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不死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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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明遠剛轉身準備去西側城牆查看,便看見常善德從硝煙里走了過來。

  他身上的衣袍已經破了,額頭有一道傷口,半邊臉都是血。左腿也受了傷,走路時明顯有些跛。

  「善德兄。」王明遠立刻迎上去,「西側如何?」

  「剛剛推下去一批。」

  常善德喘著粗氣說道:「老炮那邊還剩一些火藥。我讓人拆了鐵鍋、門釘和斷掉的箭頭,裝進炮膛里,近距離還能再打幾炮。」

  王明遠沉聲道:「你讓炮手去做便是。你是朝廷命官,是火器局主事,不需要親自守在炮邊。」

  常善德看著他,忽然笑了。他一笑,嘴裡的牙齒也被血染紅了。

  「明遠兄,你別勸我了。」

  「江南時,我就說過……為國為民,大丈夫死得其所。」

  「我這一生前半輩子,尤其是在翰林院的時候,活得實在窩囊。」

  「每日替上官寫文章,功勞是別人的,出了錯卻要我來頂。明明心裡不服,也不敢說。明明知道事情不對,也只能低著頭忍著。」

  「是你和子先兄讓我知道,讀書人不只是會寫幾篇漂亮文章。咱們也能造火器,能修河堤,能守城,能讓百姓少死一些。」

  常善德抬頭看向城外。

  「我造出來的炮是已經打完了。」

  「可我這個造炮的人還在。」

  「總不能炮沒了,我便躲到暗道里去吧?」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一些。

  「至於家裡……」

  「狗娃那小子,有他照看,笑盈和家裡的事,我也放心。」

  王明遠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常善德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坦然。

  常善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遠兄,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你總說我性子軟。」

  「今日……便讓我硬一回!」

  說完,他轉過身,朝老炮所在的方向跑去。

  沒過多久,幾門老炮接連響起。

  無數鐵釘、碎鐵和斷箭從炮口噴出,近距離打進城下的人群。

  每一炮都會帶走一大片敵軍,可老炮也承受不住這種裝填。

  第三炮過後,一門炮的炮管直接炸裂,兩名炮手當場倒下。

  常善德也被氣浪掀翻,重重撞在城牆上。

  他吐出一口血,卻仍掙扎著爬了起來。

  「下一門!」

  「繼續裝填!」

  另一邊,錢彩鳳的也渾身是傷,她默默走到了王二牛身後站定。

  王二牛回頭看了她一眼,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從清水村一路走到鎮遠關。

  成親、生子、分別,又在邊關重逢。

  這些年,他們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生死,也說過無數次一定要活著回去,可到了這一刻,真正能說出口的話反而不多。

  錢彩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當年在永樂鎮張家鏢局裡答應他,自己願意嫁給他時一模一樣。利落,乾脆,沒有半點猶豫。

  「二牛,嫁給你,我不後悔!」

  王二牛也笑了,「娶了你,我也不後悔!」

  錢彩鳳握緊短刀,「那便一起吧!」

  「好。」

  兩人並肩站在城頭,看著再次衝來的王庭大軍。

  此刻,他們不是鎮遠關的將軍,也不是隊正。

  只是一對決定一起活,也願意一起死戰的夫妻。

  ……

  時間一點點過去,守軍越來越少,城頭上能夠繼續作戰的,已經不足兩千人。

  王二牛站在最高處,渾身都是血。

  左肩的傷口徹底崩裂,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又沿著刀尖一滴滴落在城磚上。

  他舉起那把已經卷刃的長刀,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鎮遠軍!」

  城牆上,零零散散的聲音響起。

  「在!」

  聲音不大,卻沒有一個人退縮。

  王二牛再次吼道:「告訴老子,你們怕不怕死?!」

  城頭短暫安靜了一瞬。

  一個滿臉是血的年輕士卒忽然大喊:「怕!」

  「老子才娶媳婦,還沒生兒子,當然怕死!

  可韃-子想進城,就得先從老子屍體上踩過去!」

  旁邊立刻有人跟著喊道:「對!踩過去!」

  「老子死了,還有兒子!」

  「兒子死了,還有孫子!」

  「鎮遠關就是咱們的家!」

  「後面是咱們的爹娘、媳婦和孩子,退一步,他們就得死!」

  越來越多的聲音響了起來。

  有人聲音沙啞,有人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卻依舊用刀敲擊著城磚。

  王二牛仰頭大笑。

  「好!」

  「這才是我鎮遠關的兵!」

  他轉過身,刀鋒直指城外。

  「鎮遠軍魂!」

  「不死不滅!」

  城頭上的守軍同時舉起兵器。

  「鎮遠軍魂!」

  「不死不滅!」

  聲音穿過硝煙,傳遍了整座關城。

  ……

  王明遠轉身準備去查看另一段城牆的傷亡情況,剛走到階梯口,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一群人正沿著階梯往上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

  他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舊皮甲,手裡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刀。

  老漢身後跟著幾個半大的少年,還有不少軍戶和屯戶,但更多的則是婦孺。

  王明遠臉色一變。

  「誰讓你們上來的?」

  「城內不是已經下令,讓百姓全部躲進地窖和後城嗎?」

  老漢走到城頭,先看了一眼城下的敵軍,又看向王明遠。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幾顆的牙齒。

  「王大人,老漢我年輕時也守過這座城。」

  「這把刀,還是當年從韃-子手裡搶來的。」

  「後來腿傷了,軍中不要我,才回去種地。」

  老漢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幾個孩子。

  「我兒子去年死在飛沙口那邊了。」

  「兒媳婦我讓她改嫁了,家裡就剩下我和這幾個崽子。」

  「反正老漢也活夠了。」

  「今日多殺一個韃-子,便賺一個。」

  王明遠看向他身後的幾個孩子。

  最大的也不過十歲,最小的看起來只有七歲出頭。

  老漢抬手拍了一下最小那個少年的腦袋。

  「怕不怕?」

  少年臉色發白,卻用力搖了搖頭。

  「不怕!」

  「爹說過,咱們家的人可以死在城牆上,不能死在逃命的路上。」

  越來越多的人走上城頭。

  有人拿著祖父留下的刀,有人穿著父親死前的舊甲,還有人握著兄長戰死時留下的長矛。

  老漢身邊那名十歲出頭的少年站在人群里,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短刀,刀柄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戰」字。

  那是他父親生前用過的刀,屍體送回來時,身上只有這把斷了一截的短刀。

  少年沒有哭,也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他只是握著刀,站在所有人中間,面對著城下的敵人。

  鎮遠關的軍戶,一直都是這樣。

  祖父死在城牆上,父親便接過他的刀。

  父親死在堡寨里,兒子便頂上軍戶的名額。

  兒子死了,孫子再來。


  他們用自己的骨頭壘起城牆,用一代又一代人的血,擋住從草原上南下的鐵騎。

  他們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會不會被寫進軍報。

  也沒有人知道,京城裡的大人物會不會記得他們。

  他們只是知道,這座關不能破。

  關後面,是他們的家,家裡有老人,有孩子,有祖祖輩輩留下來的田地和墳塋。

  這一代守不住,下一代便沒有家了。

  王明遠看著這些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最終沒有再趕他們下去。

  只是深深彎下腰,向所有人行了一禮。

  「那便……拜託諸位了。」

  老漢握緊長刀。

  「王大人放心,鎮遠關……還沒死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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