一戶的門框上貼的是——

  「去年燈下縫征衣」

  「今歲堂前不見人」

  橫批是「望北」。

  他在這副對聯前站了一會兒,才默默轉身離開。

  而唯一喜悅的則是孩童,他們很多是不懂這些的,對他們來說,過年就是過年。

  有新衣服穿,有肉吃,有爆竹放,就足夠了。

  幾個半大的小子在巷子裡追逐打鬧,手裡舉著木質的彎刀,嘴裡喊著「殺韃-子」的口號,玩得不亦樂乎。

  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一小塊紅糖,小心翼翼地舔一口,眯起眼睛,臉上全是滿足。

  她的母親此刻正從屋裡走出來,看見王明遠,連忙行禮。

  「王大人。」

  王明遠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小姑娘手裡的糖,笑道:「哪兒來的?」

  小姑娘仰起頭,奶聲奶氣地說:「錢隊正嬸嬸給的!嬸嬸說,過年要吃甜的,明年日子才會甜!」

  王明遠笑了笑,蹲下身,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芝麻糖,遞給她。

  「那再加上這塊,明年的日子就更甜了。」

  小姑娘接過去,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說:「謝謝王大人!」

  王明遠站起身,摸了摸她的頭,繼續往前走。

  新修好的城牆下,幾個老兵正蹲在牆根下曬太陽。

  說是曬太陽,其實西北冬天的太陽也沒什麼暖意,就是比陰處稍微好受些。

  幾個人縮著脖子,袖著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等開春了,我把東邊那片荒地翻一翻,種點蕎麥。」

  「蕎麥有啥吃頭?種土豆嘛,產量高,今年剛送來的種子,說是明年每家都可以領些回去種。」

  「我還是種點白菜,好存放,冬日裡還能醃酸菜。」

  「你種白菜,小心讓野兔子給你啃光了。」

  幾個人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其中一個老漢忽然嘆了口氣。

  「唉……要是老趙還在就好了。」

  旁邊的人沉默了一下。

  「老趙那人,種地是一把好手。去年他還跟我說,想在屯所外面種幾棵果樹,等過幾年結了果子,給關內的孩子們解饞。」

  「可惜啊……」

  老漢搓了搓臉,聲音低了下去:「老趙最愛吃我醃的酸菜。每年過年,他都要從我這兒端一碗回去。今年……我醃了一大缸,沒人來端了。」

  另一個稍微年輕些的漢子接口道:「我家那小子也是。以前過年,他總嚷嚷著要吃我做的燉肉。我說等你長大了,天天給你做。結果……他沒等到長大。」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老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別在這兒干坐著了。今日好歹是除夕,晚上到我那兒喝酒,我那兒還有半罈子。」

  「你那半罈子不是留著女兒出嫁喝的麼?」

  「老子今日就想喝,怎樣?你不喝?」

  「喝,喝,我晚上准到。」

  幾個人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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